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範的車隊抵達京城時,正值申末酉初,日頭偏西,將巍峨的城樓鍍上一層沉甸甸的暗金。
早有飛騎入宮稟報。禦案後的趙簡擱下硃筆,眉頭舒展,難得露出一絲笑意:“趙範到了?好,好,朕正想看看他信中誇得天花亂墜的煤油燈。”
他側首,對侍立一旁的陳公公道,“你替朕出城迎一迎,彆讓人說皇家輕慢了功臣。”
陳公公躬身領命,腳步輕快地退出殿外。
城門外,趙範正駐馬等候。他一身半舊的玄色勁裝,外罩禦寒的灰鼠鬥篷,風塵仆仆,眉宇間帶著長途跋涉的倦意,但腰背依舊挺得筆直,目光沉穩如深潭。
身後,十輛蒙著油布的大車靜靜列隊,車轍壓進凍土,留下深深的印痕。
陳公公在數名小內侍的簇擁下快步出城,滿麵堆笑,隔著老遠便拱手:“侯爺!一路辛苦,一路辛苦!咱家奉陛下口諭,特來迎接侯爺。”
他嗓音尖細,卻不失熱絡,一雙精明的眼睛迅速掃過趙範的臉色,又掃向那十餘輛大車。
趙範翻身下馬,抱拳還禮:“勞煩公公親自跑一趟,趙範愧不敢當。”他聲音不高,但清晰平穩。
兩人寒暄幾句,陳公公湊近半步,壓低嗓音,笑得意味深長:“侯爺這趟差事辦得漂亮,陛下心裡頭可惦著呢。
那煤油燈的事兒,侯爺信裡一寫,陛下天天唸叨——真有那般亮?真能照得滿屋子通明?咱家耳朵都聽出繭子了。”他邊說邊笑著搖頭。
趙範唇角微動,算是迴應:“是否如信中所言,公公親眼看過便知。”
“好,好,咱家可就等著開眼界了!”陳公公側身一讓,“侯爺請,陛下還在宮裡候著呢。”
車隊轔轔啟動,馬蹄踏過護城河上的石橋,穿過那扇承載過無數入覲、述職、請罪或邀功者的巍峨城門。
交接在陳公公親自監督下進行。
十輛大車的油布一一掀開,露出碼放整齊、以稻草填充保護的煤油燈。
燈體為鐵皮與琉璃打造,造型各異:有昂首報曉的雄雞,有展翅欲飛的仙鶴,有含苞待放的蓮花,也有簡潔大方的圓腹宮燈。
琉璃罩在斜陽餘暉中流轉著溫潤的光澤,尚未點燃,已顯精緻不凡。
陳公公帶來的幾名工匠和內府庫吏逐箱查驗,清點數目,檢查有無破損。
一個老工匠捧起一盞仙鶴造型的煤油燈,眯著眼仔細端詳琉璃罩的介麵處,又輕輕搖晃燈體,聽油箱內煤油的晃動聲,最後點了點頭。
向陳公公稟報:“回公公,材質、做工、密封,均無可挑剔。數量也一一對過,分毫不差。”
陳公公笑得更深了,朝趙範連連拱手:“侯爺費心,費心!這東西瞧著便是個精貴物件,難怪陛下日日惦記。”
趙範微微頷首,冇有接這客套話。他負手而立,待最後一名庫吏記錄完畢,纔開口道:“既然貨物清點無誤,貨銀何時結付?”
他語氣平淡,彷彿隻是在確認一件尋常的公務。
陳公公臉上的笑容頓了頓,旋即恢複如常。他抬起眼皮,看了看趙範,又垂下眼,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袖口,方纔笑道:“侯爺這話說的……哪裡有跟皇上做買賣的理兒呀?”
趙範眉峰幾不可察地一動。
陳公公依舊笑著,聲音更溫和了些,像在開導一個不懂事的晚輩:“侯爺的功勞,陛下都記在心裡呢。銀子嘛,那不是俗物?陛下到時候自有賞賜,比那黃白之物體麵多了。侯爺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趙範沉默了片刻。
暮色漸濃,城牆上已燃起零星的燈籠。他的側臉在昏暗中線條愈發分明,看不出喜怒。
“……公公說得是。”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那便請公公安排,將這些煤油燈全部安裝妥當。待陛下親臨查驗,趙範也好覆命。”
陳公公連忙應承:“這個自然,這個自然!侯爺放心,咱家這就去安排人手。”
安裝持續了整整一日一夜。
趙範親自監工,指揮工匠們將一盞盞煤油燈懸掛在宮中各處要道、廊下、殿前廣場及禦花園的亭台樓閣。鐵鏈叮噹,木梯架起又收起,琉璃燈在暮色中靜靜垂掛,等待被賦予光明。
待到次日酉時,最後一盞燈在禦書房前的石階旁安裝完畢。
趙範退後幾步,仰頭審視,確認燈體牢固、燈芯位置得當,這才轉身,對一直陪在身側、已麵露疲態卻強撐精神的陳公公道:“已全部安置妥當。煩請公公啟稟陛下,隨時可以觀燈。”
陳公公精神一振,忙不迭地點頭:“好好好!咱家這就去!侯爺稍候,稍候!”
他提著袍角,幾乎是碎步小跑著往內殿去了。
戌時正,天已黑透。
今夜無月,星子也被雲層遮蔽,整座皇城本應沉入如墨的夜色。然而——
當趙簡攜皇後、眾嬪妃及一眾皇子公主踏出大殿門檻時,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停住了腳步。
有人輕輕“啊”了一聲。
冇有人說話。甚至冇有人眨眼。
眼前的一切,超出了他們所有人對“夜晚”的認知。
正殿前的漢白玉平台上,六盞鎏金宮燈型煤油燈靜靜燃燒,暖黃的光暈連成一片,將整座殿宇的飛簷鬥拱照得纖毫畢現。
光影在硃紅廊柱上流淌,在雕花窗欞間遊走,那些白日裡莊嚴肅穆的建築,此刻被燈光勾勒出溫柔的輪廓。
沿著禦道兩側,每隔數步便有一盞造型各異的煤油燈:振翅的仙鶴昂首向天,口中銜著小小的光球;
盛開的蓮花層層舒展,燈芯藏於花蕊之中,光華流溢,宛若天宮遺落人間的寶物;幾尾琉璃鯉魚躍出燈座,鱗片在光暈中流轉著七彩的微光。
更遠處,禦花園的亭台樓閣間,暖光星星點點,連成一片光的河流,照亮了假山、石徑、結了薄冰的池水。整座皇宮,亮如白晝。
趙簡站在大殿門口,久久未動。
他的瞳孔裡,映著點點燈火。
“父皇……”身後,一個年幼的公主悄悄拽了拽他的衣角,聲音帶著孩子特有的驚歎,“好亮呀。天亮了。”
趙簡冇有回答。
他緩緩邁步,走下台階,沿著禦道向前走去。每一步,燈光便為他照亮前路。光影在他臉上流淌,將他那雙閱儘滄桑的眼睛映得深邃而複雜。
他在一盞蓮花燈前駐足,微微俯身,凝視那琉璃花蕊中安靜躍動的火苗。
“趙範。”他冇有回頭。
“臣在。”趙範立於三步之外,垂首應道。
趙簡直起身,依舊望著那盞燈。良久,他輕聲道:“朕登基二十三年,今夜方知,原來夜可以不是黑的。”
他冇有說“賞”,也冇有說“謝”。但這句話,比任何賞賜都重。
陳公公悄悄抬眼,覷著皇帝的側臉,又悄悄覷向趙範。他看見趙範依舊垂著眼,麵色平靜,隻是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夜風拂過,千萬盞燈火輕輕搖曳。
整座皇宮,亮如白晝。而這一夜,註定被許多人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