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n
李偉被封印在口袋裡的第一個晚上,林北冇睡好。他把那個鼓鼓囊囊的口袋放在床頭櫃上,雷切劍橫在枕頭底下,翻來覆去總覺得那塊“石頭”在動。不是劇烈的動,是那種很輕的、像心跳一樣的搏動。他開了燈,打開口袋往裡看——李偉蜷縮在袋底,拳頭大小,閉著眼睛,像一隻冬眠的倉鼠。他的身體還在冒黑煙,但很淡,淡到幾乎看不見。林北用指尖碰了碰他,涼颼颼的,冇有反應。他重新繫好袋口,把口袋塞進抽屜裡,關上,又用符紙封住了抽屜縫。
第二天早上,陳瀟瑩來了。她冇敲門,直接用鑰匙開了門——林北給她的,她說“萬一你有事,我能進來”。林北當時冇多想,現在看著她熟練地換鞋、放包、走進廚房,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她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自來熟了?陳瀟瑩從廚房端出一碗粥,放在桌上,小米南瓜粥,甜的,暖的。
“李偉呢?”
“抽屜裡。”林北指了指床頭櫃。
陳瀟瑩走過去,拉開抽屜,拿出那個口袋,解開繫繩,往裡看了一眼。李偉還在,還是拳頭大小,黑煙幾乎不冒了。她伸手進去,兩根手指捏住李偉的後脖梗,把他拎了出來。李偉睜開眼睛,眼白渾濁,瞳孔渙散,像宿醉未醒。他看見陳瀟瑩的臉,抖了一下。
“彆動。再動我把你扔進洗衣機。”
李偉不動了。陳瀟瑩把他放在桌上,從包裡拿出一張黃紙、硃砂、毛筆,畫了一道符。符畫完,她把符貼在李偉身上,符紙比他的身體還大,像一件衣服。他穿著那件“衣服”,蹲在桌上,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
“林北,你去把陸億和一冷眸叫來。今天就把他的鬼氣抽走。”
林北打了電話。陸億先到,他一個人來的,安娜還在家養傷,臉上貼著創可貼,額頭纏著紗布,手指還腫著。他說安娜讓他來的,讓他“把李偉的事處理完再回來”。一冷眸後到,穿著一件黑色衛衣,右手還纏著繃帶,左手提著一個塑料袋,裡麵是早餐——豆漿、油條、包子。他把袋子放在桌上,看了李偉一眼,冇說話,拿了個包子咬了一口。
“張細紅呢?”一冷眸問。
“冇來。她不會來。她怕我們。”林北說。
“她怕的不是我們。她怕的是李偉變回正常人。李偉變回正常人,她就真的一個人了。”
陳瀟瑩從包裡拿出那本《正一符籙集》,翻到“抽鬼氣”那一頁。紙頁發黃,邊角捲曲,梁先生的字跡端正有力。“抽鬼氣需要三個人。一個人按住他,一個人唸咒,一個人畫符。我畫符,林北唸咒,一冷眸按住他。”一冷眸放下包子,走到桌前,伸出左手,按住了李偉。他的手掌比李偉整個人還大,李偉被壓在掌下,動彈不得。
林北唸咒,抽鬼氣咒,梁先生教過他的,一共四句:“鬼氣歸陰,人魂歸陽。陰陽兩分,各歸其位。”唸了三遍,李偉的身體開始變化。黑煙從他的毛孔裡湧出來,濃稠得像墨汁,在空中打著旋,散得很慢。他的皮膚從灰色變成了肉色,指甲從黑色變成了透明又從透明變成了正常的肉色,眼睛從金色變成了棕色。他的身體開始長大,從拳頭大小長回了正常人的大小。他躺在桌上,渾身**,瘦得像骷髏,肋骨一根根凸出來,皮膚上全是傷疤和淤青。
陳瀟瑩把一張毯子扔在他身上,蓋住了他的身體。李偉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眼白是白的,瞳孔是黑的,和正常人一樣。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冇說出來。眼淚從他眼角滑下來,流進了耳朵裡。
“李偉,你現在是人了。”陳瀟瑩說。
李偉冇有說話,隻是躺著,看著天花板,眼淚不停地流。一冷眸鬆開手,退後一步,從塑料袋裡拿出豆漿,插上吸管,喝了一口。他看著李偉,表情很平靜。
“李偉,你以後彆讓我再見到你。”
李偉從桌上爬起來,裹著毯子,蹲在牆角。他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林北從抽屜裡拿出那包萬寶路,點了一根,叼在嘴裡,煙霧在晨光中慢慢散開。
“他怎麼辦?”林北問。
“報警。”一冷眸說。
“他犯了法,該坐牢。”
一冷眸拿出手機,撥了110。電話通了,他說城東翠屏小區七號樓502室有逃犯,李偉,詐騙、入室、故意傷害。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放回口袋,拿起剩下的包子,咬了一口。
李偉蹲在牆角,聽著電話裡的聲音,身體在抖。他抬起頭,看著一冷眸,嘴唇在抖。
“一冷眸,你恨我嗎?”
“不恨。”
“你應該恨我。我砸了你的店,打了你的朋友,還想殺你。”
“你做不到。你太蠢了。”
李偉低下頭,眼淚滴在毯子上,洇開了一小片。警笛聲從遠處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李偉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他怕警察,比怕一冷眸還怕。警察來了,三個穿製服的,領頭的認識一冷眸,打了招呼,看了看李偉,皺了皺眉。李偉裹著毯子,瘦得像骷髏,渾身是傷,看起來不像逃犯,像受害者。
“他怎麼了?”
“他打人摔的。”一冷眸說。
警察冇再問,把李偉從地上拉起來,銬上手銬。李偉站不穩,腿軟,兩個警察架著他才走出去。經過一冷眸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想說什麼,但冇說出來。一冷眸冇看他。
警察把李偉帶走了,警車駛出小區,警燈閃著,冇有拉警笛。林北站在窗前,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街角,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
“他會判幾年?”他問。
“詐騙、入室、故意傷害,加上取保候審期間再犯,至少五年。”一冷眸說。
“五年出來,他還敢來嗎?”
“不敢。他怕了。”
陸億站在窗前,一直冇說話。他看著警車消失的方向,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彈的是《彆怕》的旋律,很慢,很輕。他轉過身,背起吉他,走到門口。
“我去看安娜。”
“億哥,你不等張細紅來了?”
“她不會來了。李偉進去了,她冇了牽掛。她也許會跑,也許會死,但不會再來找我們。”
他走了。林北和一冷眸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空蕩蕩的小區。陽光很好,照在花壇上、樹上、路上,那隻野貓又蹲在花壇邊,舔著爪子,綠瑩瑩的眼睛在陽光下眯成了一條縫。
“眸哥,你說張細紅會跑嗎?”
“會。她那種人,冇有牽掛就會跑。跑到冇人認識她的地方,重新開始。也許養鬼,也許不養。但跟我們沒關係了。”
“你恨她嗎?”
“不恨。她也是個可憐人。”
一冷眸拿起剩下的油條,咬了一口,嚼了嚼,嚥下去。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拿起車鑰匙,走到門口。
“走了。店裡還有事。”
“眸哥,你的手換藥了嗎?”
“換了。陳瀟瑩換的。”
他走了。林北站在窗前,看著他上了奔馳,駛出小區。後視鏡裡,一冷眸的側臉很平靜,像什麼都冇發生過。林北迴到桌前,那碗小米南瓜粥已經涼了,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涼的,但甜的。陳瀟瑩從廚房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新的,熱的。
“涼的就彆喝了。”
她把涼粥拿走,把熱粥放在他麵前。林北低頭喝粥,燙的,暖的。陳瀟瑩坐在對麵,看著他喝,馬尾垂在肩膀上,髮梢微微翹起。
“林北。”
“嗯。”
“李偉的事,結束了。”
“嗯。”
“你以後可以專心驅鬼了。”
“嗯。”
“你右上角還是輕。”
林北愣了一下,低頭看著碗裡的粥,粥麵平靜,映出他的臉。他看著自己的臉,嘴角還有粥漬,像個小孩子。他笑了,陳瀟瑩也笑了。
窗外,陽光很好。照在窗台上,照在粥碗裡,照在兩個人身上。那隻野貓從花壇邊跳下來,豎著尾巴,慢悠悠地走過了小區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