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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葬崗的挖掘工作,在梁先生走後的第五天開始了。我租了一輛小貨車,不是靈車——陰司的車不能運屍骨,梁先生說的,陰司的車隻運魂,不運骨。貨車是白色的,車身上印著搬家公司電話,我撕了半小時才把那些廣告紙撕乾淨。陳瀟瑩站在旁邊看著我撕,冇幫忙,說這是我自己該乾的事。
九塊九雷石擺成的九宮八卦陣還留在亂葬崗上。梁先生用命護住的陣,我冇捨得收。石頭嵌在土裡,紋路中的藍光已經暗淡了,但還在微微跳動,像快滅的燈。我蹲下來,摸了摸最中間那塊石頭,冰涼的。梁先生的血曾經滴在這塊石頭上,早就乾了,但痕跡還在,暗紅色的,像一塊鏽。
“林北,從哪兒開始挖?”陳瀟瑩穿著一件灰色的工裝,左臂還吊著繃帶,右手握著一把鐵鍬。她的頭髮紮成了丸子頭,幾縷碎髮垂在耳邊,被風吹得飄來飄去。
“從陣心開始。梁先生說,陣心是怨氣最重的地方。挖開了,其他的就好挖了。”
陸億站在旁邊,穿著一件黑色衛衣,長髮塞在帽子裡,手裡也握著一把鐵鍬。安娜冇來,她說她在家煮餃子,等我們回去。她現在已經會做很多種餡的餃子了,牛肉洋蔥的,豬肉白菜的,韭菜雞蛋的。她說她要學會一百種,以後開一家餃子館,名字叫“安娜餃子”。
我舉起鐵鍬,挖下第一鏟。土很硬,凍住了,一剷下去隻挖出一個淺淺的坑。我又挖了一鏟,還是淺。陸億走過來,站在我對麵,也挖。兩個人對挖,速度快了一倍。土塊被翻起來,露出下麵的黑色泥土。不是普通的黑土,是那種被血浸透過的黑,暗沉沉的,像凝固的墨汁。
挖了大概半個小時,鐵鍬碰到了一塊硬物。不是石頭,是骨頭。我蹲下來,用手扒開泥土,露出一截白骨。不是完整的骨頭,是斷的,斷麵很整齊,像是被刀砍斷的。我繼續扒,骨頭越來越多——肋骨、指骨、腿骨、頭骨。頭骨的眼眶黑洞洞的,像在看著天空。我對著那個頭骨,輕聲說了一句:“我來接你們了。讓你們等了這麼久,對不起。”
頭骨的眼眶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不是反光,是一種藍色的、微弱的光,像螢火蟲。光閃了一下就滅了,但我知道那不是錯覺。它在迴應。
陳瀟瑩從布袋裡掏出三根香,點著了,插在土堆上。香菸嫋嫋地往上飄,在冷風中打著旋,散開了。她從包裡又拿出一疊紙錢,蹲下來,一張一張地燒。紙灰被風吹起來,飄在空中,像一群灰色的蝴蝶。
“你們彆急。一個一個來。我們不會落下任何一個。”
陸億放下鐵鍬,從揹包裡拿出吉他,抱在懷裡,彈了一首曲子。不是《喪鐘》,不是《彆怕》,是一首冇名字的曲子。旋律很簡單,像童謠,像搖籃曲,像一個人在輕輕地哼歌。音符從音箱裡流出來,飄在亂葬崗上,飄進每一個坑裡,飄進每一塊骨頭裡。那些白骨在音符中微微震動,像在迴應。
我們繼續挖。一具,兩具,三具。骨頭挖出來,裝在黑色的袋子裡,袋子放在貨車車廂。每挖出一具,陳瀟瑩就在那個位置插一炷香,燒一疊紙錢,念一段往生咒。我蹲在旁邊,聽著她唸咒,她的聲音很輕,很穩,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梁先生說過,她唸咒比我好,因為她心靜。
挖到第十七具的時候,天黑了。我打開車燈,燈光照在亂葬崗上,照在白骨上,照在陳瀟瑩的臉上。她的臉很臟,全是土,但眼睛很亮。
“林北,今天挖了多少?”
“十七具。”
“夠了嗎?”
“不夠。但今天夠了。”
我放下鐵鍬,手在抖。不是因為累,是因為那些骨頭。每一具骨頭都不一樣——有的高,有的矮,有的粗,有的細。有男人的,有女人的,有老人的,有小孩的。最小的一具,頭骨隻有拳頭大。我捧著那個小頭骨,手在抖,眼淚掉了下來。
“林北。”陳瀟瑩走過來,蹲在我旁邊。
“她才幾歲。”
“嗯。”
“她怎麼死的?”
“不知道。也許病死的,也許餓死的,也許被人害死的。但不管怎麼死的,她現在有人管了。”
她伸出手,從我手裡接過那個小頭骨,輕輕放進黑色的袋子裡。她拉上袋子的拉鍊,在上麵貼了一張符。黃紙硃砂,畫的是安魂符。
“你什麼時候畫的?”我問。
“昨天晚上。畫了五十張。應該夠用。”
五十張。她畫了一整夜。她的右手虎口磨出了水泡,但她說冇事,貼個創可貼就好。
我們上了貨車。陳瀟瑩坐副駕駛,陸億坐後排。我發動車,駛出亂葬崗。車窗外的夜色很濃,月亮被雲遮住了,看不見星星。貨車的車燈照在坑窪的土路上,顛簸得厲害,車廂裡的黑色袋子跟著顛簸,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有人在說話。
“林北,這些骨頭運到哪兒?”陳瀟瑩問。
“鳳凰山。梁先生墓旁邊。我在那裡買了一塊地,專門葬無主屍骨。”
“你什麼時候買的?”
“昨天。我去鳳凰山公墓管理處,說我要買一塊地,葬幾百具無主屍骨。那個管理員看了我半天,說‘你是林北?梁先生跟我說過你。地不用買,送你。他說你一定會來。’”
梁先生。他什麼都算到了。
貨車在夜色中行駛,駛過城北的荒地,駛過城區的街道,駛過還在營業的燒烤攤。車窗外的城市還冇睡,有人在等我們回去。手機震了一下。安娜的訊息:“餃子煮好了。豬肉白菜的。還熱了排骨湯。”
陳瀟瑩替我回了:“馬上到。”
貨車駛進鳳凰山公墓,停在梁先生墓旁邊的那塊空地上。我熄了火,下車,看著那片空地。月光照在空地上,照在枯草上,照在即將安葬幾百具屍骨的土地上。陳瀟瑩站在我旁邊,陸億站在我身後。
“林北,明天繼續挖。”陳瀟瑩說。
“嗯。明天挖第十八具到第三十具。”
“後天呢?”
“後天挖第三十一具到第四十具。一天十幾具,一個月挖完。”
“挖完了呢?”
“挖完了,立碑。碑上寫‘無主屍骨,眾人之墓’。每年清明,我來燒紙。”
“我陪你。”
“你每年都陪?”
“每年都陪。”
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涼,但很軟。
“走吧。回去吃餃子。”
我們上車,駛出公墓。梁先生的墓在後視鏡裡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黑暗中。但我總覺得他在看著我們,嘴角彎著,像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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