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雁門雪，故人來
北漠的雪，落得比中原早，也冷得更刺骨。
雁門關外，千裏冰封，萬裏雪飄。
送親的隊伍在風雪中行了三月，早已不複初時的光鮮。車轅碾過凍得堅硬的凍土，發出沉悶的咯吱聲響，像是在為這一場遠嫁，奏響一曲哀涼的序曲。
車簾被寒風掀起一角，漏進些許慘白的天光。
柳如煙輕輕攏了攏身上的狐裘，指尖觸到皮毛，卻依舊覺得寒意順著衣料縫隙，一點點鑽進骨血裏。
她是大靖柳氏嫡女，自幼生長在江南水鄉，見過煙雨朦朧，見過小橋流水，見過春日桃林十裏，卻從未見過這樣蒼茫遼闊、冷冽如刀的天地。
此次遠嫁北漠，並非自願。
大靖新帝初立，內憂外患，北漠鐵騎壓境，連破三城，朝堂之上一片嘩然。主和派占了上風，最終議定，以宗室之女和親，換邊境十年太平。
可宗室貴女皆不願遠赴苦寒之地，哭的哭，鬧的鬧，最後這樁差事，便落到了她這個書香世家出身、卻無甚靠山的柳如煙頭上。
聖旨一下，不容置喙。
父親一夜白頭，母親以淚洗麵，她卻隻是平靜地接了旨，平靜地梳妝，平靜地踏上了北去的路。
不是不怨，不是不怕。
隻是她知道，怨與怕，都無用。
生於世家，享過榮華，便要在國難當頭之時，擔起這份身不由己。
“姑娘，再往前百裏，便是北漠王庭所在的黑山城了。”貼身侍女青禾輕聲開口，聲音裏帶著難以掩飾的忐忑，“聽說……那位北漠王爺，性情暴戾，殺人如麻，姑娘此番過去，可要千萬小心。”
柳如煙輕輕“嗯”了一聲，目光望向窗外無邊無際的白雪。
那位北漠王爺，蕭北城。
她在中原時，便聽過這個名字。
他是北漠單於最器重的皇子，少年領兵，征戰四方，所向披靡，是令大靖邊境將士聞之色變的存在。傳聞他麵容冷峻，性情冷硬，手段狠戾，視人命如草芥。
這樣一個人，會是她未來的夫君。
想到這裏，柳如煙輕輕閉上眼，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澀然。
她不求情深似海，不求榮寵加身，隻願能安穩度日，換邊境安寧，換家人平安，便足夠了。
車隊行至傍晚，風雪漸歇。
前方忽然傳來一陣整齊的馬蹄聲，氣勢磅礴，震得地麵都微微顫動。
送親使臣臉色一變，連忙上前檢視。
片刻後，神色慌張地回來稟報：“柳姑娘，是……是北漠的人，前來迎接。”
柳如煙緩緩掀開簾幕。
隻見遠處雪地上，一隊玄甲鐵騎疾馳而來，馬蹄踏碎積雪，揚起漫天雪沫。為首一人，騎在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上，身姿挺拔如鬆，一身黑色鑲金邊的王袍，在白雪映襯下，愈發顯得氣勢逼人。
男人微微側臉。
那一瞬間，天地間的風雪彷彿都靜止了。
他生得極好看，卻不是中原男子的溫潤如玉，而是一種極具攻擊性的淩厲俊美。劍眉入鬢，鼻梁高挺，薄唇緊抿，一雙眼眸深邃如寒潭，目光掃過來時，帶著睥睨天下的冷傲與壓迫感。
即便隔著一段距離，柳如煙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從他身上散發出的、屬於上位者的凜冽氣場。
這便是蕭北城。
鐵騎在車隊前方停下，動作整齊劃一，沒有一絲多餘聲響。
蕭北城抬手，勒住韁繩，駿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高亢的嘶鳴。
他目光落在那輛裝飾素雅的送親馬車之上，視線穿透車簾，彷彿能直接看到車內之人。
“大靖送來的人，便是你？”
他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帶著北漠男子特有的粗獷，卻又意外的富有磁性，隻是語氣平淡，聽不出半分情緒，更無半分新郎該有的溫和。
車內的柳如煙深吸一口氣，緩緩掀開簾，走了下去。
風雪落在她的發間肩頭，她微微屈膝，行了一個標準的中原禮節，聲音輕柔卻清晰：
“柳如煙，見過王爺。”
女子身姿纖細，素衣勝雪，在這漫天風雪與玄甲鐵騎之間，顯得格外柔弱，卻又帶著一種不容褻瀆的溫婉端莊。
蕭北城目光沉沉地打量著她。
江南女子，果然名不虛傳。
眉眼如煙，肌膚似雪，氣質溫婉，像極了中原水墨畫裏走出來的人，與這粗糲蒼茫的北漠，格格不入。
他微微挑眉，語氣依舊淡漠：
“上車，隨本王回王庭。”
沒有溫情，沒有客套，隻有命令。
柳如煙沒有反駁，順從地由青禾扶著，上了另一輛更為寬敞的馬車。
車隊再次啟程，這一次，有北漠鐵騎護送，行進速度快了許多。
蕭北城策馬行在一側，目光偶爾會掃過身後的馬車，眸色深邃，無人知曉他在想些什麽。
他本就對這場和親不屑一顧。
大靖軟弱，送個女子來妄圖換太平，不過是自欺欺人。
至於這個女子是誰，美醜如何，他從不在意。
不過是一個用來穩定邊境、彰顯北漠威勢的工具罷了。
可方纔那一瞥，女子垂眸行禮的模樣，眉眼溫順，卻脊背挺直，明明身處險境，卻無半分卑怯，竟讓他心底，莫名微動了一下。
風雪再起，前路漫漫。
柳如煙坐在車內，指尖輕輕攥緊。
她知道，從踏入北漠的這一刻起，她的人生，便再也由不得自己。
而身邊這個冷峻霸道的北漠王爺，將會是她一生，無法掙脫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