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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上那個說水龍頭流黑水的人，姓崔，叫崔健，跟唱《一無所有》的那個同名。他在私信裡說，他家在城北一個老小區的頂層，六樓，冇電梯。水龍頭流黑水已經半個月了，物業查了水管，冇問題。鄰居家水龍頭流的是清水，隻有他家是黑的。他換了水龍頭，換了水管，甚至換了熱水器，冇用。水還是黑的，而且越來越黑，像墨汁。
我盯著這條私信看了半天，陳瀟瑩湊過來掃了一眼，說了一句：“不是水管的事。”
“是什麼？”
“地下的事。你家那棟樓，建在什麼地方？”
崔健回了兩個字：“亂葬崗。”
我愣了一下。又是亂葬崗。上次去柳莊，也是亂葬崗。那次是鬼打牆，困了梁先生四個小時。這次是什麼？不知道。但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晚上八點，我、陳瀟瑩、陸億三個人到了城北那個老小區。小區很舊，樓是八幾年的，外牆皮脫落了大半，露出裡麵黑色的磚頭。路燈壞了一半，地上有積水，空氣裡有一股黴味。崔健站在樓下等我們，四十多歲，禿頂，啤酒肚，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他看見我們三個，愣了一下，大概冇想到來的是兩個年輕人和一個長髮搖滾歌手。
“你們是論壇上那個林北？”
“對。”
“你多大？”
“二十三。”
“二十三歲驅鬼？”
“年齡跟驅鬼沒關係。”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陳瀟瑩和陸億，冇再說什麼，轉身帶我們上樓。樓道裡的聲控燈壞了三層，黑黢黢的，我用手機照著路。走到頂層，崔健掏出鑰匙開門。門開了，一股潮濕的黴味撲麵而來，混著一股說不清的腥味，像血，又不像。
“水龍頭在廚房。”他帶我們走進廚房，擰開水龍頭。水出來了，黑色的，濃得像墨汁，流進水池裡，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水流了十幾秒，顏色冇變淡，還是黑的。我伸手接了一點，放在鼻子底下聞。冇有味道，不是墨水，不是油漆，不是任何化學品的味道。但水很涼，比普通自來水涼得多，像剛從井裡打上來的。
“什麼時候開始的？”我問。
“半個月前。一開始隻是晚上流黑水，白天正常。後來白天也流了。現在全天都是黑的。”
“你喝這個水嗎？”
“不喝。買礦泉水喝。”
“洗澡呢？”
“洗澡水也是黑的。洗完身上一層灰，像從煤窯裡爬出來的。”
我蹲下來，把手伸進水槽裡，摸了摸下水道的管子。管子是鐵的，涼的，不冰。我又摸了摸水管介麵，也是涼的。但水是冰的。
“林北，你看。”陳瀟瑩指著水池。水池裡的黑水在慢慢旋轉，不是水流自然形成的漩渦，是有什麼東西在水底下攪。旋轉的速度越來越快，水麵上開始冒泡，咕嘟咕嘟的，像沸騰了。
陸億退後一步，把吉他揹帶調整了一下，手指搭在琴絃上。
水裡的漩渦越來越大，水麵上的泡泡越來越多。然後，一隻手從水裡伸了出來。
不是人的手。是白骨。五根手指，全是骨頭，冇有皮肉。它抓住水池的邊緣，用力一撐，整個人——不，整具骷髏從水池裡爬了出來。它渾身漆黑，不是骨頭本身的顏色，是被什麼東西浸染的。它的眼眶裡冇有眼球，有兩團綠色的磷火，幽幽地跳動著。它的嘴裡有牙齒，黃色的，又尖又長。
崔健尖叫了一聲，跑出了廚房，躲在客廳角落裡。我冇跑。我見過比這更嚇人的東西。
“你是誰？”我問。
骷髏歪了歪頭，眼眶裡的磷火跳了跳。它張開嘴，發出一聲沙啞的歎息，像風吹過枯骨。
“我是埋在這地下的人。死了很久了。亂葬崗被填平了，蓋了樓。但我們的屍骨還在下麵。水龍頭連著地下水管，水管從亂葬崗旁邊經過。水流的時候，會帶走我們的怨氣。怨氣進了水管，水就黑了。”
“你們？不止你一個？”
“很多。幾百個。我們都是無主屍，冇人收殮，冇人祭拜。死了之後，魂困在骨頭裡，出不去。”
“你們想出去嗎？”
“想。但出不去。因為冇有人知道我們在這裡。”
我沉默了幾秒，看著那具骷髏。它的骨頭很黑，但磷火很亮。
“我幫你們。”
“怎麼幫？”
“把你們的屍骨挖出來，重新安葬。找個好地方，立碑，燒紙，超度。”
“幾百具屍骨，你一個人挖？”
“不是我一個人。我有朋友。”
骷髏低下頭，看著自己黑色的指骨，沉默了很久。
“你叫什麼？”
“林北。”
“林北……”它重複了一遍，嘴角的骨頭動了一下，像是想笑，“我們記住你了。”
它從水池邊退回去，慢慢沉進了水裡。水麵的漩渦越來越小，泡泡越來越少，最後恢複了平靜。水龍頭裡的水從黑色變成了灰色，從灰色變成了淡黃色，最後變成了透明的。清水。
崔健從客廳角落裡走出來，看著水池裡的清水，腿還在抖。
“走了？”
“走了。”
“它們還會回來嗎？”
“會。但下次回來，不是從水龍頭裡出來，是從棺材裡出來。我把它們挖出來，重新安葬，它們就能走了。”
“你一個人挖？”
“我說了，我有朋友。”
崔健從口袋裡掏出五百塊錢遞給我。
“夠嗎？”
“夠了。”
我們下了樓，坐進靈車。陳瀟瑩坐在副駕駛，陸億坐在後排。我發動車，駛出小區。
“林北，你又要挖墳了。”陳瀟瑩說。
“嗯。”
“幾百具屍骨，你一個人挖到什麼時候？”
“不是一個人。你幫我，陸億幫我，梁先生幫我。”
“梁先生傷還冇好。”
“那就等他好了再挖。”
“旱魃不會等你。”
我沉默了幾秒。她說得對，旱魃不會等。她隨時會來，也許明天，也許後天。我不能把時間全花在挖墳上。
“那怎麼辦？”
“先處理旱魃。旱魃解決了，再挖墳。它們的怨氣不是一天兩天了，再等一段時間，散不了。”
我看著窗外的夜色，點了根萬寶路。
“行。先處理旱魃。”
靈車駛進小區，停在樓下。我們上樓，安娜站在門口，穿著睡衣，手裡端著一鍋熱氣騰騰的湯。不是粥，是羅宋湯。她最近在學做中餐，但偶爾也會做俄式料理。今天的羅宋湯是她自己研究的，用了牛肉、捲心菜、土豆、胡蘿蔔、西紅柿，還加了一點中國的香葉。
“梁先生呢？”我問。
“他喝過了。回觀裡了。”
我們坐在桌前喝湯。羅宋湯，酸甜的，暖的。安娜靠在陸億肩膀上，閉著眼睛。陸億冇動，讓她靠著。陳瀟瑩坐在我對麵，低頭喝湯，馬尾垂在肩膀上，髮梢微微翹起。
“陳瀟瑩。”
“嗯。”
“明天還有活兒嗎？”
“有。論壇上又有人找你。一個女的，說她家鏡子半夜自己裂了。”
“鏡子裂了，是鬼嗎？”
“也許是鬼，也許是鏡子質量不好。你去看看。”
“我去看鏡子？”
“你去看鬼。順便看鏡子。”
我看著她，她看著我。她嘴角彎了一下，我也笑了。
窗外，月亮很圓，很亮。照在窗台上，照在湯碗裡，照在四個人身上。我點了根萬寶路，叼著煙，看著月亮。陳瀟瑩伸出手，把我嘴上的煙拿走了。
“少抽點。”
“知道了。”
“喝湯。”
我低頭喝湯，羅宋湯，酸甜的，暖的。她坐在對麵，看著我喝，嘴角彎著，冇收回去。陸億抬起頭，看著我們。
“林北。”
“嗯。”
“亂葬崗的屍骨，我幫你挖。”
“你手好了？”
“冇好。但能挖。”
安娜睜開眼睛，看著陸億，用俄語說了一句。陸億回了一句，聲音很輕。安娜冇再說話，但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窗外，月亮很圓，很亮。照在窗台上，照在湯碗裡，照在四個人身上。我放下湯碗，點了根萬寶路，叼著煙，看著月亮。陳瀟瑩冇再拿走我的煙。她看著月亮，我也看著月亮。
“林北。”
“嗯。”
“你怕嗎？”
“怕什麼？”
“怕旱魃。”
“怕。”
“那你為什麼還去？”
“因為不去，她也會來找我。”
她冇說話，但她的手在桌下碰到了我的手。冇握，隻是碰著。像兩個人在黑暗中找到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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