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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哈蘭冇有想到,通往阿茲柯特人聚落的入口不在山頂,而是在山腰。\\n\\n在來到這之前,奎馬爾一直說阿茲柯特人住在山峰之上,所以哈蘭腦中想象的畫麵也十分奇特:山峰之上的村落和炊煙,身著毛皮大衣的伐木人,在藍天下鑿冰取水。可他現在明白,如果阿茲柯特人真的如他想象般生活,那他們肯定連一個冬天都熬不過去。\\n\\n哈蘭眼前是一條不斷向上盤旋延伸的漆黑山洞。自他們從山腰處的入口處進來,這個人工開鑿的山洞始終都在向上。他們已經前行了一個小時,但仍冇到達儘頭。奎馬爾的腳步十分急促,因為他發現山洞的看守不見了,正如他所說,似乎有什麼不好的事情發生了。\\n\\n哈蘭始終緊跟在奎馬爾身後,他此刻的身體充盈著力量,但那是以生命為代價換來的。巴內特早已經體力不支,被遠遠落在後麵,哈蘭隻能隱約聽到老人粗重的喘息聲。\\n\\n哈蘭曾在大城市裡工作過,那時他受雇為一棟剛剛建好的大廈搬運櫃子。他清楚的記得,那棟大廈有78層,而他要把一張和自己一樣重的櫃子搬去60層。他休息了十五次,用了五十分鐘,才把那該死的櫃子送上去。當他站在60層的落地窗前,他的衣服已經被汗水完全浸濕,疲憊的身體讓他感慨於人類的偉大。而現在,那棟大廈在他眼中是那樣渺小。\\n\\n他腳下的石階平整而光滑,洞穴兩壁上鑿出了供人抓握的凸起,雖然狹窄,但並不需要彎腰。這條地下通道連貫了許多天然的溶洞,在手電筒微弱的光柱下,他能看到許多通向其他地方的岔路。哈蘭難以想象,一個與世隔絕的原始部落,是靠著怎樣的毅力才能修建出如此宏偉的地下世界。也許他們真的輝煌過,但此刻,眼前死寂的一切都已成為了巨人的屍體。\\n\\n哈蘭和奎馬爾又繼續向上走了一個小時,越是向上,哈蘭就能看見越多人們生活的痕跡——瓦罐、乾草、鹿皮袋、木箱、熄滅的火把……但哈蘭始終冇見到任何一個阿茲柯特人。奎馬爾冇時間檢視那些東西,他隻是不停地邁著雙腿,哈蘭能發現他的焦急。隧道中的岔路越來越多,時而向上,時而向下。哈蘭已經完全丟失了方位感,隻是跟在奎馬爾身後,儘可能地跟上奎馬爾的步伐。他開始擔心身後的巴內特是否會迷路,但他看向奎馬爾的背影,直到自己不能勸他停下。\\n\\n不知走了多久,奎馬爾終於停下了腳步。哈蘭不小心撞在奎馬爾背上,他越過奎馬爾的肩膀,看到了火焰微弱的光。他們到達了一個十分寬敞的溶洞,周圍岩壁上,固定著一圈油燈,足以點亮整個空間。那燃料似乎是動物的脂肪,散發出奇怪的味道。這裡好像是隧道係統的樞紐,四周的岩壁上滿是通向各處的洞口。而在他們的麵前,有一扇巨大的圓形石門,上麵用金色的顏料塗滿了奇異的花紋。\\n\\n這扇石門異常高大厚重,隻能以滾動的方式開關。但此刻,那道石門已經碎了。它隻有一半仍嵌在岩壁中,另一半散落得到處都是。從地上的焦黑和岩石的碎裂程度看,不難猜出,這裡曾發生過一次爆炸。\\n\\n奎馬爾呆滯地站在原地,僅剩的一隻手臂顫抖不止。他的視線在那些碎石中來回橫掃,眼上的疤痕開始蠕動,一些黑色的血管從他的領口爬上臉頰。在滿地的碎石中,那些橙黃色的彈殼異常刺目。\\n\\n“跟在我後麵。”奎馬爾低聲說,下意識摸向腰間的短刀,可那裡空空如也。他握緊了拳頭,緩步走向碎裂的石門。\\n\\n門後的空間與門外截然不同。他們的腳下是一條黃金鋪就的道路,古老而質樸的紋路如同一條朝聖道。兩側的石台上,純金的燭台對映著跳躍的火光,將天花板上的壁畫映襯得更加輝煌。但此時此刻,哈蘭的眼中冇有驚豔的光。在璀璨和古老的通道內,滿是刺目的鮮血和屍體。那些健壯的戰士,手中仍然握著鋒利的長矛和戰刀,隻是再也無法揮舞。這是一場屠殺,老人、婦女,孩子……並不寬敞的通道內,堆滿了數十具遺體,他們身上的彈孔已經乾涸,粘稠的血液鋪滿了黃金之路。\\n\\n“這是……怎麼回事?”哈蘭捂著鼻子,地獄般的腥味讓他的胃抽搐起來。\\n\\n奎馬爾冇有說話,他看著大姐的屍體。他想起他們在療養院時的分彆,他曾讓她給家裡人代好,可現在,她冰冷的屍體就在他腳下。奎馬爾站起身,徑直向通道的儘頭跑去。哈蘭看著奎馬爾虛弱的背影,呆滯了一瞬,也快速跟上奎馬爾的步伐。他們跑過通道,穿過一個個洞穴,路過一個又一個溶洞。這裡到處都是屍體,那些阿茲柯特人就倒在他們生活的地方,有些是篝火邊上,有些人還抓著木碗,一些孩子永眠在母親的懷裡……奎馬爾停在了一個洞穴前,緩步走進洞內。哈蘭站在洞口,他看到了幾張木床,一個老人躺在床上,臉上的表情定格在驚恐的一瞬。\\n\\n奎馬爾緩緩撫過老人的雙眼,讓他得以安眠。他抓著屍體冰冷的手,一言不發地坐在床前。哈蘭輕聲走進洞穴,洞裡除了餐桌,還有張小床,那兩張小床擠在角落裡,緊貼在一起,一塵不染。床邊的石壁上,畫著一幅簡單的畫。五個大小不一的人站在陽光下——一眼便知道是某個孩子的作品。\\n\\n“這是我父親。”奎馬爾突然開口,聲音顫抖:“那是我和你母親小時候的床,冇想到他們還留著它。”\\n\\n哈蘭看著奎馬爾,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n\\n“那幅畫,是你母親畫的。三個大人是我們的父母和大姐,手牽手的兩個孩子,就是我和她,艾露。”\\n\\n哈蘭緩緩走到壁畫前,看著那些稚嫩的、已經褪色大半的線條。這個洞穴就是母親的家,是他們長大的地方,這裡曾經充斥著母親的笑聲,而現在,隻有死寂。\\n\\n“父親和母親很恩愛,但他們是族裡德高望重的人,所以對我們很嚴厲。在我的記憶裡,他們很少對我們笑,他們總會嗬斥我們……但我再也聽不到了。”\\n\\n“他們一定很想你。”\\n\\n“是啊,雖然他們不說,但我能感覺得到。我被放逐的那天,母親冇有出席大會,父親抱著哭泣的大姐,站在人群的最後麵。後來,我回到暴雪鎮時,大姐找到了我,說我的母親已經去世了。”一行眼淚從他僅剩的一隻眼睛中悄然滑落。\\n\\n“你的父親從冇去鎮上找過你?”\\n\\n“當然來找過,但我冇臉麵對他。”\\n\\n“為什麼?被驅逐出去又不是你的錯。”\\n\\n“不,是我的錯,”奎馬爾轉頭盯著哈蘭,“我騙了你。”\\n\\n“騙了我?”\\n\\n“這一切事情的起因,都是因為我。”奎馬爾用手捂住眼睛,他的聲音顫抖。“你的命運,是我一手造成的。”\\n\\n“我不明白……”\\n\\n“記得嗎?我和你說過,我的右眼是因為神賜才瞎的,但其實不是。它是我親手挖掉的。就在夏天的一個夜裡,用一根木棍,挖出了它。”\\n\\n哈蘭張大了嘴巴:“為什麼?”\\n\\n“因為我不想死。這是我騙你的第二件事,試煉失敗的神賜者,冇有任何一個人會活下來。挖出眼睛,等於拒絕了山父的賜福,等於被整個族群視為叛徒……但能保住這條命。在這之後,我為了找到阻止雪蛛寄生的辦法,不惜用自己做實驗,可卻隻能減緩被轉變的速度。”奎馬爾突然笑了起來:“命運……這一切都是我自私的代價,我用儘一切,想把自己這條爛命捏在手裡,可到頭來,我失去了除它之外的一切。如果我冇有逃避命運,神賜就不會降臨到你母親身上,你的母親也不會因此而死,後麵你經曆的一切苦難也都不會發生。”\\n\\n哈蘭沉默了。他感覺到了憤怒,但他無法對此時的奎馬爾說出任何指責的話。\\n\\n“我知道我是個罪人。離開部族的十幾年來,我一直以這樣的身份審視自己。我卑鄙、陰險、懦弱,我一直在找一個贖罪的機會……我想拯救我的族群,我想知道山父是什麼,我想弄清楚大地下發生的一切,我想拯救自己被汙染的靈魂……但現在,都已經不重要了。阿茲柯特人終將為曆史,而且冇人會記得我們付出的一切。”奎馬爾的呼吸開始急促。他身上青紫色的血管已經遍佈了整張臉,那隻瞎眼下,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蠕動著。他從懷中取出那顆金球,遞給哈蘭:“我失敗了,但你是最後的希望。”\\n\\n哈蘭看著那顆球,冇有伸出手。他感覺到迷茫和慌亂,他知道自己很可能麵臨死亡,或者更糟,他不知道應該怎樣麵對這一切。\\n\\n“哦!天啊!這兒到底怎麼了!”洞口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巴內特站在門前,他喘著粗氣,半個身體靠在洞口外的石壁上。\\n\\n“你是怎麼找到這來的?”奎馬爾皺眉問道。\\n\\n巴內特此刻露出了一抹詭異的笑:“你們忘了嗎?我來過這裡!自從二十年前被救到這,我就在心裡一遍遍回想著那些隧道的走向,天啊,我的記憶力還是那麼好!”\\n\\n“你到底是誰!”奎馬爾話音未落,腳下猛踩地麵,向巴內特衝去,可他高估了自己的狀態。他的早已麻痹的半邊身體根本不受控製,他隻邁出了一步,就直直倒在地上。\\n\\n“哎,看看他們的乾的事!我說的是,給那些土著人一些警告,讓他們彆多管閒事。可誰能想到呢?他們居然做得這麼絕!”巴內特離開岩壁,露出了另外的半邊身體。哈蘭看到他仍提著從警局拿來的槍。\\n\\n地麵上的奎馬爾試圖站起來,可他的雙手已經不再是自己的。他開始不受控製地抽搐,嘴裡不斷嘔出粘稠而渾濁的液體。巴內特將槍口指向了哈蘭。\\n\\n槍聲迴盪在狹小的空間內,哈蘭隻覺得被巨大的衝擊力掀翻在地。他躺在冰冷的地麵上,看著巴內特一步步走向奎馬爾,然後拿走了他手中的金球。\\n\\n“祝你們玩的開心。”巴利爾緊握著山父之眼,笑著走出了洞穴。\\n\\n“哈蘭……你怎麼樣?”奎馬爾費力地轉過頭,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哈蘭。哈蘭遭受了致命的創傷,他身上的文身再度開始鮮豔,可奎馬爾知道,哈蘭的生命已經所剩無幾,如果任由山父的力量降臨,他會把自己燒成一堆焦炭。\\n\\n奎馬爾努力讓自己保持清醒,他此刻願意用一切代價交換哈蘭的生機,可他已經不再有任何選擇的權利。連他僅剩的東西——他的生命,也即將屬於雪蛛。\\n\\n“不!”\\n\\n哈蘭已經無法保持清醒,他看著奎馬爾發出絕望的怒吼,緊接著,一條漆黑的螯肢從奎馬爾的左肋破體而出。\\n\\n就在這個時候,哈蘭突然看到了一些人影。他以為幻覺又開始了,可當那些身著長袍的人走進洞穴時,他露出了興奮的笑容。\\n\\n“他是你們的族人……救救他!”哈蘭用力擠壓著肺裡的空氣,可他隻能發出斷斷續續的模糊聲音。幾個老人將他扶起,按住了血流不止的傷口。他看著一行人們將自己團團圍住,沉默不語地站在自己身前,如注視著神靈一般跪倒在地。在那些鹿皮和樹藤製成的衣服中,哈蘭終於看到了奎馬爾。一個手持黃金長矛的人來到奎馬爾身前,他將長矛高高舉起,金色的矛尖對準了奎馬爾的胸膛。\\n\\n時間不會為任何人暫停一秒,但在這一刻,哈蘭卻覺得時間停住了。哈蘭想出聲阻止那杆落下的長槍,可他發不出任何聲音。可就算他能攔住那杆長矛,又能怎麼樣呢?哈蘭突然意識到,奎馬爾不會活下來了。此刻的奎馬爾冇有任何反抗,他瞪大了眼睛,視線掃過屋中的人們,掃過頭頂的長矛,最終和哈蘭的視線交彙。哈蘭發現,奎馬爾的眼中冇有對死亡的恐懼,而是閃爍著淚光。\\n\\n哈蘭或許明白那眼淚的含義。也許是因為那隻獨眼太過閃耀,又或者是因為他們的血液在源頭處再次彙聚到了一起。總之,在他們目光交錯的一瞬間,哈蘭突然明白了那些眼淚的含義,也明白了奎馬爾想說,但再也冇機會說的話。\\n\\n站在奎馬爾眼前的這些人,他們的體內流淌著和他一樣的血,他們是奎馬爾久遠記憶中模糊的影子,是他夢裡的過客,是他不畏死亡的信念,是他前進至此的動力,也是他的家。而現在,他終於回來了。\\n\\n哈蘭看到奎馬爾笑了。那是一個發自心底,無比解脫的笑容。他猛然抓住了懸在半空中的長矛,將它的矛尖深深刺進自己的胸膛。他仍在笑著,他的嘴邊流出了黑色的汙血,但他仍想說話。\\n\\n“所有人,都靠你了。”\\n\\n哈蘭讀懂了他的口型。但下一秒,奎馬爾的半個身體,與他體內的雪蛛一同化為了灰燼。\\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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