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頭,幫我……爭取……三十息。”
十麻子閉上眼,聲音微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羅鐵頭重重點頭,不再多言,獵叉橫胸,如同門神,死死堵在溶洞通往內部的狹窄通道口。
他知道,軍師要拚命了。他能做的,就是用血肉之軀,為軍師爭取這最後的、微不足道的一點時間。
十麻子意念徹底沉入。他不再壓製靈魂深處那道蚩尤印記,反而主動引導自己殘存的所有精氣神,甚至燃燒生命的本源。以飛蛾撲火的壯烈,瘋狂撞向那道暗紅色的,充滿狂暴煞氣的古老光流。
“以我丙午星痕之身為薪!以我蕭奉竹未冷之血為引!以我梅山十麻子不屈之魂為誓!”
“恭請兵主——斷旗殘力!借我——一用!”
“轟——!!!”
意識最深處,某種桎梏悍然炸裂。
蚩尤印記中被張五郎星光勉強壓製的狂暴力量,如滅世洪水決堤,瞬間衝垮十麻子本就脆弱的心神防線,蠻橫無比地倒灌進他四肢百骸、經脈骨髓,乃至靈魂每一處角落。
“啊——!!!”
現實中,十麻子發出一聲淒厲非人的咆哮——痛苦與瘋狂在其中撕扯、炸裂。
他瘦弱的身軀猛地膨起一圈,麵板下根根血管猙獰暴突,暗紅光流如熔岩奔湧。雙眼驟然睜開,瞳孔已徹底化為兩團暗金色的暴戾火焰。眉心處,一道模糊、詭異,似牛首又似交錯的獠牙的暗紅戰紋虛影,灼灼浮現。
轟!
一股蠻荒、暴戾、浸透毀滅氣息的恐怖威壓,以他為中心爆開。
整座溶洞劇烈搖晃,碎石簌簌砸落。插在“惑靈陣”四周的木棍應聲炸成齏粉,符陣血光衝天而起,將洞內映成一片刺目的猩紅!
堵在洞口的羅鐵頭首當其衝,被這股威壓餘波狠狠撞中胸口,悶哼一聲,嘴角溢血,眼中駭然,卻死死咬住牙,寸步不退!
洞外,正準備下令進攻的劉道長、麻老司以及眾多官兵,也被這突如其來、令人靈魂戰栗的凶煞威壓驚得動作一滯,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驚懼之色。
“這……這是何等凶煞之氣?!”
劉道長失聲驚呼,手中拂塵都在顫抖。
麻老司更是嚇得連連後退,臉上油彩扭曲。
“兵主……是兵主的氣息!那麻子……他瘋了!他在召喚禁忌的力量!”
“放箭!快放箭!射死他!”
帶隊的哨總也被嚇破了膽,嘶聲尖叫。
“嗖嗖嗖——!”
數十支弩箭,帶著淒厲的破空聲,如同飛蝗,朝著洞內攢射而來。
羅鐵頭狂吼,獵叉舞動如風車,拚死格擋。但他一人之力,如何擋得住數十強弓硬弩?瞬間身上就多了幾處箭傷,鮮血迸流,但他兀自死戰不退。
然而,更多的箭矢,越過他,射向了他身後,那個被暗紅血光包裹、氣息正在瘋狂攀升的恐怖身影——十麻子。
就在箭矢即將洞穿他身軀的刹那,十麻子動了!
他不閃不避,右手倏然抬起——掌心之中,那枚“蚩尤血錢”竟已灼如烈陽,迸射出刺目欲盲的熾烈血光。
血錢身上,那些古老的蚩尤文如同掙破封印的凶魂,瘋狂扭動、厲嘯,凝如血霧的殺伐之氣悍然蕩開!
“斷旗——猶在!”
十麻子開口,聲音嘶啞如鏽鐵相刮,低沉,渾厚,裹挾著非人的、金屬質地的重響。
那已不是他的嗓音,更像是一尊自遠古血戰中蘇醒的魔神,正借他喉舌發出宣言。
“魂火——不滅!”
他五指死死攥緊那枚滾燙的血錢,猛地將其摁向自己鮮血汩汩的胸口——正對心髒。
“嗤——!”
滾燙如熔岩的血錢烙上皮肉,立馬騰起一股刺鼻的青煙。劇痛讓他全身劇烈痙攣,但他眼中那兩團暗金色的火焰,卻燃燒得愈發暴烈、瘋狂。
“今日,便以我血我魂,重燃此——斷旗之火!”
“吼——!!!”
他仰首,發出一聲撼動洞壁的咆哮。那聲音與幻境中蚩尤的怒吼隱隱重疊,卻褪去了神魔的滔天威能,隻剩下凡人焚盡一切的慘烈與決絕。
怒吼聲中,緊摁胸口的血錢血光暴漲,瞬間將他整個人徹底吞噬。
緊接著,那血光不再受限於溶洞,如同壓抑萬古的火山,猛地衝破洞頂岩層,化作一道粗大如天柱、凝練如血晶的暗紅巨柱,衝天而起,直貫九霄!
“轟隆隆——!!!”
光柱所過之處,溶洞頂部岩層被硬生生衝開一個巨大的窟窿。
天光與血光交織,景象駭人至極。狂暴的能量衝擊波,將洞口的羅鐵頭狠狠掀飛,撞在洞壁上,昏死過去。
洞外射來的箭矢,在這血光能量場中,頃刻氣化、湮滅。靠得最近的十幾名官兵,被餘波掃中,慘叫著倒飛出去,筋斷骨折。
“天……天破了!”
“妖法!這是毀天滅地的妖法!”
倖存的官兵驚恐後退,陣型徹底崩散。劉道長與麻老司更是神魂俱震——那血光中翻湧的兵主煞氣與毀滅意誌,對他們這類修行之人的衝擊尤為恐怖,那是位格上的碾壓,根本無從抵禦。
衝天血光持續了整整三息,才緩緩收斂。但它並未消散,而是在溶洞上方那個被撞開的巨大窟窿處,盤旋、凝聚,最終化作一道模糊、殘缺、卻依舊散發著滔天凶威與不屈戰意的巨大虛影。
那虛影,依稀是一杆斷裂的、染血的戰旗。
旗杆折斷,旗麵殘破飄零。可那股“旗在、魂在、戰不熄”的意誌,卻如一柄燒紅的巨矛,凜然刺入這片山林的天穹。竟與遠方爆竹氹方向傳來的、“天罡伏魔大陣”那煌煌道音,形成了分庭抗禮、針鋒相對的恐怖對峙!
血色天穹下,那麵殘破的虛影旗幟獵獵作響。雖隻是瞬息即逝的幻影,其中奔湧的洪荒戰意與兵煞之氣,卻宛若快如閃電的刀鋒,刮過每個人的魂魄。
“那、那是什麽旗?!”
圍攻的官兵中,有人手中兵器“當啷”墜地,雙腿抖如篩糠。更多的士卒則麵色慘白,在那股源自上古戰場的慘烈威壓下,連呼吸都滯澀不堪。
劉道長手中拂塵無風自動,他死死盯著天空,喉結滾動,從牙縫裏擠出顫抖的低語:
“蚩尤旗……真的是蚩尤旗的殘影!雖然碎了,雖然隻剩一抹虛影,但那股‘兵主’之意,做不得假!這梅山……這梅山的水,比我想的還要深、還要渾!”
他猛地轉頭,看向那早已被血光與衝天怨力吞沒的溶洞口,眼中再無半分道家高人的從容,隻剩下無邊的驚懼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狂熱。
“十麻子……你究竟把自己獻祭給了什麽?你召喚來的,是足以顛覆一方氣運的禁忌啊!”
另一邊,麻老司已經不隻是磕頭,整個人幾乎匍匐在地,額頭沾滿泥土與草屑,聲音因極度恐懼而扭曲變調。
“兵主息怒!兵主開恩!小人無知,小人貪婪,被豬油蒙了心纔敢算計與兵主有緣之人!饒命……饒了小人這條賤命吧!”
他帶來的那幾個心腹巫師,此刻也早已癱軟在地,體若糠篩,看向溶洞方向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張正在緩緩張開、要吞噬一切的深淵巨口。
衝天血光與“斷旗虛影”的出現,如同在平靜的死水中投入了燒紅的巨岩,又像是在最深沉的夜幕下點燃了烽火台上的狼煙。
其光芒,其氣息,其代表的慘烈“意”願,瞬間穿透了物理距離的束縛,驚醒了方圓百裏內無數或沉睡、或蟄伏、或遊蕩的世間存在!
……
二十裏外,回龍灣。
劉蠻牛一拳狠狠砸在旁邊粗糙的樹幹上,木屑刺入手背,鮮血直流,他卻渾然不覺。
他死死盯著溶洞方向那接天連地的血光,以及血光中一閃而逝、卻讓他靈魂都感到刺痛的殘破旗影,一雙虎目瞬間布滿血絲。
“軍——師——!!”
一聲壓抑、卻悲憤到頂點的低吼從他喉嚨深處迸出。
“旗……那是旗嗎?”
老周佝僂的背脊,在看到那模糊“斷旗虛影”的刹那,竟猛地挺直了。渾濁的老眼中,爆發出駭人的精光,死死盯著遠方,幹裂的嘴唇哆嗦著。
“斷了……可它……立起來了!它真的……立起來了!”
他猛地轉身,看向身後同樣被震撼到的獵戶、礦工、樵夫們,嘶聲吼道:
“都看到沒有?!那不是妖法!那是咱梅山的魂!是咱祖祖輩輩骨頭裏那點不肯斷的東西!官兵和那些牛鼻子老道,要滅的就是這個!他們佈下大陣,就是要讓這魂再也立不起來!讓咱們的崽,以後隻能跪著活!”
“周叔……那……那我們……” 一個年輕獵戶聲音發顫,眼中既有恐懼,也有被點燃的激動。
“等個卵!”
老周彎腰,從腳下草叢裏,猛地拖出那把本該埋在地下的、磨得鋥亮的沉重鐵錘,緊緊攥在手裏,青筋暴起。
“蠻牛兄弟帶咱們來,是看戲的嗎?旗都立起來了(雖然是斷的),號角都吹響了!咱這些老骨頭、泥腿子,難道還比不上一個外鄉來的秀才麻子有種?!”
他環視眾人,目光如同燒紅的刀子。
“老子兒子死在修官道的路上,屍骨都沒找到。老子憋了三年了!今天,要麽跟著這杆斷旗,痛痛快快幹他孃的一場!要麽,就滾回家去,抱著婆娘等死,等著以後子孫給朝廷當牛做馬,永世不得翻身!你們——選!”
短暫的死寂。
“幹他孃的!”
“周叔,我跟你!”
“算我一個!早就看那些狗官不順眼了!”
“人死卵朝天!怕個逑!”
七八個漢子,操起手中簡陋的武器——柴刀、獵叉、礦鎬、削尖的木棍,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被老周的話和遠方那杆“斷旗”徹底燒盡,隻剩下破釜沉舟的血勇!
“好!都是我梅山的好兒郎!軍師在前麵拚命,給咱們點起了旗!咱們也不能慫!”
劉蠻牛看著這群衣衫襤褸、卻在此刻爆發出驚人氣勢的鄉親,雙目含淚,重重一拳捶在自己胸口。
“周叔,各位兄弟,聽我說,咱們不去硬拚官兵大隊,那是送死。咱們去給他們添點亂!去爆竹氹外圍,去他們運送東西的路上,看到落單的、人少的,就他孃的幹!
用咱們打獵、挖礦的法子,設陷阱,放冷箭,砍了就跑!讓他們不得安生!給軍師那邊,減輕點壓力!也給縣城那邊剛點著的火,加點柴!”
“就這麽幹!” 眾人轟然應諾。
幾乎在同一時間,爆竹氹中心,剛剛完成初步布設,正在主持陣法運轉的玄真子、玄機子兩位龍虎山真人,也猛地睜開了眼睛,駭然望向溶洞方向那衝天血光與“斷旗虛影”。
“斷旗煞氣?!此地竟真有蚩尤旗殘存之力?!” 玄機子失聲,手中法訣都為之一亂。
玄真子麵色無比凝重,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好個妖人!竟能引動如此凶煞之力,顯化斷旗虛影,與我‘天罡伏魔大陣’抗衡!此獠斷不可留!劉師侄他們恐怕有危險!速調一隊精銳,由王統領親自帶領,再撥五十張強弩,支援劉師侄,務必將那妖人即刻轟殺,奪取信物,絕不能再讓他繼續引動煞氣!”
頓了頓,他看向那杆雖然殘缺、卻頑強顯化的“斷旗虛影”,又看了看大陣中心那枚代表龍虎山正統、散發著煌煌金光的“陽平治都功印”,眼中寒芒更盛:
“傳令!加速布陣!將‘都功印’的淨化範圍,全力向那斷旗虛影方向壓製!今日,必要將這梅山凶煞,連同這杆不該再現的斷旗,徹底鎮入九幽,永世不得超生!”
隨著他的命令,爆竹氹上空,那原本緩慢旋轉的鉛灰色雲渦,驟然加速。
雲層中雷光隱現,與下方大陣的靈旗、符籙遙相呼應,散發出越來越強的天道威壓與破邪之力,如同無形的磨盤,開始朝著溶洞方向,緩緩碾壓過去。
天地之間,一邊是金光隱隱、法螺清越、代表“天命”與“秩序”的伏魔大陣;一邊是血光衝霄、斷旗飄搖、代表“不屈”與“反抗”的兵主殘念。
而在兩者之間,是燃燒生命、強立“斷旗”的十麻子,是死守洞口、浴血昏迷的羅鐵頭,是正帶人潛入山林、準備“添亂”的劉蠻牛與老周,是縣城大牢中正瘋狂掙紮、即將破封而出的青銅儺麵戰魂,更是無數散落梅山各處、或恐懼、或觀望、或心中那點火星已被悄然點燃的普通山民。
風暴,已從四麵合圍,化作了最終的、無可避免的絞殺與碰撞。
溶洞內,血光緩緩內斂。那杆顯化於天際的“斷旗虛影”漸漸淡去,最終消失。但它帶來的震撼與那聲無形的“號角”,卻已響徹群山。
十麻子依舊保持著單膝跪地、血錢按胸的姿勢。
他周身的暗紅血光已消失,麵板恢複了蒼白,甚至更加灰敗,眉心的戰紋虛影也淡不可見。隻有那雙眼睛,瞳孔中的暗金火焰雖然黯淡了許多,卻依舊在頑強地燃燒著。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頭,透過溶洞頂部被衝開的大窟窿,望向那片被“天罡伏魔大陣”靈光與“斷旗”殘影先後映照過的,此刻顯得有些詭異的天空。
嘴角,竟緩緩勾起一絲細微的、滿足的、又帶著無盡疲憊的弧度。
旗……雖然隻是曇花一現的虛影。
但,總算是……立起來過了。
他身子一晃,再也支撐不住,向前撲倒。
在意識徹底陷入無邊黑暗前,他最後“感覺”到,懷中那枚滾燙的血錢,溫度正在急速降低。但其與遠方某幾個“念”的聯係,尤其是與縣城大牢中那尊青銅儺麵的聯係,似乎因為剛才那不顧一切的爆發,反而清晰且穩固了一分。
同時,一個極其微弱的、帶著金石般質感的蒼老戰歌聲,跨越了遙遠的時空距離,隱隱約約,在他靈魂即將沉寂的深淵邊緣響起。調子古老悲愴,卻充滿了力量。
“……
嘿喲!
旗杆斷咧——魂不散!
梅山崽咧——血未幹!
……”
歌聲飄渺,如同幻覺。
十麻子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