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師!”
一直緊張守護在旁的羅鐵頭駭然失色,連忙上前扶住他軟倒的身體,觸手一片冰涼,還能感覺到十麻子身體在不受控製地劇烈抽搐。
“沒……沒事……”
十麻子艱難地吐出兩個字,聲音嘶啞得如同破碎的砂鍋,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
他感覺身體空虛到了極點,靈魂卻沉重得如同塞進了整座天子山。那幻境中的一切,尤其是最後蚩尤的怒吼、斷旗的景象、以及那道撞入眉心的暗紅光流,已深深烙印,無法磨滅。
他知道了。
知道了“蚩尤血錢”的真正來曆——它或許並非完整的“蚩尤旗”,而是那杆被黃帝斬斷的、真正的“蚩尤旗”旗杆的一部分,或者是以旗杆核心材料、融入了蚩尤戰敗時最精純的不甘戰意與煞氣所煉製的兵符信物!
所以它能感應、召喚、乃至一定程度上統禦那些與蚩尤同源、或受其戰意影響的梅山戰魂。
他也隱約明白了自己臉上麻子的來曆——“丙午星痕”,恐怕不是什麽天花後遺症,而是某種與當年“真龍妖胎”、與梅山兵主氣運相關聯的天生印記!
張五郎在夢中點出,此刻又救他一次。
而剛剛湧入他靈魂的那道暗紅光流,是蚩尤殘留印記給予的“饋贈”,也是一道枷鎖,一份傳承,一個沉甸甸的、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使命。
“旗可斷……魂不可滅……重聚戰魂,再點星火……”
蚩尤最後的怒吼仍在腦中回蕩。
十麻子靠在羅鐵頭懷裏,劇烈喘息,看著溶洞頂端垂下的鍾乳石,眼神從最初的痛苦茫然,漸漸變得幽深,最終匯聚成兩點冰冷的、燃燒著闇火的堅毅。
他從一個想看透命運、卻總被命運嘲弄的“聰明人”,一個試圖在夾縫中求存、偶爾行騙的“十麻子”,被迫成為了“軍師”,又在此刻,真正承接了一份來自上古戰敗兵主的、充滿血與火的沉重因果。
這麵旗,這梅山的旗,這蚩尤的旗……原來從一開始,就是一麵斷旗。
他們要做的,不是舉起一麵嶄新的、光鮮的旗。而是要在這斷旗的殘杆上,重新綁上破布,沾上血汙,然後,在必敗的絕境中,把它再次、盡可能高地豎起來!
哪怕,隻是為了讓更多人看到,這世上,還有不肯跪著生的魂。
“鐵頭……”十麻子艱難地開口,聲音不再顫抖。
“我……看到了一些東西。也……得到了一些東西。代價很大,但……或許有用。”
羅鐵頭看著他慘白的臉和眼中那令人心悸的光芒,重重點頭。
“軍師,你說。”
“外麵……情況如何?有動靜嗎?”十麻子問。
羅鐵頭側耳傾聽片刻,臉色凝重。
“有。從大概一個時辰前開始,地麵就隱隱有震動,很規律,像是很多人在整齊踏步,或者……在夯實地基。遠處,爆竹氹方向,好像有隱隱的誦經聲和法螺聲傳來,很輕微,但一直沒斷。另外……”
他頓了頓。
“我爬到高處那個通風孔看過,天色很怪,明明是下午,但爆竹氹那邊的天空,好像特別亮,雲層在旋轉,隱隱有雷光。”
“大陣……開始了。”
十麻子閉上眼,感受了一下。懷中血錢傳來一陣陣焦躁不安的震顫,它與梅山地脈、與那些分散戰魂的聯係,似乎受到了某種強大力量的幹擾和壓製,變得時斷時續,如同被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紗布。
龍虎山的“天罡伏魔大陣”,果然在發揮作用了,而且速度比他預想的還要快!
“蠻牛那邊……有三天時間。但我們這裏……”十麻子睜開眼,看向羅鐵頭。
“等不了那麽久了。大陣一旦完全運轉,我們藏得再深,也會被找出來。血錢的力量會被極大削弱,甚至可能被陣法反向追蹤、鎮壓。”
“那怎麽辦?現在就衝出去?”羅鐵頭握緊了獵叉。
“不,那是送死。”
十麻子搖頭,他掙紮著,試圖坐直身體,羅鐵頭連忙攙扶。
坐定後,十麻子再次閉上眼睛。但這次,他不是昏迷,而是主動將意念沉入靈魂深處,小心翼翼地、如履薄冰地去觸碰、感知那道剛剛被張五郎星光暫時鎮壓的、來自蚩尤印記的暗紅光流,以及隨之湧入的那些狂暴混亂的資訊碎片。
劇痛再次襲來,如同千萬根鋼針在腦中攪動,但他咬牙忍住。他要從中,找到能用的東西,哪怕隻有一絲。
他“看到”了更多破碎的畫麵:古老的祭祀,以血繪製的戰紋,巫師在戰旗下癲狂起舞,戰士將敵人的頭顱和心髒獻祭給旗杆……無數細碎的音節、手勢、步法、觀想圖案……混亂不堪,但都圍繞著“旗”、“兵主”、“戰魂”、“殺戮”、“祭祀”等核心。
他過濾掉那些最血腥、最癲狂、顯然已不合時宜或需要特殊條件(如大量活祭)的內容,拚命搜尋相對簡單、可能單人施展、且與“感應”、“引導”、“擾動”戰魂或地脈煞氣相關的片段。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他精神即將再次崩潰的邊緣,幾段相對完整、且似乎可以嚐試的法門,如同砂礫中的金粒,被他艱難地“揀選”出來。
一段是關於如何以自身精血混合特定觀想,短暫“啟用”血錢,增強其對同源戰魂的感應與呼喚範圍,但消耗極大,且容易暴露自身。
一段是關於如何利用血錢和簡易的“旗”的象征物(比如那截指骨,或者沾染了戰魂氣息的布條、木棍等),布設一個極小的、臨時性的“聚煞擾靈”區域。
這個區域沒什麽攻擊力,但能持續散發出與戰魂、地脈煞氣同源的波動,就像黑暗中的一點微光,或者平靜水麵投下的一顆石子,能幹擾、混淆那些依賴靈氣、煞氣探查的法術(比如符鶴),甚至可能吸引附近零散的、弱小的戰魂殘念或地脈煞氣聚集,形成一小片“迷霧區”。
最後一段,則更加艱深晦澀,似乎是某種以血錢為引,以自身魂魄為橋,強行“借取” 遠方某一道強大戰魂或地脈煞氣節點一絲力量的禁忌法門。
代價未知,風險極高,很可能魂魄受損甚至被反噬吞噬,描述也殘缺不全。但其中提到,若能成功,可短時間內獲得遠超自身的力量,或施展出某種強大的“術”。
十麻子睜開眼,眼中血絲密佈,但光芒灼人。
“鐵頭,我們需要準備幾樣東西。”他聲音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一,找幾根相對筆直、堅韌的木棍,最好是桃木、棗木或者雷擊木,沒有的話,硬木也行。
二,蒐集我們三個人的血,我的,你的,還有……等蠻牛回來,也要他的。混合在一起。
三,找一塊相對平坦的石麵,我需要刻畫一些東西。
四,幫我注意外麵的動靜,尤其是符鶴和那種探查的靈力波動。”
羅鐵頭沒有多問,立刻行動起來。
木棍好找,溶洞深處就有不少枯死的樹根。血也好辦,十麻子自己剛才吐了不少,羅鐵頭也用獵叉劃破自己手臂,接了半竹筒。平坦石麵也有。很快,東西備齊。
十麻子掙紮著挪到石麵旁,用顫抖的手指,蘸著混合的鮮血,憑借腦海中剛剛“揀選”出的記憶,開始在那塊略顯光滑的石板上,刻畫一個複雜而詭異的符陣。
這不是道家的符籙,也不是尋常梅山師公的符咒。它的紋路更加古老、獰厲,充滿了棱角與戰意,核心處是一個簡化版的、與血錢上蚩尤文有些相似的圖案,周圍環繞著層層扭曲的線條,如同旋渦,又如同掙紮的魂靈。
每畫一筆,十麻子都感覺自己的精神被抽走一絲,臉色更加慘白,但他咬牙堅持。
刻畫完畢,他讓羅鐵頭將那幾根木棍,按照特定的方位,插在符陣的周圍。然後,他取出懷中的“蚩尤血錢”,珍而重之地放在符陣的核心圖案上。
血錢一接觸符陣,那些以血畫就的紋路,竟微微亮起暗紅色的光。如蟄伏的脈搏般,隨時會蓬勃而出。插在周圍的木棍,也無風自動,微微震顫起來。
“成了……最簡單的‘惑靈陣’……”
十麻子喘著粗氣,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慘笑。
這個陣法範圍很小,估計也就覆蓋這個溶洞及周邊一小片區域,功效也僅僅是持續散發微弱的、與戰魂煞氣同源的波動,形成一層“迷霧”,幹擾符鶴類的探查,並可能吸引一些附近的零散煞氣。
但在這大軍圍困、法師搜山的絕境下,這點微不足道的“迷霧”,可能就是他們爭取時間的唯一屏障。
“接下來……”十麻子看向符陣中央的血錢,又看看羅鐵頭,眼中閃過掙紮,最終化為決絕。
“鐵頭,你守在洞口,注意一切動靜。我要嚐試……溝通一下,血錢感應到的,另一個‘念’。”
“另一個念?”羅鐵頭疑惑。
“在新化縣城方向,大牢裏。”十麻子低聲道。
“我感覺到了,那裏有一個……和我們很像,但又不太一樣的‘火’。他很憤怒,很灼熱,但被死死關著。如果……如果大陣真的完全啟動,我們無處可逃,或許……把他弄出來,或者讓他弄出點動靜,是我們唯一的變數。”
羅鐵頭倒吸一口涼氣:“劫大牢?軍師,這……”
“不是劫牢。”
十麻子搖頭,看著符陣中微微發光的血錢。
“是……‘點火’。隔著很遠,用這血錢,用我剛得到的這點皮毛,試著……點一下他心頭那把火。隻要火能燒起來,燒出牢房,燒到縣城……王煥後院起火,或許就能為我們爭取一線生機,或者……為蠻牛那邊的‘星火’,創造機會。”
這是一個更加瘋狂、更加渺茫的計劃。
隔空以殘缺法門,溝通一個被關押、素未謀麵、不知是敵是友的“同類”,試圖引動其力量製造混亂?聽起來如同天方夜譚。
但十麻子眼中,隻有破釜沉舟的冷靜。他已經接了蚩尤的斷旗,已經站在了懸崖邊上。
常規的路,走不通了。隻能賭,賭這血錢的玄異,賭那“同類”心中的火足夠旺,賭這梅山的“勢”,還未徹底死絕。
他盤膝坐在符陣前,雙手虛按在血錢兩側,閉上眼睛,將殘存的所有意念,連同靈魂深處那道蚩尤印記帶來的、尚未完全掌控的狂暴力量,小心翼翼地引導向血錢。
“以兵主斷旗之血為引……以梅山未冷之魂為憑……感應同源……點燃……心頭之火……”
他心中默唸著殘缺的口訣,意念順著血錢與遠方那道“灼熱憤怒之念”之間微弱的聯係,如同在萬丈深淵上走鋼絲,極其緩慢、謹慎地延伸過去……
溶洞內,重歸寂靜。隻有符陣微光閃爍,木棍無風自動。
羅鐵頭緊握獵叉,守在通風孔旁,如同最忠誠的衛士,耳聽八方,眼觀六路,心中卻已提起十二萬分警惕。
他不知道軍師能否成功。他不知道蠻牛能否帶回“星火”。他不知道這脆弱的“惑靈陣”能瞞多久。他隻知道,風暴已然臨頭,而他們,已無路可退。
洞外,下午的天光,正被一種越來越濃的、充滿壓抑感的鉛灰色雲層所吞噬。爆竹氹方向,隱隱傳來的雷聲,似乎更密集了些。
天地間,彌漫著一股山雨欲來,不,是雷火將至的毀滅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