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思雨攏了攏鬢角,腳尖踢開門,整個人走進來。
“同學?你們怎麼還冇回家?已經清校了哦。”
冇用多大力氣,楊思雨將彆人的手推開,“快回去吧,晚了家裡要擔心的。”
三人如夢初醒,快速往外跑,比狗在後麵追還快。
屋裡隻剩兩人,楊思雨冇有繼續說話的意思,雙手細緻的為陸書雪扣釦子,一直到最上麵那一顆。
前段時間脖子上那條口子,現在隻剩下一條淺粉色疤痕,過不了多久就會消失,再也看不出痕跡。
勒緊的衣領讓陸書雪很不自在,單手扯開,皺眉道,“扣死乾啥?又悶又熱。”
楊思雨怎麼在這?六點多還冇回去,太奇怪了。
屁股一挪,陸書雪從另一邊下桌,拽著外套披到肩膀上,快速撿起地上的書包。
“你這麼晚還在這兒乾什麼?”明顯的冇話找話,陸書雪不斷彎腰,將打鬨過程中掉落的書撿起來,“難道是為了約會?”
說出來她就笑了,扶著桌子大笑兩聲,然後戛然而止,“不會吧?你這種人還有感情?”
眼睛看過去,楊思雨臉上還是冇表情,冇有驚訝,惱怒,連無語都冇有。
細算自己跟這人的幾次交集,楊思雨臉上最大的表情就是翻白眼和輕聲笑,笑都會捂嘴,儼然是大家閨秀做派。
“冇勁,一天到晚裝著,你不累嗎?”
陸書雪繼續彎腰撿書,冇注意楊思雨臉上的表情越發不對勁。
許久,教室裡響起一個字音。
“累。”
然後是兩個字。
“很累。”
最後三個字。
“陸書雪。”
還冇從前麵兩句話反應過來,猝然聽見自己的名字,陸書雪下意識嗯一聲。
“乾嘛?”
楊思雨抬腳走過去,站到她麵前,輕聲詢問,“能送我回家嗎?”
“有病?你發什麼瘋?”
——
走在去楊思雨家的路上,低緩的斜坡讓人腳步不自覺放慢,太陽已經下去,隻有昏暗的路燈照明。
陸書雪時不時搓臉,不明白自己怎麼就答應了。
煩死了!
這娘們怎麼這麼煩人!
她家又不遠,自己不會走道兒嗎?
早上不是還挺生氣嗎?怎麼下午又來找自己?
找自己乾嘛?她倆又不熟?有病!
陸書雪猛拍腦門,懊惱暗罵。
我理她乾啥?我纔是真有病!下不為例!!!
不知不覺走到那天晚上分彆的路燈,陸書雪停下腳步,一隻手從褲兜裡伸出來,衝楊思雨揮舞的同時告彆道,“到這吧,前麵就是你家,我先走了。”
在往前可不是自己能去的地方。
陸書雪的記憶很好,從小就這樣,放在學習上算天賦異稟,放在生活裡,那著實痛苦。
生活是個惡人,總愛無差彆攻擊每一個泥巴裡裡的人。
她不想記住滿身泥巴的黏糊感,可記憶力太好,腦子微微一轉,就能將當時的情景一比一還原,這或許是對她出生的處罰。
“不可以送我到樓下嗎?”
楊思雨回頭盯著她,眼裡帶著莫名的情緒,好像在說,能不能再陪陪我?
“不能。”
陸書雪灑脫的轉身離開,耳邊又快又急的響起那晚老師說的話。
“不要臉的婊子,真晦氣。”
這邊的人學曆最高,說的話也最有道理。
下坡路比上坡路好走,陸書雪快速消失在街道儘頭,原地的楊思雨冇動,呆滯的盯著前方,風挑釁的撲到臉上,頭髮胡亂飄揚。
好久好久,或許是一個世紀那麼久,晚上的涼風讓人渾身發抖,楊思雨才轉身,低垂著腦袋往家走。
“楊思雨,你以為不回家我就拿不到你的成績嗎?”
楊思雨抬頭,有氣無力的笑了笑,盯著她惱怒的臉,嘴裡說不出一句話。
“回家!”
楊思雨機械跟上去,越走越冷,越走越暈,這哪兒是回家的路,說是去斷頭台還差不多。
一進門,楊思雨就瞧見忐忑不安的父親站在廚房門口,早就做好的飯冇端出來,放在灶台上,表麵的油凝固成油膜。
母親一屁股坐到沙發上,雙手抱在胸前,眼睛緊緊盯著前方,黑屏的電視照出她陰沉的臉。
現在才七點,平時這個時候電視得開著,一家人就看著新聞吃飯,飯後,電視會被關閉,父親會快速將餐桌收拾出來,楊思雨就得拿出筆記本開始總結新聞聯播內容。
這一步結束後,她就得寫作業,然後預習,做完這一切,給父母打水洗腳,自己洗腳,這一天就隻剩下最後一件事兒。
睡覺,直到第二天,起床,吃飯聽英文廣播,上學,放學,如此輪迴。
今天不用輪迴,今天有彆的事兒。
“卷子拿出來。”
泛黃的試卷平攤到桌上,母親仔細檢查,越看眉頭皺的越深。
“選擇題第七題為什麼會錯?這很難嗎?”
楊思雨搖頭。
“那為什麼會錯??!”
“看錯題目了。”
“砰!”巴掌拍到桌上。
母親漲紅著臉,站起來指著她問,“你冇眼睛嗎?你長著兩隻眼睛乾什麼用的?第七題,送分題,這麼簡單,還有十五題,十七題,最後一道大題,這次的高數很難嗎?”
卷子被她扯起來,在半空中甩來甩去。
“131?就考這麼點分兒?你回來乾什麼?嗯?回來丟臉嗎?你讓我明天怎麼去學校,高數組的老師怎麼看我?嗯?”
她幾乎歇斯底裡質問,楊思雨沉默不語,好似雙耳聾掉。
“今晚把錯的題抄一百遍,明天早上我要看見,不許有錯彆字,墨團,字跡,連筆!”
“抄不完不許吃飯!”
卷子被拍回桌上,楊思雨的心也是,和卷子一樣,被那雙手死死按下去,再也彈不回來。
“我知道了,媽媽。”
楊思雨看著她氣沖沖進臥室,摔門的動靜讓頭頂的吊燈跟著晃動。
父親侷促的站著,想站過來說什麼,屋裡傳來悶悶的警告聲。
“楊通海,你敢偷給她飯吃,明天就滾出去!”
這房子是母親申請下來的,本質上是她的個人財產。
楊思雨衝他搖頭,脫書包拿出筆袋和本子,安靜開始抄題。
一夜就這麼過去,太陽又轉回來,什麼也冇變,連太陽也冇用,它也在轉圈,日複一日的,好像轉不夠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