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化土司衙門東北,袁家村往天子山去的羊腸小道,在嘉靖三年的秋末,瘦得像條快斷氣的死蛇。
羅老六踩著露水上山時,天還墨黑。
背上那張弓有些年頭了,柘木的弓背被汗漬和血垢浸成了醬黑色,弦是新換的牛筋,繃得死緊。箭壺裏隻有三支箭,箭頭磨得鋥亮,在稀薄的月光下泛著冷鐵的青光。
他是這十裏八鄉最好的獵戶,眼毒,手穩,心狠。
可這幾年,山裏的野物像是知道了世道艱難,也跟著學了乖,愈發難尋蹤跡。加上朝廷在西南推行“改土歸流”,稅賦一年重過一年,山裏人日子過得緊巴,連買鹽的銅板都要掰成兩半花。
他啐了口唾沫,喉嚨裏一股鐵鏽味。昨夜老孃又咳了半宿,破絮裏滲出的血點子,在油燈下黑得像凝固的螞蟥。
婆娘李氏縮在牆角,一聲不吭,隻拿那雙枯井似的眼睛看他。那眼神他懂,是催,是怨,也是認命。
俗話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家裏快揭不開鍋了,田裏那點薄收,交了皇糧連餬口都難。他是獵戶,就得從山裏掙命。
天子山這名字,羅老六是從他阿公的煙杆磕碰聲裏聽熟的。
阿公說,這山形是“五龍捧聖”,主峰像太師椅的靠背,兩邊山頭是扶手,後頭還有五個小山頭烘托著,是出真龍天子的地方。
山就蹲在資水北岸,像一隻收攏翅膀的巨鷹,探著頭,日夜望著腳下的照明岩碼頭。
羅老六打小在江邊野大,看慣了碼頭上毛板船黑壓壓的桅杆如林,聽慣了排古佬渾厚的號子撞在山壁上又蕩回來。
白天,數不清的船工弓著背,一篙一篙撐著滿載山貨、茶葉、桐油的船逆流而上,從上遊寶慶府來的毛板船拉著木材、煤炭順江而來……那起伏的身影,遠遠看去,真像朝著大山作揖。
入夜,漁火、船燈、客棧和氣風燈的光倒映在黝黑的江水裏,碎成一片流動的星河,把山腳都映得朦朦朧朧。
風從江上吹來,總帶著一股複雜的味道:桐油的氣、新鮮木材的香、活魚的腥味、煤炭燃燒後的濁,還有汗臭、煙草和人間煙火混在一起的熱騰騰的生氣。
這山,這水,這碼頭,日複一日,喧囂、堅實、活色生香,是他全部實在的人間。
寨裏老人們常說,天子山“日有千人拱手,夜有萬盞明燈”,是塊風水寶地。
直到那個晚上,他在這座看熟了的山懷裏,親眼看見土裏長出一朵不該存在於人間的金蓮花。
屁!
羅老六心裏罵,真要有龍,這山裏人還用活得比山腳下的泥巴還賤?
他見過從寶慶府來的官差,騎著高頭大馬,眼神掃過他們這些“梅山蠻子”時,像看牲口。也聽過茶馬司的商人吹噓,說京城一根房梁,能換他們一寨人吃三年。
山道越走越陡,露水打濕了褲腿,冰涼。天色漸漸泛出魚肚白,林子裏有了窸窣的聲響。羅老六放緩腳步,像狸貓一樣無聲地挪動,耳朵豎著,眼睛掃過每一處灌木陰影。
忽然,他鼻翼動了動——風裏夾著一絲極淡的腥臊氣,是野豬。他精神一振,悄悄取下弓,搭箭,循著氣味摸向一堆葉片肥厚的蕨類叢。
就在他全神貫注,手指即將扣緊弓弦的刹那,一陣隱約的、並非獸類發出的聲響,從不遠處更高的山脊傳來。
是人聲。還是兩個。
羅老六動作一滯,心下驚疑。
這天子山人跡罕至,尤其是一大早,除了他這種掙命的獵戶,誰會來?他收起弓箭,壓下身形,借著岩石和樹木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朝聲音來處摸去。
爬上一道陡坎,撥開密密匝匝的荊棘,眼前豁然開朗。他已置身於天子山主峰之下,那個被稱作“太師椅座”的巨大山凹邊緣。
從這裏望去,天色將明未明,晨霧如乳白的紗,在山巒間流淌。兩邊略低的山頭像巨人的臂膀環抱,中間主峰高聳入雲,真如一把天然的交椅。山坳裏草木豐茂,此刻卻站著兩個人。
一老一少,都穿著漿洗得發白的青佈道袍,背著包袱。
老的約莫五十來歲,麵容清臒,三縷長須,手裏托著個黃銅羅盤,正眯著眼,對著四周山勢緩緩轉動。年輕的二十出頭,眉目間帶著恭敬和興奮,亦步亦趨跟著。
隻聽那老者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在這寂靜的山凹裏回蕩:
“……徒兒你看,此山來龍,自雪峰山脈迤邐而下,至此處驟然收束,頓起三峰。左右護砂如弓如笏,層層環抱;後方五峰聳峙,如眾星拱月。此乃典籍所載‘五龍捧聖’之格,千年罕遇。”
年輕道士順著師父手指方向看去,臉上激動更甚:“師父,那這正穴……”
老者不語,隻是托著羅盤,腳步極其緩慢地在這山凹裏移動。他時而閉目凝神,時而俯身抓起一把泥土,湊到鼻尖細聞,時而側耳,彷彿在傾聽地脈的流動。
羅老六伏在十幾丈外的亂石後,大氣不敢出,心髒卻砰砰狂跳起來。
他雖不通文墨,但“五龍捧聖”、“正穴”這些詞,配合這神神叨叨的做派,讓他模糊想起村裏老人講古時,提過的“風水先生”、“尋龍點穴”。難道……
那老者踱步良久,終於在山坳中心偏北、一處生著幾叢茂密黃荊的平地停下。
他蹲下身,用手細細拂開地麵的浮土和落葉,露出下麵顏色略深的泥土。他示意徒弟靠近,指著地麵,聲音壓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便是此處了。”
“師父,何以見得?”徒弟也蹲下,仔細檢視。
老者目光如電,掃視四周:
“你且看,此處恰是‘太師椅’之座心。頭頂主峰,得靠山之穩;眼望東南,正是寶慶府城方向,氣接州府;身下地脈溫熱,應了‘峨陽’地火;雙腳所踏,山勢緩落,如履平陽;來龍去脈,蜿蜒向西北,正合‘益陽’水尾。”
“此乃‘頭頂太陽、眼望邵陽、身坐峨陽、腳踏小陽、尾落益陽’的‘五陽之地’!”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種近乎顫栗的敬畏:“五陽匯聚,龍氣勃發。此等寶穴,若是葬得先人骸骨,稟受地脈靈機,後代子孫……必出九五之尊!”
“九五之尊”四字,如同驚雷,炸響在羅老六耳邊!他渾身一顫,差點弄出聲響,連忙死死咬住牙關。
九五之尊?那不就是……皇帝?這鳥不拉屎的天子山,這窮得叮當響的山窩窩,能出皇帝?
巨大的荒謬感和一種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野火般竄起的貪婪,瞬間攫住了他。他眼睜睜看著那老道,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埋進了“真龍穴”的泥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