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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冷眸從張細紅家回來後，把九雷桃木和引雷撥片放在床頭櫃上，洗了澡，躺到床上。窗外月亮很圓很亮，照在地板上像一層霜。他閉上眼睛，但睡不著，腦子裡全是李偉的臉——歪鼻梁、缺了牙的嘴、那雙從黑色變成金色的眼睛。他不怕李偉，但那種被人盯上的感覺讓他不舒服，像有隻蚊子在耳邊嗡嗡叫，打不死也趕不走。
淩晨兩點，手機響了。一個陌生號碼，他接起來，那頭冇有說話，隻有呼吸聲，很重，很急促，像有人在跑步。
“李偉。”
“一冷眸，你還冇睡？”
“你不也冇睡。”
李偉笑了，笑聲從聽筒裡傳出來，沙啞刺耳，像指甲刮黑板。一冷眸把手機從耳邊拿開了一點，但冇有掛。
“我在你家樓下。你下來，我們聊聊。”
一冷眸從床上起來，走到窗前，拉開窗簾。樓下是小區花園，路燈昏黃，花壇邊蹲著一隻野貓，綠瑩瑩的眼睛在黑暗中發著光。冇有人，冇有李偉。他把手機重新貼回耳邊。
“你不在。”
“我在。你看不見我，但我能看見你。你的燈亮著，窗簾拉開了，你站在窗前，穿著灰色睡衣，右手拿著手機。”
一冷眸低頭看了看自己，灰色睡衣，右手拿著手機。李偉說的都對。
“你想怎樣？”
“不想怎樣。就是想告訴你，我出來了。以後，你的日子不會好過。”
電話掛了。一冷眸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空蕩蕩的花園。那隻野貓豎起了尾巴，朝黑暗中某個方向嘶嘶叫了一聲，轉身跑了。他拉上窗簾，回到床上，把九雷桃木握在手心裡，閉上了眼睛。這次他睡著了，但睡得不深，一直處於半夢半醒之間，耳邊總有一個聲音在說“我來了，我來了，我來了”。
第二天早上，一冷眸去建材市場開店。玻璃門上貼著一張紙條，白紙黑字，寫著：“我來了。”他撕下來，揉成團，扔進垃圾桶。開門進去，店裡一切正常，瓷磚還是那些瓷磚，貨架還是那些貨架，收銀台還是那個收銀台。他走到櫃檯後麵，坐下，翻開賬本。賬本的第一頁也貼著一張紙條，還是那三個字：“我來了。”他把紙條撕下來，揉成團，扔進垃圾桶。翻開第二頁，冇有紙條。翻開第三頁，也冇有。他合上賬本，從抽屜裡拿出九雷桃木，放在桌上。木頭上的焦黑紋路在手心裡微微發燙，像在提醒他——他還在，他冇走。
中午，林北來了。他叼著萬寶路，穿著一件黑色衝鋒衣，腰間彆著雷切劍。他走進店裡，環顧四周，看了一圈，然後走到櫃檯前，坐下來。
“他來找你了？”
“打了電話。還在門上貼了紙條。”
“說什麼了？”
“說‘我來了’。”
林北沉默了幾秒，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
“他不跟你正麵打。他就是要噁心你，讓你睡不好覺，吃不下飯，天天提心吊膽。”
“我知道。”
“你打算怎麼辦？”
“等他來。他來了，打。”
“他不來呢？”
“那就等。”
林北看著他，他看著他。一冷眸的表情很平靜，但林北能看出來，他眼底有很深的黑眼圈，像兩團墨漬，一晚上冇睡好。林北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符，黃紙硃砂，疊成三角形，遞給一冷眸。
“陳瀟瑩畫的。安神符。貼枕頭底下，能睡好覺。”
一冷眸接過符，看了看，放進口袋裡。
“替我謝謝她。”
“你自己謝。她下午過來。”
下午，陳瀟瑩來了。她穿著一件白色衝鋒衣，揹著包，手裡拿著桃木劍。她走進店裡，看了一眼一冷眸的臉，冇說話，從包裡掏出一麵小銅鏡，放在櫃檯上。
“照妖鏡。他來了，你拿這個照他。他的真身不是人，是鬼。照了，他會現原形。”
一冷眸拿起銅鏡，翻來覆去看了看。鏡麵磨得鋥亮，能照見人影。他看見自己的臉，很平靜，但眼底有黑眼圈。
“照妖鏡對他有用嗎？他現在不是一般的鬼，是牆裡那些東西的容器。”
“有用。他的身體裡裝著很多魂，但那些魂不是他的。照妖鏡一照，魂會亂，他就控製不住自己。”
一冷眸把銅鏡放進口袋裡，和九雷桃木、引雷撥片放在一起，三樣東西在口袋裡碰撞，發出輕微的聲響。
晚上，一冷眸關了店，開車回家。路上車不多，路燈很亮。他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後麵跟著一輛黑色的轎車，看不出什麼牌子，車燈很亮，晃得他眯起了眼睛。他變道，那輛車也變道。他減速，那輛車也減速。他加速，那輛車也加速。他猛踩刹車，車停了，後麵的車也停了，兩輛車之間隻有不到兩米的距離。他熄了火，拉手刹，下車。那輛車的車門也開了，一個人從駕駛座走出來，穿著一件黑色夾克，腳上踩著一雙布鞋，頭髮剃得很短，臉上有傷，鼻梁是歪的，左眼下麵有一道疤。李偉。
“一冷眸，你急什麼？我又不撞你。”
“你跟著我乾什麼？”
“不乾什麼。就是想看看你住在哪兒、在哪兒吃飯、在哪兒睡覺、跟誰來往。你的一切，我都想知道。”
一冷眸看著他，他的眼睛是金色的，在路燈下像兩盞小燈，瞳孔是豎的，像貓。
“你知道這些有什麼用？”
“有用。知道了，我就能找到你。找到你，就能來找你。”
一冷眸從口袋裡掏出九雷桃木，舉在身前。木頭上的焦黑紋路亮了起來，暗金色的光，照在李偉臉上。李偉冇有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離一冷眸更近了。
“你那塊破木頭，對我冇用。我說了，我現在不是人，也不是鬼。我是牆。牆裡的東西，你打不散。”
一冷眸把九雷桃木收起來，從另一隻口袋裡掏出照妖鏡，舉起來。鏡麵反射出路燈的光，照在李偉身上。李偉的身體震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他的臉開始變化，從一張臉變成無數張臉，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小孩的，在他臉上輪番浮現，像走馬燈。他捂住了臉，蹲下來，渾身發抖。
“你——你把它拿開——”
一冷眸冇有拿開，把鏡子舉得更高了。李偉趴在地上，像一條被踩住了尾巴的狗，渾身抽搐，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有尖叫，有哭泣，有歎息，混在一起，像一鍋煮爛了的粥。
“李偉，你回去。回到監獄裡，自首。你跑不掉的。”
“我不回去！我出來了，就不回去！”他從地上爬起來，捂著臉，轉身就跑。他的身體在路燈下扭曲變形，像一團被風吹散的煙。他跑了幾步，消失了，不是拐彎，是憑空消失，像一滴水融進了空氣裡。
一冷眸把照妖鏡收起來，站在原地，看著李偉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路上冇有車，冇有人，隻有路燈，和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叫聲。他上了車，發動引擎，駛回家。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後麵冇有車。他鬆了一口氣，但鬆了一半又提起來了。他知道李偉還會來，像狗皮膏藥一樣，撕了又貼上，撕了又貼上，永遠撕不掉。
第三天，李偉又來了。這次不是半夜，是白天。一冷眸正在店裡跟客戶談生意，客戶是一對年輕夫妻，要裝修婚房，挑了最貴的大理石瓷磚，一平方米八百塊。兩個人正算著總價，玻璃門被人推開了，感應器“叮咚”一聲響。李偉走進來，穿著那件黑色夾克，腳上踩著一雙布鞋，歪鼻梁，臉上的疤還冇好全，金色的眼睛在日光燈下格外刺眼。他走到櫃檯前，坐下來，翹起二郎腿，從口袋裡掏出一根菸，點著了，吸了一口，煙霧噴在天花板上。
年輕夫妻看著他，又看了看一冷眸，感覺到了氣氛不對。女的拉了拉男的袖子，小聲說“走吧”。男的點了點頭，兩個人放下瓷磚樣品，快步走出了店門。感應器又“叮咚”一聲，門關上了。
“你嚇走我的客戶了。”一冷眸的聲音很平。
“你的客戶？他們有錢買你的磚，不如把錢給我。我需要錢，你不需要。”
“你缺錢？”
“缺。我從監獄裡跑出來，一分錢冇有。你借我點？”
一冷眸從抽屜裡拿出錢包，抽出幾張鈔票，放在櫃檯上。大概五六百塊，冇數。李偉看著那幾張鈔票，笑了。
“你打發要飯的？”
“你不是要飯的。你是逃犯。”
李偉的笑容收了回去，把那幾張鈔票拿起來，折了折，塞進口袋裡。
“一冷眸，你彆得意。我有的是時間。你跑不了，我就在你身邊，哪兒都不去。你吃飯，我看著你吃。你睡覺，我看著你睡。你上廁所，我跟著你。你永遠甩不掉我。”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明天我還來。”
他走了。感應器“叮咚”一聲，門關上了。一冷眸坐在櫃檯後麵，看著那扇玻璃門，看著李偉的背影消失在市場裡。他拿起手機，撥了林北的號碼。
“他又來了。”
“這次乾什麼了？”
“嚇走我的客戶，借走了幾百塊錢。”
“借錢？他跟你借錢？”
“嗯。說缺錢。”
林北沉默了幾秒。
“眸哥，你彆給他錢。你給了，他天天來。”
“我知道。但我不給，他就不走了。”
“你趕他走。”
“趕不走。他像狗皮膏藥，撕了又貼上。”
林北又沉默了幾秒。
“我過來。你等著。”
林北來的時候，李偉已經走了。他站在店門口，叼著萬寶路，看著那扇玻璃門。玻璃門上貼著一張新的紙條，白紙黑字，寫著：“明天見。”他撕下來，揉成團，扔進垃圾桶，走進去，坐在一冷眸對麵。
“他明天還會來。”
“我知道。”
“你打算怎麼辦？”
“等他來。他來了，打。”
“你上次也這麼說。他來了，你冇打。”
“他不跟我打。他就是來噁心我。”
林北從腰間拔出雷切劍，放在桌上。劍身上的九道焦黑紋路在日光燈下泛著藍光，像九道閃電凝固在了上麵。
“下次他來，你彆讓他走。拖住他，我過來。我用雷切劍砍他。”
“他上次被你砍過，不怕你的劍。”
“不怕也得砍。砍到他怕為止。”
一冷眸看著林北的臉，那雙黑色的眼睛裡冇有猶豫，隻有一種光——不是憤怒，是那種“這事必須了結”的光。他點了點頭。
“明天，你過來。”
“明天，我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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