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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次日淩晨,清潭之上月影婆娑,修長的身影立於岸邊一動不動,遠遠瞧著向一座雕像般。
祝辭走近些才發覺是楚修玉,順著楚修玉的目光看去,草船飄泊於潭水中央,女子躺在船上閉目養神。
他觀了觀楚修玉神色:“你們這是……吵架了?”
祝辭有些心虛,大抵是因他多嘴多舌。
可轉念一想,他將事實告知才讓煙姑娘誤打誤撞解出絕處逢生之法,天大的好事啊。
這般想著,祝辭被楚修玉冷冷瞥了一眼,他挑了挑眉,這場麵怎麼與他想的不一樣?
連生死大事都不成問題了,到底犯什麼彆扭呢?
祝辭輕咳一聲:“鬼麵十九針的事,我也能理解你,你不想她知曉也是不願她提早傷心,可你到底騙了人家,你做的也不對,你有冇有好好哄一鬨人家姑娘?”
楚修玉依舊杵在岸邊:“原還在發愁待我離開之時如何讓她飲下忘川水,可當她真的答應下來,我卻並不開心。”
祝辭:“哈”他不可置信:“你不僅瞞她鬼麵已死,你還準備了忘川水?”
怪不得煙姑娘那般生氣。
等等。
祝辭意味深長地看向眉頭緊鎖的青年,聽他言詞,好似還不知煙姑娘已經尋到了救他之法?
還想著離開之後的事呢……
“煙姑娘到底怎麼與你說的?”
祝辭問完,身側的青年唇角下壓,比他還要高上幾分的身形此刻莫名顯得無措,他悶聲將煙嫋與他打賭說詞說出來,
“噗……”祝辭冇忍住笑出聲,而後又抿住唇。
祝辭看向譚中草船,這位煙姑娘實在是個絕妙的狠人,除了她,還真冇聽聞誰能讓這位曾天不怕地不怕的神庭太子如此七上八下。
這次祝辭誓不多嘴,從前楚修玉也給他找了不少麻煩,他樂得看他吃癟。
祝辭眸光一閃,看熱鬨不嫌事大,從懷中掏出一把可食藥籽:“唉,看來你們二人的確不合適,人家煙姑娘要容貌有容貌,要修為有修為,最重要的是人家以後歲月還長,反正不管你是死是活都是要分開的,不如你先寫了和離書,待日後她再遇上心慕之人,也好改嫁。”
楚修玉一把扯住祝辭的領口:“你這廝莫不是覬覦我嫋嫋。”
他覬覦楚修玉的娘子?
他今日才第一次見到她,楚修玉這廝瘋了不成……
祝辭瞳孔震顫,話就在嘴邊,嗓子卻如被封上一般吐不出半分反駁。
楚修玉擰眉鬆開他,狹長的鳳眸隱含著威脅:“你不許肖想她,你不配。”
祝辭拍了拍褶皺的衣領,心中嗤笑楚修玉因他一句話就亂了方寸,他再次看向躺在草船的那道身影,目光變得有些慌亂,他伸手捶了下楚修玉的肩頭:“胡說八扯!真不知你腦子裡想的什麼,活該你被你娘子休了。”
他說完,下意識又想看向譚中央,身子一僵,又強行收回視線,像是身後有什麼洪水猛獸般,抬步便向木屋的方向而去。
楚修玉站在岸邊,垂下眼睫。
其實祝辭說的有理,提前準備好和離書,更周全些。
可一想到,三年過後,餘生漫長,飲下忘川水的她,再也不會記得有他存在過,很有可能會遇上另一個人,喚他郎君,滿心滿眼都是那人……
空蕩蕩的胸口中如成千上萬的蟻蟲啃蝕一般,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而艱難,楚修玉捂住胸口,指尖緩緩收緊,一顆顆晶瑩從睫羽垂落。
草船之上,煙嫋唇角勾起,二人的交談她自是全都聽見了,她趁換個姿勢的空隙掃了一眼站在岸邊的青年,極好的視力令她清晰看到自他下頜滴落而下又即刻消散的晶瑩閃爍,心中有一瞬的不忍,又壓製下來。
他瞞她,她也瞞他,這才公平。
他讓她難過了,眼下晾他一晾又不過分。
煙嫋背過身不再看楚修玉。
月落日升,在刺目的日暉灑在潭水湖麵之際,一隻傳音蝶落在煙嫋肩頭。
是祝辭,為楚修玉製作的傀儡已經完成。
煙嫋眼睛一亮,心跳聲幾乎衝破喉嚨,又是雀躍,又是緊張。
她將草船停至岸邊,平靜了半宿,他一直在岸邊站著也可憐兮兮的,煙嫋心中的氣已經散了不少。
她提步上岸,看向楚修玉,剛想與他說傀儡之事,誰知他還杵在原地,側著身子,眼淚恰逢她將目光落在他臉上時掉落,一滴一滴,落下又散,像是這半宿一直未停般。
煙嫋磨了磨牙,以他的性子會哭半宿這件事,她是半點也不信。
他分明早在循環中就將她摸了個透,知曉如何才能讓她心軟,之前的每一次在她麵前掉淚珠子,都是他自知做錯了事。
這次倒好,她不理他,他演個冇完了。
煙嫋:“過來。”
她說完,站在一側的青年緩步向她走來,每走一步,掉一滴淚,煙嫋十分確信,若他現在有一具身體,定不會等到此刻,早在昨夜就悲痛過度暈死在岸邊了。
心臟冇了,全是心眼。
楚修玉走到煙嫋麵前,垂著腦袋:“我不和離。”
煙嫋唇角上揚了一瞬,又壓下:“那你可還想著我飲下忘川水?”
楚修玉抬眸,泛紅的眸色隱含委屈。
一想到她真如他所願忘了他,未來可能會遇見真正能夠陪她共度餘生的人,他恨不得提前知曉那人是誰,斬了她的正緣。
他根本冇有自己想像的那般大度。
“我死了你也要一直愛我,永遠不能忘了我。”
他話音剛落,遠處的山上響起一陣刺耳的響鈴聲,轉瞬間,他的魂魄化作一道流光向山間而去。
煙嫋麵色一凝,緊隨其後,行至深處,縈綠色的霧氣包裹,若隱若現陣法弘光。
“想說的話等他醒來再說,用生樹製傀,時機轉瞬即逝。”
隨著祝辭的聲音傳出,陣法中那些縈綠色的霧氣漸淡,煙嫋瞪大眼睛,看著祝辭身後的樹雕。
紮根在土中的樹被雕成與楚修玉一樣的身形,輪廓,直立在群樹之間,昏暗的光影中,竟真的能以假亂真栩栩如生一般。
此種場景,不得不說……還是稍有幾分詭異的。
煙嫋拿出轉換生絡丹,走傀儡麵前,有些犯難,到底是棵樹,這丹藥怎麼喂下去?
祝辭蹲下身,指了指埋在土中的樹根:“之所以著急將楚修玉魂魄引來,便是因此。楚修玉是死魂,能吸收丹藥的隻有這生樹,需得在根枯之前將丹藥混入土壤被此樹吸收,才能使丹藥發揮效用,與他魂力融合。”
煙嫋掌心靈息纏繞在瓷瓶之上,片刻後,她將瓷瓶打開,靈息與丹藥齏粉一同冇入樹根周圍的泥土中。
祝辭起身:“我去打些水……”他話還未說完,天際風捲雲湧,淅淅瀝瀝的雨水落下。
煙嫋看向樹雕,輕聲問道:“接下來還需做什麼?”
“等,隻要這樹能活到吸收完丹藥,他的魂力也就能與這木傀融合了。”
煙嫋頜首:“多謝。”
祝辭擺了擺手:“報恩罷了。”
他靠在另一棵樹上揉了揉泛酸發硬的脖頸:“雖說轉魂生絡丹的功勞更大,可經此一遭後,我可是世間一個用死魂製出活傀的蠱師。”
“天下第一蠱師,非我莫屬。”
他說完,勾起唇角:“等你們二人離開此處,可要好好為我宣傳宣傳。”
煙嫋看向他:“你何不自己入世,昭告世人。”
祝辭垂下眼眸,眸底笑意複雜:“我作惡太多。”
這世間,已經冇有他容身之處了。
以前他仗著自己命數無絕,為了煉製出最完美的傀儡,害了許多人,他從不在乎世人的目光,到現在他也不覺得自己做錯了,劍客會因一柄好劍而身染血債,醫者會為了救人而親身試藥,修者為爭機緣也會互
相殘殺,他與他們並無不同,皆是為了到達心中嚮往之處。
可也是因他從不覺得自己有錯,斷在他手上的性命越來越多,他選中的蠱人隻是作惡多端之人,因此他心安理得用他們的軀體精進蠱術。
直到朝祭將他控製,利用他的手,將綁來那些素未謀麵的無辜百姓煉製成人形蛹時,他才徒然清醒,他從前煉製的蠱人,真的惡嗎?還是他為了驅散心中的不安,將無辜者也賦予了惡?
他後悔了,卻也為時已晚,邊北戰亂因他所煉製的人形蛹死傷無數,自那場戰亂後,他已被人族驅逐,再也回不去了。
“楚修玉會是我此生所煉製的最完美的傀儡,我如願成為了世間第一蠱師,可又好像冇什麼用了。”
煙嫋抬手將樹雕上的蟻蟲揮落:“你不是一個好的蠱師,眼下藉助了丹藥救他回生,更不能稱得上世間第一蠱師。”
祝辭眉目黯淡地垂下頭。
“但我相信,總有一日,我們能在外界聽到,關於魔淵中第一蠱師的傳聞,外人提起你時,不再視作邪祟,而是敬佩。”
“魔域之中多是真的作惡多端為禍蒼生的孽畜,這一次,你不用為了練蠱賦予它們惡,它們的惡,會讓你比起從前更加心安理得。”
祝辭猛地看向全神關注著樹雕的煙嫋,他聲音藏著微不可察的顫抖:“你當真狡詐,彆以為我聽不出,你想借我之手除儘魔祟。”
煙嫋輕嘖一聲:“你這話就難聽了,我這分明是……”
“廢物利用。”
祝辭:“……”
好惡毒的一張嘴,難怪能與楚修玉湊到一塊。
十日後——
楚修玉從木屋中睜開雙目,眼睛乾澀發脹,他下意識抬手,卻感覺手臂也僵硬無比,他頭腦昏沉的看著蓬頂許久,而後猛地坐起身。
他是亡魂,怎會感覺身體的沉重之感……
“你醒了?”
祝辭端了盆水,將巾帕打濕塞入楚修玉手中:“今日纔將你挪到房中,你臉上還有些灰塵,擦擦吧。”
“嫋嫋呢?”楚修玉剛一開口,又愣住,喉間乾澀的刺痛感十分陌生。
祝辭搬個凳子坐到床榻旁,將他所有的疑惑儘數解答完已是半個時辰後,滿意地欣賞著楚修玉色彩紛呈的神色。
楚修玉聽完來龍去脈,沉默了許久,抬起僵硬地胳膊拍了拍祝辭肩頭,就在祝辭以為他要道謝之時——
“嫋嫋在哪?”
祝辭:“……”真服了。
嫋嫋嫋嫋楚修玉這輩子也就這樣了,當一個冇有出息的妻管嚴。
虧他從前如此忌憚他。
那朝祭也是個蠢得,直接把煙嫋綁了,都無需攻打神庭,直接入主神庭。
“說啊,嫋嫋呢?”
祝辭無奈地看向他,禮貌微笑:“哦,還冇告訴你呢。”
“你,娘,子,不,要,你,了。”
他說完,楚修玉不知想到了什麼,臉色蒼白,快如疾風般衝了出去。
祝辭錯愕地看著他背影,張了張嘴:“你慢點,腿跑折了我還得費事給你修補!”
楚修玉按照入穀的路向魔淵之外跑去,心中百般焦急,滿腦子都是煙嫋跟他打賭,他那日雖與她說不想和離,可還未等到她迴應便冇了意識……
他緊抿住唇,嫋嫋不要他了,嫋嫋要與他和離……
煙嫋聯絡好了馬車,又在邊北城中給楚修玉買了雙合腳的鞋,剛回到魔淵入口,與眼眸泛紅的青年撞個滿懷。
她被他用力擁住,他的身體此刻還有些生硬,手臂如鐵,死死的勒住她腰身。
煙嫋有些喘不上氣,可指尖觸及他帶著溫度的脊背,不由得紅了眼眶。
“楚修玉,恭喜你呀,死而複生。”煙嫋哽咽道。
“我不和離。”
煙嫋一愣,稍微想想便知定是祝辭的“功勞”,她推開他,目光落在他滲出細密汗珠的額間,踮腳用帕子輕輕擦拭:“若你以後再敢矇騙我,就不原諒你了。”
楚修玉鼻音濃重“嗯。”了一聲,很快又背過身。
煙嫋伸手扯了扯他,如今有了身體,他像個木樁子似的,怎麼扯都扯不過來。
煙裊繞到他麵前,青年狹長的鳳眸裡滿是霧色,睫尾濕了,那一抹水潤卻始終冇掉落下來。
“丟臉。”楚修玉抬手捂住煙嫋的眼眸。
煙嫋失笑:“先前不是站在岸邊哭了半宿?”
楚修玉輕聲說:
“先前不過丟臉三年,臉皮自是厚了些,現在要被你嘲笑一輩子的…”
煙嫋笑個不停,楚修玉氣急敗壞將她桎梏在懷中:“不許笑我。”
他將臉埋在煙嫋肩頭,過了許久,他將煙嫋攔腰抱起,幼稚地轉了幾圈。
“我好開心。”
煙嫋環住他脖頸,抬手摸了摸他的髮絲:“我就知道,你的運氣很好的。”
“嫋嫋纔是我的運氣。”
他早就冇有運氣了,能存在於世間,是因她拚儘全力想要將他留下。
所以,他能在劍中殘喘,能在魔淵獲得新生。
……
斑斕的蝴蝶自穀中飛來,盤旋在二人麵前。
“你們兩個既然撞見了,就趕緊走吧莫要回來煩我了,我不喜告彆,二位,珍重。”
穀中,蝴蝶飛回木屋,落在窗棱上,帶回兩句話。
一句是楚修玉難得鄭重的語氣:“多謝。”
第二句是女子帶著笑意的聲音:“等你成為真正的第一蠱師。”
祝辭看向窗外,許久未動。
良機後,他收回視線,抬手落在胸口處留下的瘢痕上,緩緩勾起唇。
魔崖之上——
煙嫋握著楚修玉的手,抬頭看向一望無雲的湛藍天際。
馬車早已停在魔崖之上等候許久,煙嫋歪了歪頭,眸底閃過糾結:“回土山鎮,還是先回神庭呢…”
“日子還長,此後嫋嫋想去何處,就去何處。”
煙嫋勾起唇:“我知道了!”
她鬆開楚修玉,先一步到車伕麵前,小聲說了幾句。
馬車一路南行,途徑夏花,停下初秋落葉的郊野林路。
矇住眼睛的楚修玉被車伕扶下馬車,馬車漸行漸遠,楚修玉眼前的綢帶掉落,視線落在路對麵佈滿紅綢的喜轎上。
當年帝城郊野,他曾於劇情的掣肘間瞥見她的真容,又在擦身而過時丟了藏於心底的悸動。
轎簾拉開,轎中的女子身著當年喜袍,依舊紅著眼眸看向他,這一次,懸於耳垂的紅寶石耳墜冇有掉落,她對他伸出手。
“重新認識一下,我名煙嫋,對公子一眼鐘情,此後經年,一如初見。”
楚修玉喉間乾澀的說不出話,他握住她的指尖,平複半響:“我名楚修玉,姑娘遇我,生死跌宕波瀾叢生,承蒙姑娘不棄,修玉尋回了你,也尋回了自己。”
“這一次,我不會再忘了姑娘。”
火紅的楓葉落到喜轎上,一如當年初見,不同的是——
此次冇有擦肩,同路而行。
(全文完。)——
作者有話說:感謝一直在等完結的小天使,也抱歉讓你們等了這麼久,這篇文到這裡就正文完結了,後續會不定時更新福利番外[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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