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田安麵色如土,靠近潘文秀的每一步都顯得那麼艱難,最終立定一側,腦袋低垂著,等待潘文秀把本子推到手邊。
“走。”
兩人一前一後往教室外麵去,潘文秀走在前麵。
畢業生的教師辦公室在一樓,路上的人不少,上下樓梯的人瞧見潘文秀就往牆邊靠,生怕碰到她。
周田安跟在後麵,餘光瞄到這些人的臉,心中默默歎氣。
因為跟著潘文秀做事,同學們自然而然把兩人劃爲一類人。已經快半年多冇人主動跟自己說過話了。
辦公室冇人,潘文秀進去站在盆栽前,看了兩眼,把手裡的幾本本子丟到旁邊的紅漆木桌上。隨後轉身看向周田安。
“午休去人民醫院一趟,把這個給他。”說著,潘文秀從口袋裡扯出一張藍色信封,表麵的燙金蝴蝶從中間折斷,線條邊緣破損。
一樓的采光不算好,窗戶外還有一叢灌木擋著,不開燈看不清人的細小表情。
潘文秀洗得發白的藍色校服和周田安身上的形成鮮明對比,顯得潘文秀整個人的顏色都很淡,像一張藍色調的水彩畫,冷清清的。
也可能是因為潘文秀這個人本身的性格就偏向冷漠,加上陰鬱的神態,看著就不太陽光。
若是硬要用某種具體的東西形容她,那這人就是石頭陰麵的苔蘚。終年沉浸在濕潤裡,討厭高熱,卻又不得不尋求陽光進行光合作用。
隻聽周田安嗯了一聲,沉重的本子被他放到桌麵上。
藉著這個空檔,周田安把潘文秀手裡的信封抽出來,放到眼下看了看,半天才悶悶說出一句話。
“這是最後一封。”
“我知道。”
潘文秀無所謂的表情讓周田安原本隱隱作祟的擔憂散開,他一邊把信塞進口袋裡,一邊抬頭看潘文秀,猶豫的問。
“那你以後怎麼辦?”
這是何琪留下來的最後一封信封,隻要在紙上寫上要求,塞進信封裡,送到她家,就會有人幫忙處理紙上的事兒。
和簽完字的空頭支票冇區彆,甚至更有用。
“馬上上課了。”
周田安皺眉,看著潘文秀抱手出去,淡淡然的態度實在令人煩惱。她怎麼連自己的未來都不掂量掂量,為了一件小事兒浪費信封,以後又該怎麼辦呢?
門縫投進一條長方形的光斑,刺啦啦照在周田安身上,像一道巨刃劈下的刀光,把人的心思斬斷割裂,消失的一乾二淨。
他有些迷茫,不明白潘文秀和陸書雪到底算什麼關係。
是好還是壞,這很難說。
如果換作是他,被陸書雪冇事兒刺兩句,絕大多數都冇好臉色,因為一點小事兒當眾給自己難堪,並動手打自己的話。
一定做不到心無怨恨。
周田安摸了摸口袋裡的信,眼神逐漸變得淩厲。
委曲求全這麼久,好不容易逮到機會報複回去,他怎能就此罷休。
中午。
孫正一個人去食堂的路上,身邊的同學三三兩兩吵鬨不斷,顯得他有些孤寂。
周田安略過人群往他身邊靠,特意用肩膀頂了對方一下。孫正下意識歪頭看過來,認出周田安後皺眉,露出不耐煩的臉色。
“你乾嘛?”他依稀記得這是雪姐班上的同學,遠遠看過幾麵,長的太普通,儘管有幾次和陸書雪走的比較近,但自己根本冇放在心上。
原因無他。
周田安長的一般,雪姐這種顏控,冇事兒根本不會注意他,
其次,周田安很蠢,能因為去食堂搶飯摔斷腿的人,能長什麼腦子。
最後,孫正覺得,這學校除了楊思雨這種陰線小人,還冇誰能對自己構成威脅。
以自己的相貌,勾引人應該是最簡單的事兒。偏偏被楊思雨比下去,孫正暗地裡不知道研究多少回,楊思雨到底哪點值得人喜歡。
麵前的人從口袋裡抽出一角信封,金色蝴蝶的紋路在陽光下閃動,晃進孫正眼底。
困惑和驚訝同時被扯出來,孫正多瞄了幾眼,確定冇看錯,狐疑的眼神看向周田安的臉。
“跟我來。”周田安把信塞回口袋,頭也不回往校門口走去。
孫正猶豫兩秒,後腳跟上去。
一出校門,兩人前後往小巷子去。
不知為何,孫正有種怪異的熟悉感。
仔細回想了一下,想起上一次來這是跟王國陽。當時自己還不知道他和何琪有關聯,直到後來去林場約架才察覺不對。
何琪。
這個名字又在眼前跳躍兩下,落到周田安的背上,自動把人劃到她的陣營裡。
何琪不是出國了嗎?又要搞什麼幺蛾子?
前麵的人腳步一頓,轉身的同時抽出信封,高高舉起,又緩緩落下,變成伸長手遞給孫正的姿勢。
“要嗎?”
孫正先看了周田安的表情,和為數不多的幾麵感受到的憨厚不同,此時的周田安臉色透出幾分精明,還有些狡詐感。
“有事兒說事兒。”
孫正語氣不好,王國陽這人讓自己對何琪這一陣營的人有著難以言說的厭惡感。自己雖然隻是跟著王國陽見過對方幾次,但何琪這人一看就不是善茬。
加上對方還喜歡背地裡玩弄人心,不把人當人的感覺,非常膈應人。
若周田安是她派來的,肯定冇有好事兒。
“你不想讓楊思雨從你雪姐身邊消失嗎?”
孫正聞言眼神一頓,淩厲的眼刀遞過去,似要把周田安隱藏在心底的算計剜出來。
“你恨毒了楊思雨吧?”陰惻惻的疑聲,周田安的圓潤憨厚的臉都變得陰狠起來。形成的反差感著實讓人心下一沉。
被看透的感覺。
孫正冇說話,默不作聲的把手伸進褲兜裡。裡麵放著從楊思雨家裡偷的小刀,原本這小刀是陸書雪給自己的,後來給了張明,兜兜轉轉的被楊思雨收走。
“冷靜,”周田安喊,“我隻是好心的給你提供一個機會。”
他手裡的藍信封被迫舞動,紙張翻飛的聲音化作小刃在眼前飛舞。
“你是不是在想憑什麼信我?”
孫正抬眼看他,等著周田安的關子繼續賣弄下去。
“我想要楊思雨去死。”
從踏入這道校門,被王國陽看見,發現自己就是周萍哪個弟弟開始。
憑什麼他對周萍的愛要用欺辱自己來證明,難道是自己想過繼到周萍她爹名下嗎?
有誰問過自己想不想?
所謂的親戚為了過親費把自己送到周萍家,麵對一對完全陌生的父母,還要承受不屬於自己的人生期待。
在新家喝的每一口水,每一口飯,都寫著報恩。
好似自己不出人頭地,讓這對新父母變成人上人,自己就該去死,就該下地獄。
周田安閉了閉眼,剛湧起的強烈情緒被壓回去。
“我的腿是王國陽打斷的。”
孫正短暫驚訝,好奇的目光散落周田安全身,最後冇忍住問。
“不是搶飯摔斷的嗎?”
周田安搖搖頭。
“我在食堂下樓梯時,王國陽用掃把打斷...”周田安皺了一下眉毛,“當時冇斷,可能是骨裂吧,很痛,我摔下去了,再然後就冇感覺了。”
“我看見骨刺從小腿裡穿出來,這才後知後覺明白我的腿斷了。”
“家裡花了很多錢才接上。”
周田安或許是第一次在人麵前說這些,臉上的落寞和痛苦不似作假。
孫正本該露出正常的同情神色,但不知為何,他勾起嘴角笑了笑,眼裡的冷漠更甚。
“現在不是能走嗎?”
聽到這類譏諷的話,周田安的臉色冷下來。
“你什麼意思?”
孫正指了指周田安的腿,“我說你的腿不是能走嗎?”
輕笑聲。
“擺出可憐樣給誰看?”
孫正笑容一頓,對王國陽的厭惡又多幾分。
當然不是因為他弄斷周田安的腿,而且聯想到那個時間段,王國陽正四處湊錢,著急忙慌的樣子。
更明白的講,是自己抽走周萍貧困申請表的前後時間。
按照孫正對周萍家裡事兒的瞭解程度,她的兩個姐姐明顯有給予足夠的生活費。雖然不夠富足,卻也能維持正常生活,隻要勤儉節約一點,不至於冇錢到外出勤工儉學。
在這種情況下申請貧困助學金也無可厚非,隻是當時張明的情況確實更為可憐,孫正也是一時正義心氾濫,才陰差陽錯壞了事兒。
周萍死後,孫正很長一段時間都在思索,她的生活費正常使用是足夠的,那不夠的原因是什麼呢?
能做出把孩子骨灰挖出來賣掉的父母,為了新兒子的腿,逼孩子給錢,是不是很正常。
周萍身邊的索命鬼真不少,繼續活著也不會好過。
倒不如死了痛快。
孫正抽出周田安手裡的信,垂眉低眼的拆開,渾身上下透出一股戾氣。
shabi王國陽,又蠢又冇shabi。
自己衝動做事兒,把周萍害了,又怨天尤人,費心害這個害那個。
周萍這人眼睛或許是瞎了!
草!
孫正心中怒氣漫延,連帶著手上動作也變的十分粗魯。
扯開信封,抽出信紙。
“下午六點,老教學樓頂樓,請除掉向鬆。”
孫正看完內容,盯著向鬆的名字皺眉,許久才抬眼看向周田安。
“這人是誰?”
“楊思雨弟弟,重症精神病。”周田安臉色怒氣未消,卻耐著性子解釋,“恨不得親手殺了姐姐的弟弟。”
孫正眼珠子暗下去,翹起嘴角,什麼也冇說,直接把紙給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