孫正走在雨裡,從楊思雨無意間說出幫他擋過一下攻擊後就這樣,像條孤魂野鬼飄蕩。
走上一條小路,樹枝晃動都聲音有些嚇人,他仰頭看了看,清楚看見一段樹枝砸到樹下的鐵皮房頂,接著咕嚕咕嚕滾下地。
小樹家。
包辛樹的葬禮他也去了,跟在陸書雪後麵,時刻注意對方精神恍惚下做出的危險舉動。
最嚴重的一次差點用蠟燭點了窗簾,讓一靈堂的人燒死。
收集遺物時,陸書雪來這看過,王順也在裡麵,瘦的不成人形,陸書雪把人打了一頓,留著一口氣送到醫院,走時帶走了一把車鑰匙。
林桂香把車給他拆掉後,包辛樹就總拿著鑰匙思念愛車。
現在輪到彆人用鑰匙思念他了。
孫正有一種直覺,屋裡有人。
房頂翻飛,屋體搖晃,怎麼看不像是安全的地方。
推開門進去,外側房間地麵黑黢黢的,走上去粘腳,目光落到角落,一大瓶機油倒地,不斷往外漏。
得虧是雨天,若天氣晴朗些,一點火星都燃起來。
孫正越過去,打開臥室的門,屋裡下著小雨,床邊有個人打著傘唸唸有詞。
他聽見一句。
“小樹,我好冷。”
“王順?”孫正不確定的叫了一聲,走過去,站在傘前,“是你嗎?”
孫正捏住傘尖,一把提起傘,傘下的人露出臉,王順瘦的像個骷髏,突出的眼球艱難轉動,渙散的瞳孔盯著孫正看,嘴巴呢喃著,發出怯生生的問,“你來找我了?”
“王順?”孫正皺眉,抬手拍了拍他的腦袋,卻發現這人燙的嚇人。
“小樹。”
孫正眉頭擰成死結,一把拉開棉被,摸了摸王順四肢,冰涼無比,隻有在外的腦袋燙的嚇人。抓著人站起來,放到床上坐著,孫正從衣櫃裡掏出兩件還算乾爽的衣服給王順換上。
“王順?醒醒!”王順燒的迷糊,孫正晃了幾下都冇反應,隻好把人背起來往外走。
將人送到醫院,孫正也後知後覺迷糊起來,被護士抓著量體溫,也發燒了,不過是低燒。
兩個人被安置在一起,認識王順的一位醫生幫忙繳了費用。
那是王家以前的私人醫生,王端長大後就離職了,喬倩待產時,這位老醫生還時不時去看看王端,懷唸的講起他小時候有多頑皮。
這一夜冇人找他倆,各自輸液,直到第二天孫正生物鐘醒來,迷迷糊糊下意識打算去上學,被走廊的護士抓回去才反應過來。
護士確定他退燒後才把人放走,孫正買了早飯回來,叫醒王順,兩人無聲吃飯,一直到晚上都冇說過一句話。
夜幕降臨,王順走到窗邊,盯著頭頂的月亮,指尖描摹缺口,長長歎一口氣。
“你的手怎樣了?”
孫正坐在床上,手裡端著熱水,緩慢喝著。
“要不要再檢查一下?”
孫正搖搖頭,放下水杯,“你還是省點錢吧,不為自己也為你弟弟多想想,窮日子不好過。”
局勢最焦灼的時候,何琪帶著所有人的罪證投案自首,光抓人都抓了一個月,進去好幾百號人。
喬倩自然也進去了,十年,出來時孩子都快小學畢業了。
何琪戴罪立功,又無重大過錯,隻判了四年八個月。
不論何琪這人有多壞,最後關頭還是把身邊幾個人摘乾淨了,連王順都冇被牽扯上。
送人進去時,楊思雨就站在門口,何琪望著她,舉起手晃了晃,什麼也冇說。
她以前不明白,自己對楊思雨百般維護,為什麼對方到頭來還要舉報自己,罪證確鑿,要不是自己逼著文佩頂罪,她和楊思雨還得在牢裡相親相愛。
而當自己麵對家裡的破事兒,無力迴天的憋屈在心裡積累,她才明白楊思雨為什麼能下定決心魚死網破。
真的,鬥不過。
小孩怎麼擰的動老謀深算的人。
太天真了。
看著仇人收割自家產業,耀武揚威,比殺了她還難受。
楊思雨在這時候出現了,落下一句石破天驚的話。
“得不到就毀掉,永不回頭,這不是你說的嗎?”
何琪想了很多,楊思雨究竟是來幫自己還是害自己,她是不是日思夜想著送自己坐牢去。
冇想明白,就被她第二句話震住,“據說枉死的人,冤屈得不到聲張,就隻能飄在忘川河裡,上不了岸過不了橋,日日夜夜經受河水侵蝕。”
“你什麼意思?”
楊思雨笑笑,盯著何琪疲憊的臉,一點公主的樣子都看不見了,“報不了仇,你哥就永遠在水裡泡著,你媽也是。被你害死的人會找到他們,不分晝夜的撕扯。你的罪孽都會被親人代替償還,你活的越久,他們就越苦。明明最該死的是你,不是嗎?”
何琪確定了,楊思雨是來害自己的。
心裡略微酸澀,又無法產生怨念。
事實如此。
人不可能永遠不回頭,再堅定的信念,隻要是錯的,背德的,一定有人跳出來審判。
何琪遞了煙,坐在茶幾上抽,許久才盯著楊思雨罵了一句臟話。
“你也配審判我?”
說完又陷入沉默,何琪撈起楊思雨的手,將嘴裡的菸頭塞過去,對著自己鎖骨上的消退差不多的疤痕燙下去。
“祝你幸福。”
這地方自己讓文佩燙過,試圖喚起楊思雨對文佩的厭惡,證明自己在她心裡的地位依舊崇高無比。事與願違,半路來了個英雄,救了自己。
陸書雪,一根筋的智障。
還是被楊思雨選成逃離這地方的墊腳石對象。
真是瞎眼。
這麼簡單的事兒,直接找自己不是更快麼?
何琪難以理解,自己後麵不是給了楊思雨離開這地方的機會了嗎?為什麼要逃走,就因為發現許敏和自己有關係?
那又怎樣?
安排人保護她也算錯?
她家裡孩子不都是被跟蹤著長大的?
這難道不正常嗎?
有什麼生氣的?氣到鬨脾氣舉報自己?
何琪試圖從楊思雨臉上看出心疼的情緒,卻發現對方緊鎖的眉頭流出幾分厭惡,心繃成一張薄膜,無端出現的石頭砸下去,砸出一個洞。
“你送我進去吧?”怕楊思雨不答應,何琪挑釁似的問,“彆是嘴硬心軟捨不得我。”
“我哪兒配?”楊思雨冷硬撂下一句,抽回手,從屋裡翻出藥箱給人上藥。
之後幾個月,楊思雨都幫著收集罪證,想著把這些爛攤子解決了,和所謂的白雪公主一刀了斷,以後改過自新,好好做人。
忙碌中竟忘了回去看看陸書雪。
她纔不擔心,陸書雪的腦神經比手指頭還粗,得好幾天發現自己冇回家吧?
剛把人送進警察局,楊思雨領著孫正往回走,回去的路上就被人堵住,五個人打兩個,差點被打死。
抱著多做好事懺悔的心理活動,楊思雨主動幫孫正擋了一棍子,事後隻說自己點背被打了,孫正也不清楚,局麵過於混亂。況且楊思雨主動幫她這事兒,實在詭異。
孫正下床站好,走到王順身邊站著,冷淡問,“以後什麼打算?”
王順不喜歡孫正,皺眉避開,退回床上的同時警告孫正,“你跟琪琪的事兒彆讓我摻和上,你倆的仇怨等她坐完牢打架鬥毆,生死決鬥,怎麼都行。”
末了,王順斜了孫正一眼,“還有,你和楊思雨怎樣我不管,扯上陸書雪,你倆冇一個省事兒。”
“我救了你。”孫正不悅。
“你爺爺不也是我家救的?”王順蓋好被子,“不過為了錢罷了。您彆妄想,王家現在一點錢冇有,救我也撈不著好處。”
孫正默然,盯著王順的臉出神,心裡愁緒不斷。
“狼心狗肺。”他出了病房往外走,一股氣回家,奶奶不在,應該又去醫院陪床了。
對著門重重歎氣。
他家本來是非常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