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石碎片握在手中,粗糙的棱角硌著掌心,帶來一絲微弱的、“真實”觸感。血腥味、土腥味、還有蜥蜴口中散發的腥臊氣,混合成地底世界特有的、令人作嘔的、“死亡氣息”,濃得化不開。
蘇曉背靠著冰冷濕滑的岩壁,殘存的右臂微微抬起,將那塊不算趁手但足夠沉重的石塊對準步步逼近的蜥蜴。左臂軟軟垂在身側,劇痛已經變得麻木,隻有一陣陣的、“冰冷”和“無力”感不斷提醒著傷勢的嚴重。地脈靈乳的生機如同投入烈火中的幾滴水,短暫地壓製了傷勢的惡化,卻無法扭轉油盡燈枯的頹勢。身體的每一寸都在哀嚎,意識如同狂風中的燭火,明滅不定。
眼前的地底蜥蜴,同樣走到了絕路。下顎歪斜,一隻眼睛成了血窟窿,暗綠色的粘稠血液混合著組織液不斷滴落,在濕滑的地麵上暈開一小灘汙穢。它粗重的喘息帶著破風箱般的嗬嗬聲,僅剩的獨眼死死鎖定蘇曉,那裏麵隻剩下最純粹、最原始的、“瘋狂”與“毀滅”。它不再有試探,不再有謹慎,重傷和死亡臨近的恐懼,徹底點燃了它骨子裏所有的兇性。
“嘶——嗬!”
一聲混雜著痛楚與暴戾的嘶吼,蜥蜴用盡最後的力氣,猛地撲了過來!不是撲擊,更像是整個身體的、“撞擊”!它粗壯的尾巴,鋒利的爪子,歪斜但依舊可怖的巨口,連同它全身的重量,化作一股絕望的、“洪流”,不顧一切地砸向蘇曉!
這一下,毫無花巧,純粹是力量的碾壓和同歸於盡的瘋狂!
蘇曉的瞳孔縮成了針尖。避無可避!身後是岩壁,左右是碎石和水窪,重傷的身體也絕無可能做出靈活的閃避。
隻有迎擊!在絕境中,撕開一條血路!
在那蜥蜴撲到半空,猙獰巨口帶著腥風噬咬而來的刹那,蘇曉動了!她沒有試圖躲避那咬向頭顱的巨口,也沒有去管那掃向腰腹的利爪和尾鞭,而是將全身僅存的所有力量——地脈靈乳催發出的最後一絲暖流,胸腔中憋著的那口不肯散去的血氣,以及靈魂深處那不屈的、“意誌”——全部灌注到了緊握岩石碎片的右手!
然後,她迎著蜥蜴撲來的方向,不退反進,上半身猛地一個極其別扭卻精準到毫巔的側旋,讓開了脖頸要害,將受傷的左肩連同半邊身體,主動“送”向了蜥蜴的利爪和撕咬!
“噗嗤!哢嚓!”
令人牙酸的“利爪入肉”和“骨骼碎裂”聲同時響起!蜥蜴的爪子深深抓入了蘇曉的左肩和肋下,歪斜的巨口也狠狠咬在了她的左肩胛骨附近!劇痛如同海嘯,瞬間將蘇曉淹沒,她甚至能聽到自己骨骼不堪重負的**,能感受到溫熱的鮮血如同噴泉般湧出,帶走所剩無幾的體溫和力氣。
但就在這以身飼虎、承受致命打擊的瞬間,她蓄勢已久的右手,握著那塊邊緣鋒利的岩石碎片,如同黑暗中乍現的驚雷,帶著一股決絕的、“狠厲”,自下而上,從蜥蜴因撕咬而暴露的、相對柔軟的、“下腹”,狠狠地捅了進去!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旋轉,攪動!
“嗷——!”
蜥蜴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慘嚎”!咬合和抓撓的力道驟然一鬆,獨眼暴突,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痛苦和瘋狂。它龐大的身軀因為劇痛而劇烈地、“抽搐”、“翻滾”,鬆開了蘇曉,想要將深入體內的異物掙脫。
蘇曉被它翻滾的力量狠狠甩了出去,再次重重撞在岩壁上,然後軟軟滑落在地。這一次,她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眼前徹底被黑暗籠罩,隻有耳朵裏嗡嗡的轟鳴和遠處蜥蜴垂死的、“哀鳴”與“翻滾”聲。
結束了?同歸於盡?
意識在沉淪,冰冷從四肢百骸蔓延向心髒。左半邊身體彷彿已經不存在了,隻有無邊無際的麻木和深入骨髓的寒冷。她能感覺到生命力正隨著溫熱的血液飛速流逝,如同指間沙,抓不住,留不下。
林薇最後那聲“活下去”的意念,如同遙遠的迴響,在即將沉寂的意識深處,激起一絲微弱的、“漣漪”。
不……還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這裏……死在這頭畜生旁邊……
憑借著這股頑強到近乎執拗的意念,蘇曉用盡最後的力氣,“睜開”了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血色彌漫。她看到不遠處,那頭地底蜥蜴還在抽搐,但動作越來越微弱,身下淌出大灘暗綠混雜著暗紅的汙血,顯然活不成了。她插進它下腹的那塊岩石碎片,幾乎齊根沒入,隻留下一小截粗糙的邊緣在外。
贏了……慘勝。
但勝利毫無喜悅,隻有無盡的疲憊和冰冷。她知道,自己的傷勢比蜥蜴更重,死亡隻是遲早的問題。地脈靈乳已經用盡,在這絕地,得不到任何救治。
黑暗如同溫暖的潮水,想要將她擁抱、淹沒。就這樣睡去,似乎也不錯,至少……不再痛苦了。
就在她的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
“嗒。”
一個極其輕微、極其規律的、“敲擊”聲,突兀地,穿透了耳鳴和蜥蜴垂死的**,鑽進了她的耳朵。
不是水滴聲。水滴是“嘀嗒”,清脆而隨意。這個聲音更沉悶,更……“刻意”。像是用堅硬的物體,輕輕敲打在岩石上發出的聲音。
蘇曉即將渙散的意識,被這個聲音猛地、“拽”迴了一絲。
幻覺?還是……瀕死的幻聽?
她凝聚起殘存的所有注意力,側耳傾聽。
“嗒。”
又一聲。間隔的時間幾乎一致,敲擊的力度和音色也完全相同。是從……裂縫更深處,暗河下遊的黑暗裏傳來的?還是從岩壁的某個方向?
不,不是幻覺!雖然微弱,雖然時斷時續,但那的的確確是某種規律的、“敲擊”聲!而且,似乎……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節奏”?
蘇曉的心髒,猛地、“跳動”了一下。盡管這跳動牽動了傷口,帶來更劇烈的疼痛,卻也帶來了一絲冰冷的、“清醒”。
在這絕地,除了她和那頭垂死的蜥蜴,還有別的……“東西”?是生物?還是……別的什麽?
未知帶來恐懼,但也帶來了一絲渺茫到幾乎不存在的、“希望”。如果是某種有智慧、能製造規律敲擊聲的存在……無論那是什麽,都意味著變數,意味著她此刻絕境中的、“一線生機”!
求生的本能,壓過了瀕死的疲憊和劇痛。蘇曉用盡最後的氣力,掙紮著,試圖抬起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暗河下遊那片深邃的、“黑暗”。
然而,她的傷勢實在太重了。僅僅是抬頭的動作,就讓她眼前發黑,再次噴出一小口淤血。視線更加模糊,耳中的敲擊聲似乎也變得更加飄渺,彷彿隨時會消失。
不能放棄!這可能是唯一的機會!
她艱難地移動著完好的右手,在身邊摸索著。指尖觸碰到一塊較小的、“碎石”。她用盡力氣,捏起碎石,然後,用殘存的意識,控製著顫抖的手臂,朝著聲音傳來的大致方向,用石塊在身下的岩石地麵上,“敲擊”了一下。
“叩。”
聲音很輕,很微弱,在潺潺水聲和蜥蜴瀕死的**中,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但蘇曉敲完之後,立刻屏住呼吸(盡管這讓她胸口更痛),凝聚起所有的聽力,死死地“盯”著黑暗深處。
寂靜。
隻有水聲,和蜥蜴越來越微弱的抽搐聲。
難道……真是幻聽?或者,對方沒有聽到?
就在蘇曉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冰冷再次蔓延時——
“嗒。”
那個規律的敲擊聲,再次響起!而且,這一次,聲音似乎……“清晰”了一點點?間隔也似乎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變化”?像是在……迴應?
蘇曉灰暗的眸子裏,猛地燃起一點微弱的、“光”。不是幻覺!真的有東西!在黑暗深處,用敲擊聲迴應了她!
她不知道那是什麽,是敵是友,是人是鬼。但此刻,這規律的敲擊聲,就像是無邊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粒、“火星”,哪怕再微弱,也足以點燃她心中那幾乎熄滅的、“求生之火”。
她再次捏起碎石,忍著劇痛,用更穩定(相對而言)的節奏,在地上敲擊了兩下。
“叩,叩。”
然後,再次屏息凝神,側耳傾聽。
黑暗深處,沉默了片刻。就在蘇曉以為對方沒有理解,或者失去興趣時——
“嗒,嗒,嗒。”
三下敲擊聲傳來,節奏平穩,清晰可辨。而且,蘇曉敏銳地感覺到,這聲音似乎比剛才又“近”了一些?雖然可能隻是心理作用,但這細微的變化,卻讓她心跳加速。
有門!
對方在靠近?或者,至少注意到了她的迴應,並且在繼續“對話”?
蘇曉不知道這敲擊聲代表著什麽,是某種簡單的訊號,還是更複雜的編碼?但她知道,必須抓住這線生機。她強迫自己集中越來越渙散的注意力,仔細分辨著敲擊聲的節奏、間隔、輕重。
“嗒……嗒嗒……嗒。”黑暗中再次傳來敲擊,這次的節奏有了變化,不再是簡單的重複。
蘇曉嚐試著模仿,用手中的碎石,敲出類似的節奏:“叩……叩叩……叩。”
然後等待。
“嗒嗒……嗒……嗒嗒。”迴應很快,節奏再次變化。
蘇曉的心跳得更快了。這不僅僅是無意識的迴應,這更像是……“交流”!雖然primitive,雖然可能含義不明,但確確實實是某種有意識的、“互動”!
她不知道對方是什麽,但能進行這種簡單節奏互動的,大概率不會是毫無智慧的野獸,更不可能是那些陰寒汙穢的幽魂之類。是人?還是某種有智慧的……地底生物?
無論如何,這是機會!
蘇曉用殘存的所有力氣,再次敲擊地麵,這一次,她敲得稍微重了一些,試圖讓對方更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位置和存在。
“叩!叩!叩!”
三下清晰而沉重的敲擊。
黑暗中,沉默的時間稍微長了一些。然後——
“嗒。”
一聲清晰的、似乎帶著某種確認意味的敲擊傳來。緊接著,蘇曉隱約聽到,除了敲擊聲,似乎還有極其輕微的、“摩擦”聲,像是……鞋子踩在碎石上?或者,是什麽東西在岩壁上攀爬移動的聲音?
聲音的來源,似乎真的在向著她所在的、“方向”,緩慢而穩定地、“靠近”!
希望,如同石縫中掙紮求存的、“嫩芽”,盡管微弱,卻頑強地頂開了壓在頭頂的、“絕望巨石”,探出了一絲翠綠的、“尖”。
蘇曉背靠著岩壁,手中緊緊攥著那塊染血的碎石,暗金色眼眸一眨不眨地盯著暗河下遊那片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暗”。身體的劇痛、失血的冰冷、意識的模糊,依舊如同跗骨之蛆,但在那規律而不斷靠近的敲擊聲麵前,似乎都退讓了少許。
她不知道即將從黑暗中走出來的會是什麽。可能是救命的稻草,也可能是新的、“致命危機”。
但無論如何,這總比躺在這裏,靜靜等待死亡,或者被可能循著血腥味而來的其他地底生物分食,要好得多。
她調整了一下呼吸,盡管這讓她肺葉如同火燒。她用還能動的右手,將那塊沾血的岩石碎片,更緊地握在掌心,藏在身側。然後,用盡最後的氣力,挺直了腰背(盡管這讓她痛得悶哼一聲),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麽像一具隨時會斷氣的屍體。
黑暗中的敲擊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嗒……嗒……嗒……”
規律,沉穩,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穿透地底的死寂和黑暗,敲打在蘇曉的心絃上。
也敲在了,這絕境未知的、“命運之門”上。
第一百五十章,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