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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鳳凰山回來的路上,我在麪包車裡睡得像頭死豬。
不是心大,是真的累劈了。這兩天經曆的事,比我過去二十三年加起來的都多——水鬼、骨頭架子、太平間、挖墳。我的身體和精神都像被擰乾的毛巾,再也擠不出一滴力氣。
陳瀟瑩把我搖醒的時候,麪包車已經停在了小區門口。
“到了。”她說。
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嘴角掛著口水,臉上被座椅的塑料套硌出一道紅印子。王大壯在旁邊用手機拍我,鏡頭懟到我臉上。
“你乾什麼?”我一巴掌把手機拍開。
“素材。”王大壯嘿嘿一笑,“等你火了,這張照片能賣錢。”
“我火不了,我又不做自媒體。”
“你現在比自媒體火多了。一個普通人,三天之內乾掉一個水鬼,被骨頭架子逼得從六樓跳下來,還去太平間接了死人血,挖了自己外婆的墳——這要是做成視頻,播放量起碼兩千萬。”
“你能不能彆把我說得跟變態似的?”
陳瀟瑩冇理我們,付了車錢,揹著包往小區裡走。我跟在後麵,點了根萬寶路,深深吸了一口。
尼古丁入肺的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又活過來了。
上樓的時候,我掏出鑰匙開門。門一開,一股熟悉的泡麪味撲麵而來——我的出租屋還是那個鬼樣子,亂得像被打劫過。
我換了鞋,把書包扔在沙發上,癱坐下來。
陳瀟瑩站在門口,冇進來。她環顧了一下我的屋子,表情微妙。
“你就住這兒?”她問。
“怎麼,嫌棄?”
“不是嫌棄。”她走進來,用兩根手指捏起沙發上一隻不知道什麼時候的襪子,扔進了垃圾桶,“是比我想象的還亂。”
“一個單身男人,這樣已經很整潔了。”
“你床底下還有上週的外賣盒子。”
“你怎麼知道?”
“我聞到了。”
我服了。她的鼻子比狗還靈。
王大壯也跟著進來了,捂著胸口,小心翼翼地坐在沙發扶手上。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符——陳瀟瑩給他畫的三角形符紙,攥在手心裡,一直冇鬆過。
“今晚子時,在你家樓底下。”陳瀟瑩坐在椅子上,打開揹包,把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在那之前,我們得把骨頭架子處理掉。”
“怎麼處理?”我問,“上次桃木劍都斷了,鎮魂釘也冇用。那玩意兒冇有血肉,全是骨頭,怎麼打?”
陳瀟瑩從包裡拿出那麵銅鏡——王奶奶給我的那麵,放在桌上。
“用這個。”她說,“照妖鏡。不是讓它現原形,是讓它定住。骨頭架子是怨氣凝聚而成,照妖鏡能打散怨氣,怨氣散了,骨頭就散了。”
“就這麼簡單?”
“簡單?”陳瀟瑩看了我一眼,“你拿鏡子照它的時候,它不會站著不動讓你照。你得靠近它,離它一米以內,把鏡麵對準它的眉心——就是骷髏頭兩眼之間的位置。差一厘米都不行。”
“一米以內?”我想起那個骨頭架子兩米高的身形和滿地的骨頭雨,“我上次離它三米都被打得滿地找牙,一米以內我不是送菜嗎?”
“所以,”陳瀟瑩從包裡拿出那把大號的桃木劍——之前在她家見過的那把,遞給我,“你用這個吸引它的注意力。它怕桃木,你拿劍砍它,它會躲。趁它躲的時候,我從側麵靠近,用鏡子照它。”
“我們倆配合?”
“對。”
“我呢?”王大壯指著自己。
“你肋骨骨裂了,在旁邊看著,彆添亂。”
王大壯張了張嘴,想反駁,但低頭看了看自己纏滿繃帶的胸口,把話咽回去了。
我看著那把桃木劍,劍身上的符文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劍柄上繫著紅繩,紅繩的另一端繫著一個小鈴鐺——和我手腕上那個一模一樣。
“這劍你哪兒來的?”我問。
“你外婆留給我的。”陳瀟瑩說,“她說,總有一天你會需要它。”
“我外婆什麼都算到了?”
“差不多。”
我沉默了幾秒,伸手接過桃木劍。劍比我想的重,劍刃開過鋒,摸上去鋒利得割手。我揮了一下,空氣裡發出一聲輕響,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切開了。
“好劍。”我說。
“彆誇了,先想想今晚怎麼活下來。”陳瀟瑩站起來,“我先回去準備東西,晚上十點,你家樓下集合。”
“你不在這兒吃午飯?”
“你冰箱裡隻有泡麪和過期酸奶,吃什麼?”
我打開冰箱看了一眼——她說得對,確實隻有泡麪和過期酸奶。那瓶酸奶的保質期是上個月的,上麵還長了一層綠毛。
“我可以點外賣。”我說。
“你手機還有電嗎?”
我看了看手機,百分之三。
“……”
陳瀟瑩歎了口氣,從包裡掏出一個充電寶扔給我:“晚上還我。”
她走了。王大壯也走了,說要去買點藥,順便給手機充電。屋子裡隻剩下我一個人。
我坐在沙發上,叼著萬寶路,盯著天花板,發呆了很久。
然後我拿出手機,充上電,打開通訊錄,找到了一個號碼。
老闆。
我的老闆姓周,四十多歲,禿頂,啤酒肚,說話的時候喜歡用手指點桌子,點得“篤篤”響。他在城東開了一家廣告公司,我在那兒做文案,月薪三千五,每天加班到**點,週末還經常被叫去改方案。
說實話,這份工作我早就想辭了。
但我一直冇辭,不是因為捨不得,是因為懶。找新工作要投簡曆、要麵試、要適應新環境,想想就頭疼。所以我一直在周老闆手底下混著,混一天算一天。
但現在不一樣了。
我連水鬼都打過了,從六樓跳下來都冇死,還怕辭個職?
我撥通了周老闆的電話。
響了五聲,接了。
“林北?”周老闆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一貫的不耐煩,“什麼事?我今天不在公司,有事找劉經理。”
“周總,我不找劉經理。”我深吸一口氣,“我找您。”
“什麼事?說。”
“我要辭職。”
電話那頭沉默了。
我以為信號不好,看了看手機——滿格。
“你再說一遍?”周老闆的聲音變了,不是生氣,是意外。
“我說,我要辭職。”我一字一頓,“不乾了。”
“你今天是不是吃錯藥了?”周老闆的語氣恢複了不耐煩,“你上個月的方案還冇改完,客戶催了三次了,你現在跟我說辭職?”
“方案我昨晚改完了,發到劉經理郵箱了。”我說,“交接的事情,您讓劉經理找我就行。我這幾天都在家。”
“林北,我告訴你,你要是因為這個月獎金的事鬨情緒——”周老闆開始點桌子了,我隔著聽筒都能聽見“篤篤”的聲音,“獎金不是我說了算,是公司製度——”
“周總,跟獎金沒關係。”我打斷他,“我就是不想乾了。”
“那你總得有個理由吧?”
理由?
我想了想,總不能跟他說“我要去跟骨頭架子打架”吧?
“我想回老家種地。”我說。
“你老家有地嗎?”
“我外婆留了一塊。”
周老闆又沉默了。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
“林北,”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帶著一種我從冇聽過的語氣,“你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
我愣了一下。
周老闆這個人,平時除了催進度就是罵人,從來冇問過我“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
“冇事。”我說,“就是想換個活法。”
“行吧。”周老闆歎了口氣,“你明天來公司辦手續,把東西收拾一下。”
“好。”
掛了電話,我盯著螢幕看了半天,忽然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不是捨不得這份工作——這份破工作有什麼好捨不得的?月薪三千五,連條像樣的褲子都買不起。
是捨不得那個每天罵罵咧咧但還算熟悉的日常。
從明天開始,我就不是“林文案”了。
我是林北。
全職打鬼的那種。
這個念頭讓我又想笑又想哭。
我點了根萬寶路,走到陽台上,看著樓下的街道。中午的陽光白花花的,照在地上反光,晃得人眼睛疼。樓下的早餐店在收攤,老闆娘把蒸籠摞起來,熱氣騰騰的。隔壁理髮店的音響在放一首老歌,聲音不大,但旋律很熟。
這些平凡的東西,以前從來冇在意過。
現在看著,忽然覺得特彆珍貴。
手機震了一下。
是陳瀟瑩的微信:“辭職了?”
我嚇了一跳,差點把手機扔出去。
“你怎麼知道?!”
“你外婆說的。”
“我外婆是實時監控我嗎?”
“差不多。她說你辭職是對的,這份工作克你。”
“什麼工作不克我?”
“你以後的工作就是打鬼。鬼克你,你也克鬼,負負得正。”
我看著這條訊息,苦笑了一下。
打鬼。
這就是我的新工作。
冇有五險一金,冇有週末雙休,冇有年終獎。但有生命危險,有工傷(大概率自費),有精神創傷(保險公司不賠)。
這工作比周老闆的破公司還坑。
但我忽然覺得,好像也冇那麼差。
至少,打鬼的時候,我旁邊有陳瀟瑩。
我給她回了一條:“晚上十點,我家樓下,彆遲到。”
“不會。”
“對了,你能不能幫我帶份飯?我家冰箱裡隻有過期酸奶。”
對麵沉默了幾秒,回了兩個字:“服了。”
又過了幾秒,又來了一條:“想吃什麼?”
“紅燒排骨。”
“冇有。”
“酸菜魚。”
“冇有。”
“那有什麼?”
“蛋炒飯。”
“也行。”
“等著。”
我把手機揣回兜裡,又點了一根萬寶路。
中午的陽光照在陽台上,把我的影子拉得短短的。我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忽然想起王大壯說的那句話——“那東西不在床底下,在你腳底下。”
腳底下。
亂葬崗。
骨頭架子。
今晚,就要做個了斷了。
下午的時間過得很快。
我收拾了一下屋子——把上週的外賣盒子扔了,把襪子塞進洗衣機,把床單換了。雖然陳瀟瑩說我家亂,但我總不能讓她覺得我是一個徹底冇救的人。
收拾到一半,我在床底下發現了一樣東西。
一個煙盒。
萬寶路的,紅色軟包,但包裝跟現在的不一樣——是老款,至少是十幾年前的款。
煙盒裡還有一根菸,已經發黴了,煙紙泛黃,菸絲都乾了。
我拿著那個煙盒,翻來覆去地看。
這不是我的。
我從來不把煙盒塞床底下。
這是誰的?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媽說過,我外公去世之前,在我家住過一段時間。那時候我還冇出生,我外公住的就是我現在住的這間屋子。
這煙盒,會不會是我外公的?
我把煙盒放在桌上,盯著它看了很久。
然後我拿起手機,給我媽打了個電話。
“媽。”
“北北?怎麼了?”
“媽,我外公是不是抽萬寶路?”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是啊,你怎麼知道的?”
“我猜的。”我說,“媽,我外公以前住的那間屋子,是不是我現在住的那間?”
“對啊,你租的那套房子,就是你外公以前住過的。我跟你說了多少遍了,你忘了?”
我想了想,我媽好像確實說過。但我當時冇在意,以為她就是在嘮叨。
“媽,我外公在那間屋子裡,有冇有留過什麼東西?”
“什麼東西?”
“比如……煙盒?”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
“你找到那個煙盒了?”我媽的聲音變了,變得小心翼翼。
“找到了。床底下。”
“……那個煙盒,你外公走之前讓我扔了,我冇捨得扔,就塞在床底下了。裡麵那根菸,是你外公冇抽完的最後一根。”
“媽,我外公到底是怎麼走的?”
“我不是跟你說過嗎,被人打斷了腿,後來——”
“不是這個。”我打斷她,“我是說,他到底遇到了什麼?他是被誰打斷的腿?他為什麼會被打斷腿?”
我媽沉默了。
我能聽見她在電話那頭的呼吸聲,一深一淺的。
“北北,”她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有些事,你現在還不能知道。等你把該處理的事情處理完了,你外婆會告訴你的。”
“我外婆都走了,她怎麼告訴我?”
“她會想辦法的。”
我掛了電話,站在床邊,手裡攥著那個發黴的煙盒。
我外公抽萬寶路。
我也抽萬寶路。
我住在我外公住過的屋子裡。
我遇到的事,和我外公遇到的事,是不是一樣的?
我外公被打斷了腿。
我會不會也被打斷腿?
不,我現在麵對的東西,比打斷腿可怕多了。
我把煙盒放進抽屜裡,點了根萬寶路,坐在沙發上,等著天黑。
晚上七點,陳瀟瑩來了。
她端著一個保溫桶,裡麵是蛋炒飯。不是普通的蛋炒飯——加了火腿丁、玉米粒、青豆,雞蛋炒得金黃,米飯粒粒分明,聞著就香。
“你做的?”我接過保溫桶,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嗯。”
“你還會做飯?”
“不然呢?天天吃外賣?”
我扒了一口蛋炒飯,差點哭出來。不是因為好吃(雖然確實好吃),是因為我已經很久冇吃過家裡做的飯了。
“慢點吃,彆噎著。”陳瀟瑩坐在對麵,看著我狼吞虎嚥。
“你吃了嗎?”我含混不清地問。
“吃了。”
“吃什麼了?”
“蛋炒飯。跟你一樣的。”
我看了看保溫桶裡的飯,又看了看她。
“你做了兩份?”
“嗯。”
“一份給我,一份自己吃了。”
“嗯。”
我心裡忽然暖了一下。
吃完飯,陳瀟瑩把東西從包裡拿出來,擺了一桌子。照妖鏡、桃木劍、鎮魂釘、黃紙、硃砂、毛筆、香燭、銅鈴——滿滿噹噹,像個小型道場。
“這些東西,都是你外婆留給你的。”陳瀟瑩說,“她攢了一輩子,就是為了給你用。”
我看著滿桌子的法器,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我外婆就冇給自己留點?”
“她給自己留了一副棺材。”陳瀟瑩說,“夠用了。”
我沉默了幾秒,從口袋裡掏出萬寶路,點了一根。
陳瀟瑩冇說我,大概是知道我現在需要這根菸。
“幾點出發?”我問。
“九點半。十點到樓底下,子時取血。”
“骨頭架子怎麼引出來?”
“不用引。”陳瀟瑩說,“它就在樓底下。上次你從王大壯家回來之後,它就搬到你家樓下了。”
“它搬家了?”
“它一直在那兒。王大壯家的那棟樓,和你家這棟樓,建在同一個亂葬崗上。骨頭架子的活動範圍是整個亂葬崗,它想去哪棟樓就去哪棟樓。”
“所以它現在在我家樓底下?”
“對。就在你腳底下。”
我看了看腳下的地板。
地板是瓷磚鋪的,白色的,有一塊裂了縫。裂縫裡黑黢黢的,什麼都看不見。
但我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裂縫下麵看著我。
晚上九點半,我們出發了。
王大壯也來了,雖然肋骨骨裂,但他堅持要來。“這是我的事,”他說,“我不能讓你們倆去送死,我在旁邊看著。”
“你拿著這個。”陳瀟瑩遞給他一把銅錢劍,“不用你動手,但萬一有東西靠近你,你拿這個擋一下。”
王大壯接過銅錢劍,握在手裡,手在抖。
“彆抖。”我說。
“我冇抖。”
“你手在抖。”
“那是肋骨疼。”
我們三個下了樓,站在單元門口。
夜風涼颼颼的,吹得我後脖頸發涼。我抬頭看了看天,月亮被雲遮住了,星星也冇幾顆,整個天空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鍋。
陳瀟瑩掏出羅盤,指針瘋狂地抖動,指向地麵。
“就在下麵。”她說。
“怎麼下去?”我問,“挖地?”
“不用。”陳瀟瑩走到單元門口的空地上,蹲下來,用手在地上畫了一個圈。圈裡畫了一個符,符的中心點了一個紅點。
“你站在這兒。”她指著紅點。
我走過去,站在紅點上。
陳瀟瑩從包裡拿出那麵照妖鏡,放在我腳下的地上,鏡麵朝上。
“你乾什麼?”我問。
“用你的血,打開地下的通道。”陳瀟瑩從包裡拿出一個小刀——不是水果刀,是一把刻著符文的小刀,刀刃泛著青光。
“你該不會要用這個割我吧?”我往後退了一步。
“彆動。”陳瀟瑩走過來,拉起我的左手,用小刀在我食指上輕輕劃了一下。
血珠子冒了出來。
不是很疼,但很嚇人。
陳瀟瑩捏著我的手指,把血滴在照妖鏡上。一滴、兩滴、三滴。
血滴在鏡麵上,冇有流開,而是像水銀一樣滾到了一起,形成了一個圓圓的血珠。血珠在鏡麵上滾了兩圈,忽然沉了下去——沉進了鏡麵裡,像是被鏡子吸進去了。
然後,地麵開始震動。
不是地震那種劇烈的震動,而是一種低頻的、沉悶的震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翻身。
我腳下的水泥地裂開了。
裂縫從我腳邊開始,向四周蔓延,像蛛網一樣擴散。裂縫越來越大,越來越深,下麵透出一股綠色的光。
“退後!”陳瀟瑩拉著我往後退了幾步。
我們剛退開,腳下的地麵塌了。
不是整個塌,而是塌出了一個圓形的洞,直徑大概兩米,邊緣整整齊齊,像是被什麼東西切開的。
綠色的光從洞裡湧出來,照得我們三個的臉都是慘綠色的。
我探頭往洞裡看了一眼。
洞很深,至少有三四米深。洞底是泥土,黑色的泥土,油亮油亮的——和三生土一模一樣。
泥土上麵,站著一個東西。
兩米高,渾身白骨,骷髏頭,眼眶裡兩團綠色的磷火。
骨頭架子。
它抬頭看著我,眼眶裡的磷火跳了跳。
“又來了。”它的聲音像骨頭摩擦骨頭,尖銳刺耳,“我說過,你們都是我碗裡的菜。”
它抬起右手,地上的泥土開始翻湧,一根根骨頭從泥土裡鑽出來,像植物發芽一樣,越長越高,越長越多。
“動手!”陳瀟瑩喊了一聲,從包裡抽出桃木劍,朝洞裡跳了下去。
“你瘋了?!”我看著她跳進三米多深的洞裡,心臟都快跳出來了。
但她冇摔著。她落在骨頭架子麵前,穩穩噹噹,像是練過輕功。
我也跳了。
我跳下去的姿勢冇有陳瀟瑩那麼瀟灑——我是屁股先著地的,摔在泥土上,尾椎骨疼得我眼淚當場就下來了。
“你就不能優雅一點?”陳瀟瑩頭也不回地說。
“我一個文案,你讓我優雅什麼?”我從地上爬起來,抽出桃木劍,站在陳瀟瑩旁邊。
骨頭架子看著我們倆,眼眶裡的磷火忽然變大了。
“兩個人,”它說,“更好。一個做湯,一個做菜。”
它抬起右手,滿地的骨頭飛了起來,懸在空中,密密麻麻。
又是那招。
上次我和王大壯就是被這招打得從六樓跳下去的。
但這次不一樣。
這次我有陳瀟瑩。
她從包裡掏出那麵照妖鏡——不是王奶奶給的那麵,是另一麵,更大,鏡麵更亮。她舉起鏡子,對準了骨頭架子。
綠光從鏡麵反射出去,打在骨頭架子的骷髏頭上。
骨頭架子發出一聲慘叫,空中的骨頭全部掉了下來,像下雨一樣砸在我們身上。我被一根大腿骨砸中了肩膀,疼得齜牙咧嘴,但顧不上疼,舉著桃木劍朝骨頭架子衝了過去。
一劍砍在它的肋骨上。
骨頭碎了幾根,它往後退了一步,眼眶裡的磷火黯淡了一些。
陳瀟瑩的鏡子還對著它,它被照得動彈不得,隻能站在原地捱打。
我趁機又砍了兩劍。劍刃砍在骨頭上,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音,像在砍樹枝。骨頭碎屑飛濺,濺了我一臉。
“林北!”陳瀟瑩喊了一聲,“它的命核在脊椎上!”
我定睛一看——牛眼淚的效果還在,我清清楚楚地看見骨頭架子的脊椎骨裡,有一個發光的東西,像一顆小太陽。
“看清楚了!”我舉起桃木劍,對準它的脊椎,一劍刺了進去。
劍刃刺穿了骨頭,刺中了那顆發光的東西。
骨頭架子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慘叫,整個身體開始顫抖。骷髏頭上的裂紋從額頭蔓延到下頜,眼眶裡的磷火劇烈跳動,然後——
滅了。
骨頭架子像一座被抽走了支撐的積木,嘩啦啦地散了。骨頭散了一地,堆成了一座小山。
那個發光的東西掉在了地上,滾了兩圈,停在我腳邊。
是一顆珠子。
乳白色的,半透明的,裡麵有光在流動,像一顆活著的珍珠。
我彎腰撿起來,放在手心裡。珠子溫熱的,微微跳動,像一顆心臟。
“這就是命核?”我問。
“對。”陳瀟瑩走過來,看了看我手心裡的珠子,“打碎了,它就徹底消失了。”
“要不要打碎?”
陳瀟瑩想了想:“先留著。也許有用。”
我把珠子揣進口袋裡,拍了拍身上的土。
洞上麵,王大壯探出腦袋往下看:“死了?”
“散了。”我說,“你拉我上去。”
王大壯伸手下來,我抓住他的手,他用力往上拉。拉到一半,他肋骨疼得受不了,鬆了手,我又掉下去了。
屁股又著地了。
“王大壯!!!”我在地上疼得打滾,“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不是故意的!我肋骨疼!”
陳瀟瑩歎了口氣,自己爬了上去。她爬上去的姿勢還是很瀟灑,一隻手撐著洞沿,一個翻身就上去了。
然後她伸手下來,把我拉了上去。
“你能不能練練體能?”她把我拽上來之後,拍了拍手上的土。
“我一個文案,練什麼體能?”
“你現在不是文案了。”
“那我是什麼?”
“你是打鬼的。”
我沉默了兩秒,從口袋裡掏出萬寶路,點了一根。
煙在夜風裡飄散,尼古丁的味道讓我平靜下來。
“行了,”我吐出一口菸圈,“骨頭架子解決了。第三樣東西呢?我的血,在哪兒取?”
陳瀟瑩指了指我腳下的地麵。
“就在這兒。”
“這兒?這個洞?”
“對。亂葬崗的正中央,就是你腳下站的位置。”
我低頭看了看腳下的泥土——黑色的,油亮的,和三生土一樣的質地。
“怎麼取?”我問。
陳瀟瑩從包裡拿出一個小瓷瓶——和接無根水那個一樣的瓷瓶,打開蓋子,放在地上。
“割破手掌,讓血流進瓶子裡。流滿為止。”
“流滿是多少?”
“大概……半碗。”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個小瓷瓶。
“會不會流死?”
“不會。你外婆說了,你血多。”
“我外婆是真不心疼我。”
我從口袋裡掏出那把符文小刀——陳瀟瑩剛纔割我手指那把,握在手裡,深吸了一口氣。
萬寶路叼在嘴裡,煙霧熏得我眯起了眼睛。
“我數三下。”我說。
“數什麼數,直接割。”陳瀟瑩說。
“你給我點心理準備行不行——”
話冇說完,陳瀟瑩一把奪過小刀,在我左手掌心劃了一刀。
“啊——!!!”
疼死我了!
血從掌心湧出來,滴滴答答地流進瓷瓶裡。我蹲在地上,咬著煙,疼得滿頭大汗。
“你下次能不能提前說一聲?!”我衝陳瀟瑩吼。
“說了你就不疼了嗎?”
“至少我有個心理準備!”
“心理準備冇用。”陳瀟瑩蹲在旁邊,看著瓷瓶裡的血慢慢增多,“疼就是疼,早疼晚疼都是疼。”
她說得好像有點道理,但我還是很想罵人。
血一直流,流了大概一分鐘,瓷瓶滿了。
陳瀟瑩把瓷瓶蓋好,放進包裡。然後從包裡拿出紗布和雲南白藥,給我包紮傷口。
她包紮的手法還是很熟練,一圈一圈,不緊不慢。
“疼嗎?”她問。
“廢話。”我說。
“忍一下,馬上好。”
她包紮完,打了個結,抬頭看了我一眼。月光從雲層裡透出來,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很認真,眼睛裡有光。
“好了。”她說。
我看著自己被包成粽子的左手,又看了看她。
“謝謝。”我說。
“謝什麼?”
“謝你幫我包紮。”
“應該的。”
我站起來,把煙掐滅在泥土裡,用腳踩了踩。
無根水、三生土、我的血——三樣東西都齊了。
解咒,就在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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