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祭圖案成型的刹那,十麻子猛地抬頭,望向頭頂正在“沉降”下來的無形大陣威壓,赤紅的雙眼,竟流下兩行血淚。
他張開嘴,用盡靈魂最後的力量,無視喉嚨的嘶啞與劇痛,無視“穢血釘”陰毒的侵蝕,開始嘶吼,開始吟唱。
吟唱的,正是那首完整的、剛剛獲得的《兵主戰魂歌》。
“嘿——喲——!”
起調依舊蒼涼,卻帶著一股瀕死之魂的慘烈與不甘。
“兵主執戈兮,披犀甲,車錯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敵若雲,矢交墜兮,士爭先!”
歌聲在地下“氣室”中回蕩,與上方滲透下來的大陣道音形成詭異的對抗。
十麻子周身,開始浮現出極其稀薄的、暗紅色的血煞之氣,眉心戰紋光芒大放,與地上那枚完整血錢、古屍眉心半枚殘錢,交相輝映。
三者之間,竟隱隱形成了一道微型的三角光流,緩緩旋轉。
“淩餘陣兮,躐餘行,左驂殪兮,右刃傷!”
“霾兩輪兮,縶四馬,援玉枹兮,擊鳴鼓!”
隨著歌聲推進,那三角光流旋轉加速,十麻子勾勒的血祭圖案,也開始微微發光。圖案五個角指向的虛空,似乎產生了某種無形的吸力與波動。
首先產生感應的,是腳下的大地。
“氣室”微微震動,一股沉凝、厚重、帶著淡淡悲傷與古老戰意的“地脈之氣”,從岩石深處被引動,絲絲縷縷,匯入血祭圖案,然後順著光流,注入十麻子體內和那枚完整血錢之中。
十麻子身體劇震,口中鮮血狂噴,但氣息卻詭異地穩住了,甚至眉心戰紋更加清晰了一分。
這是“地脈”之祭,在回應。
緊接著,是滿竹和天子山方向。
距離此處不過十數裏,那杆曾顯化“斷旗”虛影的溶洞方向,以及更廣闊的滿竹河灘、天子山地脈深處,那些沉寂的戰魂遺念、地脈煞氣,被這同源的戰歌與血錢力量強烈刺激,開始躁動。
十麻子“感覺”到,一股強大、暴戾、充滿破壞欲的“戰魂”意念,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朝著他所在的方位移動、逼近。
是青銅儺麵!
它果然被引來了。
幾乎同時,西南方向(美女山)。
距離更遠,但一股哀婉、淒絕、卻又隱含不屈的意念波動,如同風中殘絮,隱約傳來,與戰歌聲產生了一絲清越的共鳴。那是……美女山崖中蘊含的、傳說中“皇後”的悲傷之念?還是其他?
而“人心”……十麻子感應不到具體,但他嘶吼戰歌時,靈魂深處,彷彿聽到了零星、模糊、卻充滿血性與不甘的呐喊與祈禱,散落在梅山各處,如同風中火星,明滅不定。其中幾道,似乎正在朝著某個方向聚集、移動……
“天時懟兮,威靈怒,嚴殺盡兮,棄原野——”
十麻子的歌聲,已然變調,帶著泣血般的悲愴與不甘。
他七竅流血更甚,身體表麵開始出現細密的血珠,那是毛細血管在巨大壓力下破裂。但他依舊在唱,在吼,在用最後的生命,完成這場倉促、瘋狂、註定悲劇的“五方祭旗”。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遠!”
“帶長劍兮,挾秦弓,首身離兮,心不懲!”
歌聲越來越高亢,越來越慘烈。
三角光流璀璨如血鑽,血祭圖案光芒大盛。
“氣室”震動加劇,上方岩壁開始簌簌落下碎石。大陣的威壓彷彿被這突兀爆發的、針鋒相對的戰魂之力所激,驟然增強。煌煌道音如同天雷,隱隱從岩層透下,與戰歌聲激烈對撞!
暗河入口處,水花翻湧,數名身著水靠、手持分水刺的官兵精銳,已然冒頭,驚疑不定地看著“氣室”內這駭人景象,一時竟不敢上前。
“誠既勇兮,又以武,終剛強兮,不可淩!”
“身既死兮,神以靈,魂魄毅兮,為鬼雄——!!!”
最後一句“為鬼雄”,十麻子用盡平生之力,混合著血沫與靈魂的呐喊,轟然炸響。
整個“氣室”都為之一震!
“嗡——!!!”
他麵前的完整“蚩尤血錢”,血光衝天,化作一道凝練的血色光柱,無視岩層阻隔,再次(雖然比上次微弱得多)衝向上方,與那碾壓下來的大陣威壓,狠狠撞在一起。
無聲的巨響在靈魂層麵激蕩,上方岩層“哢嚓”裂開更多縫隙。大陣的碾壓之勢,竟被這垂死一搏,硬生生阻滯了一瞬。
而就在這血色光柱衝起、大陣阻滯的同一刹那——
“吼——!!!”
一聲暴怒、凶戾到極點的咆哮,如同平地驚雷,自東北方向,以驚人的速度由遠及近,轟然傳來。
聲音中蘊含的煞氣與威壓,讓“氣室”內的羅鐵頭、剛剛爬上岸的官兵水鬼,齊齊色變。
緊接著,隻見東北方向的岩壁(並非水道方向),被無形巨力生生撕裂、熔化,露出一個巨大的、邊緣流淌著暗紅色岩漿般物質的窟窿。
一道被濃稠血光包裹、腦後懸浮著一麵巴掌大暗紅“血煞魂旗”的青銅儺麵,如同地獄中衝出的魔神,猛然撞破岩層,衝入了這處地下“氣室”。
它來了!
青銅儺麵,這尊被血錢與戰歌強行“鉤”來、吞盡縣令與滿城血食、腦後懸著初凝的“血煞魂旗”的複仇凶物,悍然駕臨!
空洞的眼窩甫一顯現,便如磁石死死“咬”住了盤坐在地、七竅滲血卻麵前血錢光芒灼天的十麻子。不,更準確地說,是咬住了他麵前那枚完整的“蚩尤血錢”,與地上古屍眉心那半枚殘錢!
同源的氣息,如同最腥甜的餌,讓它腦中那麵新生的魂旗,都興奮得簌簌顫鳴。
“血……錢……完整……我的!”
沙啞、貪婪、充滿瘋狂佔有慾的意念嘶吼,從儺麵內部傳出。
它腦後那麵“血煞魂旗”瘋狂搖曳,散發出強大的吸力,竟開始強行攫取十麻子血祭圖案匯聚而來的,那些微弱的地脈之氣和戰魂共鳴之力。
同時,它身上散發出的滔天凶煞,與上方大陣的煌煌道音,形成了更加劇烈、更加混亂的對抗與衝突。
“氣室”內,三方(十麻子血祭、青銅儺麵、大陣威壓)力量交匯、碰撞、絞殺,形成了一個短暫而恐怖的平衡與混亂漩渦。
隻見碎石亂飛,空氣扭曲,光線明滅不定。
羅鐵頭被這股混亂狂暴的力量場逼得連連後退,背靠岩壁,目眥欲裂地看著場中。官兵水鬼們更是嚇得魂飛魄散,連滾爬爬退回水中,不敢露頭。
而處於風暴最中心、已經油盡燈枯的十麻子,在青銅儺麵現身的刹那,他殘破的身體猛地一僵。那縷強行吊住的心氣,如琴絃般徹底崩斷,生命正從每一道傷口裏瘋狂流逝。
十麻子已到極限。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一點點、極其緩慢地轉過頭。
那雙赤紅淌血的眸子,先死死盯住半空中凶威滔天的青銅儺麵,又艱難地移向東北方窟窿外那線微弱的天光——那是儺麵撞開的、或許能通往外界的裂縫。最後,目光才落到一旁被風暴逼退、目眥欲裂的羅鐵頭身上。
三道目光,三道無聲的抉擇。而他,已無路可選。
他嘴唇翕動,用盡最後一點氣力,對著羅鐵頭,做出了一個口型,無聲,卻清晰:
“走……東北……天子……”
話音未落,他頭顱一垂,徹底失去了所有聲息,盤坐的身體向前軟倒。
麵前那枚剛剛爆發出最後血光的完整“蚩尤血錢”,光芒急速黯淡下去,跌落在地,發出“叮”的一聲輕響。血祭圖案的光芒也隨之熄滅。
“軍師——!!!”
羅鐵頭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悲吼。
而懸浮空中的青銅儺麵,在十麻子氣絕、血錢光芒黯淡的瞬間,似乎怔了一下,隨即發出更加興奮和貪婪的嘶吼,猛地朝著地上那枚完整血錢撲去。
它要奪取這枚完整的信物。隻要得到它,融合它,它的“血煞魂旗”必將威力暴增,甚至可能窺得真正的“兵主”奧秘。
然而,就在它那團濃稠的血煞之氣凝聚的“手”,即將觸及血錢的刹那——
“妖孽!安敢奪我龍虎山獵物!”
一聲清越卻充滿怒意的道喝,如同九天雷音,穿透岩層,轟然降臨。
隻見上方被十麻子最後血光和大陣對撞、又被儺麵撞開的岩層裂縫處,玄真子的虛影,竟然藉助“天罡伏魔大陣”之力,隔空顯化。
雖然隻是淡淡的、不足本體萬一力量的神念投影,但其攜帶的煌煌道威與“陽平治都功印”的一絲氣息,卻讓狂暴的青銅儺麵動作猛地一滯。
玄真子虛影目光冰冷,先掃過地上氣息全無的十麻子(他以為十麻子已死),又看向那凶威赫赫的青銅儺麵,尤其是它腦後那麵“血煞魂旗”,眼中閃過深深的厭惡與殺機:
“區區邪靈儺麵,也敢覬覦兵主信物,凝聚偽旗,霍亂人間!今日,便讓你與這妖人信物,一同在‘都功印’下,化為齏粉!”
他虛影抬手,對著下方,遙遙一按。
雖然隔空施法,威力大減,但引動的,卻是整個“天罡伏魔大陣”的一部分威能。一股遠比之前更加凝練、更加霸道的金色破邪神光,混合著隱隱雷音,如同天罰之矛,朝著青銅儺麵以及它下方的兩枚血錢,狠狠轟擊而下。
這一擊,不僅要滅殺儺麵,更要徹底毀去那兩枚“蚩尤血錢”,永絕後患。
青銅儺麵發出驚怒交加的咆哮,腦後“血煞魂旗”瘋狂招展,爆發出濃稠如血海的煞氣,拚命抵擋那金色神光。
兩股力量對撞,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整個“氣室”劇烈搖晃,岩壁大麵積開裂、崩塌。
混亂!
極致的混亂與毀滅!
羅鐵頭被狂暴的能量餘波狠狠掀飛,撞在岩壁上,眼前一黑,幾欲昏厥。但在昏迷前,他最後一眼,看到的是:
在金色神光與血海煞氣的瘋狂對撞、湮滅的中心,那枚跌落在塵埃中的完整“蚩尤血錢”,似乎被某種力量無意中掃中,化作一道微弱的血光,朝著青銅儺麵撞開的、通往東北方向的岩壁窟窿,激射而出,瞬間消失在窟窿外的光亮與混亂之中!
而地上,十麻子“屍體”旁,那具盤坐的古屍骨骸,在這毀滅性的能量衝擊下,轟然粉碎,連同眉心那半枚殘錢,一同化作了齏粉,與崩塌的岩石塵埃混為一體,再無蹤跡。
“不——!我的血錢——!”
青銅儺麵發出心碎(如果它有心)般的瘋狂嘶吼,它感應到完整血錢的氣息正在飛速遠離。
它不顧一切,硬扛著玄真子虛影引下的部分神光轟擊,化作一道血影,緊追著那枚飛出的血錢,猛地鑽入了那個窟窿,衝出地下,朝著東北方向追去。
玄真子虛影微微皺眉,顯然沒料到那血錢竟能逃逸,更沒料到儺麵如此驍悍蠻狠。
他冷哼一聲,虛影緩緩消散,但那煌煌道音與陣法威壓,依舊鎖定著這片區域,並開始朝著儺麵追去的方向延伸、覆蓋。
“氣室”內,能量風暴稍歇,隻剩下滿地狼藉、不斷崩塌的岩石,昏迷的羅鐵頭,一具冰冷的“屍體”(十麻子),以及縮在水潭中瑟瑟發抖、僥幸未死的幾個官兵水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