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嚕嚕……”
灰白、冰涼、屬於人類顱骨的圓球，不偏不倚，恰好滾到蘇曉沾滿泥汙的靴尖前，停了下來。空洞、深邃的眼眶，無聲地、直勾勾地“望”著蘇曉慘白如紙的臉。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拉長、凝固。
冰冷的恐懼，如同一條毒蛇，瞬間纏繞住蘇曉的心髒，讓她幾乎窒息。先前在石階處麵對噬魂鰍的驚悸尚未完全平複，此刻這突兀滾落的骷髏頭顱，在這寂靜、封閉、唯有水流與死亡為伴的洞穴深處，所帶來的精神衝擊，遠比直麵那些濕滑邪物更加詭異和悚然。
她渾身僵硬，呼吸停滯，瞳孔因極度驚悸而緊縮，死死盯著腳前那顆骷髏。右手中緊握的、綁縛著琥珀的石筍殘端，光芒似乎也因她心緒的劇烈波動而明滅不定，將她映在洞壁上顫抖的影子拉扯得如同鬼魅。左手的黑色短刃，冰涼沉甸甸的觸感，是此刻唯一能讓她感到些許“真實”的存在。
是觸動機關了？是某種詛咒？還是……單純的巧合，因為自己取走地圖薄板，打破了這具骸骨保持了不知多少年的微妙平衡？
“哢……嚓嚓……”
輕微的、令人牙酸的碎裂聲，繼續從石台上傳來。失去了頭顱的灰白軀幹骸骨，在微微搖晃了幾下後，終於失去了所有支撐，“嘩啦”一聲，徹底散架，化作一堆淩亂的骨頭，與那些早已朽爛成灰的衣物混在一起，攤在石台上。唯有那截原本盤坐的、較為粗壯的腿骨，還保持著些許彎曲的姿態，顯得格外突兀。
預想中的屍變、毒氣、暗箭……並未發生。隻有骷髏滾落、骨架散架的聲響，在空曠的洞穴中迴蕩了幾下，便重歸死寂。洞口外，水流依舊潺潺，那些逡巡的噬魂鰍也並未因此有更多異動。
彷彿，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真的隻是年深日久、自然崩壞的結果。
蘇曉屏住呼吸，等待了足足十幾個心跳的時間。除了自己狂亂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再無任何異常。她緊繃到極致的神經，才緩緩、一絲一絲地鬆弛下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沉的疲憊和劫後餘生般的虛脫。冷汗，早已浸透了她本就濕冷的裏衣，此刻被洞中陰氣一激，帶來一陣陣寒顫。
是……巧合。
她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呼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緊繃的身體微微晃動，差點再次癱倒。幸好右手的石筍（琥珀）及時撐住了地麵。但左肩的傷口因剛才的極度緊張而再次崩裂，溫熱的液體滲出，染紅了粗糙包紮的布條，帶來新的、尖銳的疼痛。
無暇顧及傷勢，也無暇去感慨這具無名骸骨的最終歸宿。蘇曉的目光，重新死死鎖定在手中那塊沉重的、非金非木的地圖薄板上。
地圖線條簡略，但關鍵的標記清晰可辨。中央的扭曲線條區域，旁邊的奇異標記，蜿蜒向外的虛線，代表暗河的波浪線，代表開闊空間的圓圈，以及邊緣那個向上的箭頭和三重門戶符號……
這地圖，十有**，標注了從“鎮淵處”附近，通往某個“出口”的路徑！那個三重門戶符號，或許代表著出口處的某種結構或關卡。
絕境之中，這突如其來的、指嚮明確的線索，無異於溺水之人抓到的最後一根稻草！哪怕這根稻草可能脆弱不堪，可能指向的是另一處絕地，也足以讓她早已冰冷的心湖，重新掀起狂瀾！
“必須……盡快離開這裏……”蘇曉嘶啞地低語，聲音在空曠的洞穴中微弱地迴響。她的目光再次投向洞口外幽暗的水麵，那幾條灰白色的陰影依舊在不遠處沉浮，無聲地昭示著威脅。此地不可久留，無論是水中的噬魂鰍，還是這洞穴深處可能存在的未知，都催促著她必須立刻行動。
但如何行動？
她的目光在地圖和洞口之間反複逡巡。地圖顯示的虛線，在代表她目前可能位置的、某個疑似“洞穴”或“臨水處”的標記之後，指向了一條向上的、帶有階梯狀短線的路徑，最終通往出口符號。這意味著，出路很可能不在這水平麵的洞穴之內，也不在水路之上，而是在這洞穴的上方某處，需要攀爬！
蘇曉的心猛地一沉。攀爬？以她現在的狀態，左臂近乎廢掉，全身是傷，體力耗盡，連平穩行走都勉強，如何去攀爬可能陡峭濕滑的岩壁？
但這是唯一的線索，是地圖明確指出的方向。留在這裏，隻有死路一條，要麽被噬魂鰍耗死，要麽傷重不治。
絕路之上，唯有一搏。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仔細借著琥珀的光芒，觀察這個洞穴的內部結構。洞穴並不大，縱深約四五丈，最寬處約兩丈有餘。除了她進來的狹窄入口和骸骨所在的石台，其餘地方皆是粗糙潮濕的岩壁。她的目光如同梳子，一寸寸掃過頭頂和四周的岩壁，尋找任何可能通向“上方”的縫隙、孔洞、或人工開鑿的痕跡。
突然，她的目光定格在洞穴最內側、靠近頂部的岩壁上。那裏，在琥珀光芒與陰影的交界處，似乎有一片區域的岩壁顏色略深，且紋理與周圍有些許不同，不像天然形成，倒像是……曾被水流長期衝刷侵蝕出的凹槽或小洞，隻是後來水位下降，顯露了出來。
更重要的是，在那片顏色略深的岩壁下方，地麵上堆積的碎石和淤泥，似乎比旁邊要略高、略厚一些，形成了一個不太明顯的小斜坡。而斜坡的盡頭，緊貼著岩壁的地方，蘇曉隱約看到了幾個模糊的、近乎被苔藇和沉積物完全覆蓋的、人工開鑿的凹坑，像是……踏腳點？
她心髒狂跳，強忍著劇痛，手腳並用地挪到那片岩壁下。湊近細看，借著琥珀幾乎貼近岩壁的光芒，她終於看清——那幾個凹坑，果然是粗糙的、間隔不均的踏腳點！它們沿著岩壁向上延伸，但由於岩壁內凹，從下方平視很難發現。踏腳點上方，那片顏色略深的岩壁中央，似乎有一條垂直的、狹窄的裂縫，裂縫深處，隱隱有極其微弱的氣流拂出，帶著與洞穴內陳腐氣息略有不同的、更加清冽的感覺！
通路！這裏真的有向上的通路！那條狹窄裂縫，可能就是地圖上階梯狀短線的現實對應！那清冽的氣流，很可能來自更接近地表、或者有空氣流通的地方！
希望，如同黑暗中迸濺的火星，瞬間點燃了蘇曉幾乎枯竭的意誌。但緊接著，現實的冰冷又撲麵而來。
踏腳點濕滑，覆蓋著厚厚的苔藇和水垢，間距對於常人來說或許勉強可以，但對於重傷虛弱、僅有一條手臂可用的蘇曉而言，無異於天塹。而那狹窄的裂縫，看上去僅能容一人勉強擠入，內部情況完全未知，是否暢通？是否有其他危險？
更重要的是，攀爬需要體力，需要協調，需要雙臂。她左臂重傷，幾乎使不上力，難道要用牙咬著短刃，用一條右臂和雙腿，去完成這近乎不可能的攀爬？
就在蘇曉心念電轉，快速權衡利弊、思考攀爬可能性時，洞口外，那原本隻是逡巡的噬魂鰍，似乎躁動了起來。
幾條灰白色的滑膩身軀，不再滿足於在水麵下無聲遊弋，開始試探性地向著洞口所在的岸邊靠近。它們似乎感知到了蘇曉劇烈波動的生命氣息，或者琥珀光芒持續的減弱，讓它們變得大膽。其中一條最為粗壯的，甚至將半個身軀探出了水麵，搭在岸邊濕滑的碎石上，那沒有眼睛的頭部朝向洞穴內，圓形的、布滿細齒的口器急速開合，發出輕微而密集的“吧嗒”聲，粘液滴落，在石頭上留下一個個小小的、腐蝕性的濕痕。
它們在逼近！耐心正在耗盡！
不能再猶豫了！
蘇曉猛地迴頭，看了一眼那越來越近的噬魂鰍，又看了一眼岩壁上那條狹窄的、透著微風的裂縫。絕境逼出了她骨子裏最後的狠勁。
她迅速將那沉重的地圖薄板，用破爛的衣襟下擺撕下的布條，牢牢綁縛在背後。然後，她將右手中綁著琥珀的石筍，用牙齒和右手配合，緊緊捆紮在尚且完好的右手腕上，確保即使手掌無力，也不會脫落。琥珀的光芒，是她黑暗中唯一的“眼睛”，絕不能失去。
接著，她低頭看了一眼左手緊握的黑色短刃。短刃沉重，攀爬時無法手持。她一咬牙，將這柄可能關乎生路的奇刃，用剩下的布條，死死綁在了左腿外側。雖然左臂無法用力，但腿還能動，關鍵時刻或許能用上。
做完這些簡單的準備，幾乎耗光了她剛剛恢複的一絲力氣，冷汗再次浸透全身。洞口，第一條噬魂鰍的大半個身軀已經爬上了岸，正向著洞內蠕動而來，身後拖出濕滑粘膩的痕跡。
沒有時間了！
蘇曉最後深吸一口帶著腥味的冰冷空氣，暗金色的眸子裏，所有的痛苦、猶豫、恐懼都被壓下，隻剩下孤注一擲的決絕。她轉過身，麵向岩壁，伸出唯一還能用力的右手，五指死死扣向第一個、也是最低的那個踏腳凹坑。
入手濕滑、冰冷，長滿苔藇的岩石幾乎無處著力。她咬緊牙關，指尖用力到發白，右腳艱難地抬起，踩向第二個稍高一點的凹坑。左臂無力地垂在身側，每一次身體的晃動都牽扯著傷口，帶來撕心裂肺的劇痛，但她彷彿已經感覺不到，全部的精神和意誌，都凝聚在右手五指和右腳那一點可憐的支撐上。
“嗤——！”
一聲輕響，腳下苔藇打滑，她身體猛地一晃，差點摔下。心髒幾乎跳出嗓子眼，右手五指爆發出最後的力量，死死摳進石縫，指甲崩裂，鮮血滲出，才險險穩住。
下方，那條最先上岸的噬魂鰍，似乎察覺到了獵物的“異動”，蠕動的速度加快，口器開合得更加急促，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嘶嘶”聲，距離蘇曉方纔站立的位置，已不足五尺！
絕路，微光，攀爬，生死一線。
蘇曉仰起頭，汗水混著血水從額角滑落，流入眼中，帶來刺痛和模糊。但她的目光，穿過模糊的血汗，死死鎖定了上方，那狹窄的、透著微風的岩縫。
那裏麵，是生，還是另一重死地？
她不知道。她隻知道，此刻，唯有向上。
第一百七十四章，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