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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營駐紮的帳篷裡,陳明神色匆匆,身後跟著幾個洋人醫生,隨行的軍官站成一排,各個腰側彆著把槍,在租界待久了的人哪見過這陣仗,頭上流的汗快將整塊手帕浸濕。
“少帥,人到了。”
隻見主位上的男人偏過頭來,一雙深邃的眼睛直視過來,男人眉骨很高,眼窩微微凹陷,帶著一種久居高位的倦怠和漫不經心,而當他的目光掃過來,那威嚴的氣勢無形壓過來,讓人抬不起頭。
沈徹一言不發,可陳明手隻一個眼神便懂了,手一揮,軍營帳被立刻從內封死,一行人擠在一處,瑟瑟發抖。
“各位不必緊張,少帥請諸位來,隻為看病,不傷人,隻是事關重大,還需嚴格保密,隻要各位嘴嚴就安全。”
說罷,陳明才俯身走向主位,小心接過沈徹手裡的紙質報告,一一舉著讓人看過,自始至終未曾離過手。
看幾位高價請來的名醫無一例外,全部麵露難色。
有人一聲不吭,連連搖頭,有一個膽子大的,口口聲聲說這是行將就木,迴天乏術,沈徹越聽,麵色越沉。
什麼狗屁名醫,竟然冇一個人看得出來,這份報告根本就不是“人”的。
“少帥。”一箇中年男人主動走了出來,是個國人麵孔,“恕我直言,這份報告的主人脈象可能非比尋常。”
沈徹懶懶抬眼看了一眼男人,手一抬,陳明當即清了場,等軍營帳還剩三人時,沈徹抬抬下巴示意男人,“繼續說。”
“這份報告除了西醫化驗,還結合了傳統脈象,做的交叉分析。”男人歎道,“但可惜我學藝不精,留學前未能儘得家中真傳,對這交叉分析的瞭解,也就僅限於此了。”
陳明內心焦躁,他們重新調查了裴言的資訊,才發現除了此人年歲幾何,醫術精湛,在租界的醫院供職,除此之外就再無其他資訊了。
這樣來曆不明的人怎麼放心放在蘇瓷衣跟前。
可無論是報告,還是藥方,不光是經驗豐富的軍醫,就連鄭則也無法完全模擬配藥。
“這藥需一日一改,配伍邏輯前所未見,不敢擅自改動,不過方子雖有幾分古法,所用藥材並無相沖,也更無害處。”
整個京都,除了裴言,竟找不出能治好蘇瓷衣的人。
沈徹臉色陰沉,沉默許久,纔開口將人留下。
男人連連鞠躬,誰都知道,跟著沈徹,待遇和地位可比在租界醫院要好數倍。
京都找不到,那就朝外繼續找,到處搜尋著是否有瞭解“非人之軀”的醫生,結果醫生冇找到幾個,儘是些隻會誆騙人的道士,但沈徹唯恐錯過,每天還是會騰出時間親自見見找來的這些人。
陳明站在門口,接到電話,猶豫了三秒鐘,還是走到沈徹跟前,低聲說了什麼,沈徹手裡的鋼筆一頓,簽完手裡這份檔案,拿起大衣往外走去。
病房裡,沈奕躺在床上,手背上紮著針,吊瓶裡的葡萄糖一滴一滴往下墜,他嘴脣乾得起皮,眼窩深深地凹進去,整個人瘦了一圈,病號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
沈徹站在床邊,低頭看著他,臉色鐵青,護士剛走,病房裡隻剩下兄弟兩個。
沈奕不敢睜眼,睫毛微微顫著,耳邊響起一道刺耳的金屬摩擦聲,沈徹扯過一把椅子坐下。
“怎麼,打算一輩子也不睜眼了。”
沈奕顫顫巍巍睜開眼,卻不敢看他,沈徹深吸一口氣,把那股翻湧的怒氣嚥下去。
瞧這幅窩囊樣,哪像是和他沈徹從一個孃胎裡出來的。
沈徹想罵人,但看著沈奕那張瘦得脫相的臉,罵人的話到了嘴邊又嚥了回去。
若是禁著他不讓見蘇瓷衣,彆說一個星期,他恐怕三天就得發瘋,說起來,主要是關於蘇瓷衣的事,他們兄弟二人,其實都毫無理智,本質上冇有區彆。
“沈奕,你自己說,想怎麼樣?”
沈徹終究是狠不下心,父母走得早,那時候他也不過十幾歲,自己還是個半大的孩子,就要撐起整個家,還要照顧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弟弟,沈奕就是他一手帶大的。
可他胸口憋著一股氣,沈徹已經打算好了,如果沈奕敢開口索要蘇瓷衣,他立刻轉身就走,當然他會好吃好喝養著沈奕,但這一輩子,他們兄弟情分就做到這裡。
沈奕知道,說出這句話對沈徹來說已是很大的讓步,他偏過頭看著窗外,眼底開始發熱。
怪自己貪念過甚,這顆心給了瓷衣,就再也容不下彆的東西了。
“哥,求你,我想看看她。”
“她”是誰,不用明說,病房裡安靜了許久,沈奕身體顫抖,喉嚨溢位些哭腔,他害怕沈徹斷絕關係,也害怕再也見不到他放在心上的人。
沈徹喉結滾動一下,歎了一口氣,“等你出院。”
沈奕猛地轉過頭,不敢相信地看著沈徹,眼淚唰的一下流下來,“謝謝哥。”
“彆急著謝我。”沈徹按住激動到起身的沈奕,“我讓你去,不是讓你去添亂的。”
“什麼意思?”
沈徹居高臨下盯著他,“你得幫我盯著一個人。”
沈奕自從聽沈徹說蘇瓷衣病了,心急如焚,但沈徹勒令他在醫院裡養出一點人樣,才準他進門。
出院那天,沈徹冇來,是陳明把他送到城東那棟宅子門口,下車前,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
“二少,少帥讓我轉告您一句話。”
沈奕等不及,半隻腳已經踏出車外,焦急問著,“什麼話?快說。”
“少帥讓您注意分寸。”
原本明亮的雙眼暗了下來,沈奕低頭回道,“知道了,你讓哥放心,不該想的,我不會想。”
沈奕快步走過院子,遠遠就瞧見蘇瓷衣坐在廊下,身上裹著一條厚厚的毯子,手裡捧著一個湯婆子,腳邊還放著一個銅胎火爐。
隔著幾米的距離,快要見麵了,他反倒緊張起來,整了整衣服,又照著廊下湖水麵,確認自己麵容乾淨才走過去。
蘇瓷衣的目光正落在桌上的一盆水仙花上。
這是顧清明前幾日讓人送來的,深秋時節,市麵上根本買不到水仙的球莖,也不知道他是從哪兒弄來的。
白白嫩嫩的鱗莖養在青瓷淺盆裡,幾粒雨花石壓著根鬚,嫩綠的葉片已經從鱗莖裡冒出來了,筆直地往上長,尖端帶著一點鵝黃。
蘇瓷衣每日都要看好幾回,她日子早過糊塗了,隻依稀記得水仙是要臘月纔開的,現在才入冬,這盆水仙卻已經冒了這麼高的葉子,也不知道是用了什麼法子。
周琴說是暖房催的,她似懂非懂,想再問時,周琴便說自己愚弄,含糊過去了。
蘇瓷衣便轉頭去瞧花,越看越覺得這抹綠意在這蕭瑟的深秋裡,格外惹人憐惜。
顧清明為了這盆水仙,可費了不少功夫,托人從福建漳州快車運了上好的球莖過來,又請了花匠在暖房裡日夜伺候,控製溫度濕度,才讓它在深秋就冒了葉子。
蘇瓷衣她心善,若知道一盆花是這樣得來的,勞民傷財,到時候又得暗自神傷。
所以這些事,冇一個人敢說給蘇瓷衣聽。
陽光從廊簷的縫隙裡漏下來,像在她周圍蒙了層金光似的,沈奕靠的越近,腳步反倒越慢,他像是看得癡了,還是周琴先看到沈奕,微微躬身。
“二少爺。”
沈奕這纔回過神來,蘇瓷衣聞聲看去,先是一怔,而後眼睛彎了彎。
“沈奕,你怎麼來了?”
她聲音嬌軟,喊他名字也輕輕柔柔的,沈奕的心跳漏了一拍,麵上卻佯裝無事,扯出一個笑,“來看看瓷衣。”
他走過去,在蘇瓷衣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想碰碰玉一樣的人,又想起沈徹的話,乾巴巴放在膝上,手指微蜷著。
“瓷衣身體好些了嗎?”
蘇瓷衣點點頭,“好多了。”
她把湯婆子換了個手抱著,目光又落回那盆水仙上,“你看,顧先生送來的水仙,長得這麼高了。”
沈奕哪有心思看花,水仙長得再好,也不及他身邊人萬分之一,他眼睛看著蘇瓷衣的背影。
“嗯,長得真好。”
“周媽媽說再過一個月就能開花了。”蘇瓷衣的語氣裡帶著一點期待,“水仙花開起來可好看了,白色的花瓣,黃色的花心,香氣撲鼻。”
沈奕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瓷衣以前養過水仙嗎?”
蘇瓷衣搖搖頭,“冇有。”
她以前連個固定的住處都冇有,哪有精力養花,隻是偶爾在彆人的院子裡看過一次。
“那這是第一次養花?”沈奕問。
蘇瓷衣不知道這算不算是她養的,畢竟這水仙送來的時候就已經快開花了,她用手指輕輕碰了碰葉尖,嫩綠的葉片在她指尖顫了顫。
“我冇養過,不知道這算不算。”
“怎麼不算,這就是瓷衣養的。”
沈奕連忙答著,看到她小心翼翼的動作,心中的念頭愈發強烈,他要送她一盆花,比顧清明的更好。
隻是他現在什麼都冇有,冇有錢,冇有勢力,還需要自己的哥哥養著才能生存,他垂下眼睛,把那個念頭壓下去。
傭人端著紅漆托盤走來,上麵放著兩個蓋碗和幾碟小食。周琴半路截下,親自接過手,冇讓旁人近身,怕外頭人的氣息衝撞了蘇瓷衣。
“蘇小姐,該用點心了。”
蓋碗揭開,一股濃鬱的香氣撲麵而來,一碗是桂花栗子羹,栗子磨得細細的,和糯米一起熬成稠稠的羹湯,上麵撒了一層乾桂花,金燦燦的,像碎金一樣浮在表麵。
另一碗是銀杏百合燉雪梨,雪梨挖空了心,填入銀杏和百合,隔水燉了整整兩個時辰,梨肉已經透明瞭,用勺子輕輕一碰就碎開。
幾碟小食也精緻,碟糖漬栗子、桂花糕、柿餅,圓滾滾的栗子剝得乾乾淨淨,桂花米糕切成菱形,隱隱約約能看到花瓣的紋路,而那一小碟柿餅,表麵結著一層厚厚的白霜,掰開來,裡麵的果肉紅亮亮的,像琥珀一樣透著光。
周琴一一將吃食端到她跟前,笑著說道,“這栗子是顧先生讓人從鄉下收上來的,今早剛送來的,還有這雪梨,沈少帥托人從萊陽帶來的,說是那邊的梨最好,止咳潤肺,蘇小姐前陣子咳嗽還冇好利索,多吃幾回就好了。”
蘇瓷衣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桂花栗子羹,含在嘴裡,眼睛微微睜大了。
“好甜。”
這栗子羹還原了栗子本身的味道,糯糯的,沙沙的,在舌尖上慢慢化開,桂花的香氣跟著湧上來。
沈奕看著她微微睜大的眼睛,忍不住笑了,“好吃嗎?”
蘇瓷衣用力點了點頭,又舀了一勺,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腮幫子鼓起來,像隻小倉鼠。
沈奕就坐在旁邊看著,偶爾遞一塊桂花糕過去,她吃得開心,就著他的手咬一小口,然後繼續喝自己的栗子羹。
周琴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幕,笑而不語,眼看雪梨吃了小半,輕聲提醒著蘇瓷衣不可多食,省得胃脹難受,可轉身又去了廚房,讓灶上再燉一盅雪梨,晚上當宵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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