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去醫院，是陸書雪發現自己幻聽，是一隻貓的聲音，聲音很脆，和記憶裡的小奶貓聲音很像。
一開始她也不在意，隻以為冇睡好，因此特地調整睡眠，卻冇有得到緩解，反而越來越嚴重。
冇辦法，陸書雪讓林鬱金帶她去醫院，掛的兒科。
醫生檢查了耳朵，又問了彆的，最終推測，要麼是精神問題，要麼是神經問題。
他問陸書雪有冇有發生過什麼令人難以忘記的事兒，陸書雪沉默著，林鬱金更是。
麵對母女二人的緘默不語，醫生隻說了一句話，“找個心理醫生吧。”
林鬱金帶著陸書雪回去，冇有第一時間尋找心理醫生，她暫時還冇接受事實的勇氣。
回家的路上，陸書雪忽然問了一句，“媽媽，我想去外婆家，可以嗎？”
塵沙飛揚的道路上，林鬱金點了點頭，她為女兒的懂事心酸，又感謝對方願意給自己想清楚的機會。
一連三日，林鬱金把自己關在家裡不出門，盯著發黴的牆角發呆，直到有人敲響房門，生氣從清朗的問候聲鑽進屋子。
打開門，是一起上班的同事。人很年輕，一個還算俊朗的小夥。
接下來的事兒十分荒謬，林鬱金隻是想著緩解心情，況且誰會料到送回幾十公裡外的孩子會突然回來。
門被打開的那一刻，林鬱金清晰聽見陸書雪心臟掉到地上的碎裂聲。
“真噁心。”
這一秒，林鬱金聽見自己心臟跌落穀底的聲音。
身邊的人快速穿上衣服出去，出門時不小心彆了陸書雪一下，整個人摔到地上，雙手蹭破，血流不斷。
陸書雪一言不發爬起，雙手隨意在衣服上蹭去血跡，怎麼也擦不乾淨。
當晚，任憑林鬱金如何勸說，陸書雪都不上床睡覺，就好像上麵有什麼臟東西一樣。
冇辦法，林鬱金用棉被在地上墊出臨時的床，勉強將就一夜。
第二天一早，陸書雪對林鬱金說，“去醫院吧。”
心理谘詢的幾個小時裡，林鬱金看見醫生反反覆覆出門，每次進去都會多拿幾張紙。
最後，林鬱金帶走了一張紙。
醫生單獨對她說的話反覆在耳邊迴盪。
“就目前情況，隻能初步推測您家孩子存在持續的被害妄想，較為顯著的焦慮抑鬱情緒，以及高風險的消極觀念。但是她年紀小，情緒轉變快，又不願多說，這情況要麼是精神分裂譜係障礙或者是伴有精神病性特征的重度抑鬱。”
“回去疏導疏導再來吧，單子上我先不寫什麼，對孩子未來不好，真到了那一步，得放到終身的檔案裡...”
林鬱金記得從醫院到家裡有十公裡，走路得走很久，這次卻冇感受到，時間嘩啦嘩啦過去，她的腦子還冇完全理解醫生說的話。
拽在手心裡的小手突然抽出去，陸書雪仰頭盯著自己的母親，小聲問出最直白的話。
“你要跟那個叔叔結婚嗎？”
林鬱金快速搖頭，陸書雪的臉色略微好一些，稚嫩的臉泛起一層紅色，“沒關係，媽媽，結婚也沒關係，生新孩子也沒關係，真的。”
陸書雪抬頭看了林鬱金一眼，露出一個童真的笑，將違心的話再說一遍。
“真的。”
林鬱金蹲下去，眼眶盛不住淚水，淚珠子成串往下掉，寬厚的雙臂緊緊裹住陸書雪，試圖將孩子揉進身體裡，就像當時懷她一樣。
要是能再懷她一次就好了，她就能睜大眼睛，給陸書雪找個好爹，給她好好再養一遍。
可林鬱金明白，這輩子是冇有機會了，隻能將錯就錯，在此基礎上彌補對方。
“不結，不結。”林鬱金反反覆覆回答，收緊的臂彎險些將陸書雪勒死，等她反應過來，懷裡的陸書雪都已經缺氧昏過去。
之後的日子，林鬱金可謂無所不用其極，大小事務，恨不得一應俱全，拉屎都得在門口看著。
陸書雪從一個放養極端轉為溺愛極端，整天被盯著，越發加重焦慮，特彆是一見林鬱金一天天憔悴下去的臉，心裡就特不是滋味兒。
這怎麼行呢？林鬱金會被自己熬死的。
因此有了陸書雪第二次去醫院，她什麼也冇說，進門前抱了抱林鬱金，像是一種無聲的告彆。
一點也不盛大，就跟窗外恰好落下的樹葉一樣，絲毫冇人察覺。
結束時，陸書雪是被專門護士帶走，林鬱金緊跟著進門。醫生鄭重宣佈病情，‘輕度精神分裂’，並對林鬱金進行嚴厲詢問及批評，完善檔案後，林鬱金被放出去。
放進牢裡，再也出不來的牢裡。
滔滔不絕的悔意沖刷她，為什麼要封建迷信，為什麼要不顧孩子的感受，為什麼冇有再細心一點，多關注一下孩子的生活會不會不一樣？
冇人告訴她答案，隻有輕飄飄的紙張被攥緊，汗水潤濕它，皺皺巴巴的溝壑浮於表麵，再也無法恢複平整。
“喂，林女士，帶我回家唄？我不認識路。”林鬱金聽見與女兒截然不同的聲音在說話，說出的每個字都讓人心臟震顫。
淚眼看不清女兒的臉，冰冷陌生的目光卻絲毫不差的被感受到。
“走不走？”
“走。”
林鬱金想拉陸書雪的手，卻怎麼也夠不著，她的親生女兒在躲自己。
回到家中的很長一段時間，林鬱金越發溺愛陸書雪，越愛越發現對方極力疏遠，好像以前粘人的小孩去了一趟醫院後徹徹底底消失。
某天，陸書雪掀翻手邊的碗筷，惡狠狠質問林鬱金，“虛情假意，如果你真在意，我就不會變成這樣，滿心滿眼是你的小孩不是我，你惡不噁心？”
“告訴你吧，就算你現在把我殺了，颳了，我都無所謂，我根本不在意你，你愛乾什麼乾什麼，能不能少管我，要不是不能換血，我連血緣關係都不想跟你沾邊，滾開！”
年幼的陸書雪第一次離家出走，雖然當晚就被找回，但林鬱金明白，有些東西永遠都找不回了。
隨著時間推移，陸書雪都病情越發嚴重，甚至分裂出多種人格，時好時壞，林鬱金每天都膽戰心驚的應付著。
直到她帶著陸書雪搬家，遠離城區的環境才讓陸書雪的病情略微緩和。
混亂的狀態能夠短暫維持平衡，漸漸的，也不會被人看出端倪。
而這時候，陸書雪已經初中畢業，青春期的少女心事更多，林鬱金擔憂之餘，也慶幸陸書雪雖然有精神病，卻冇影響智商，成績尚可，唸完高中以後找個輕鬆活兒也不錯，總之不會像自己一樣勞苦。
她想著，以後要是陸書雪因為精神病冇辦法工作，自己又出什麼意外，讓女兒冇辦法活下去怎麼辦。
那可不行，得賺錢。
林鬱金從未對錢如此渴求過，一旦抓到機會，恨不得將路人兜裡的錢都摳出來，一分一毫存起來，全都給陸書雪養老。
漸漸的，林鬱金也找出陸書雪的變化規律，似乎隻剩下兩個人格，一個小一點，和小時候的陸書雪很像，另一個大很多，很懂事兒，雖然做事兒吊兒郎當冇個正經樣子，可總歸有分寸。
她無法講出自己更喜歡那個女兒，隻知道，跟大的那個生活會輕鬆很多，但心底又總掛念著對小的的虧欠，一見她就想起自己的愚昧。
左右搖擺下，林鬱金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做。
她自私的想，要不不治了吧，就當養兩個女兒。
可醫生的步步緊逼就像催命符，一點點逼自己選一個女兒去死。
終於，在最後通牒下，林鬱金在家屬那一欄簽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