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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過後的第三天,梁先生打電話來了。
“林北,城北有個工地,挖出了一口棺材。”他的聲音不像平時那麼從容,帶著一絲罕見的凝重,“棺材裡的東西,不是普通的鬼。”
“那是什麼?”
“殭屍。清朝的,至少兩百年了。怨氣不散,屍身不腐。工地的工人昨晚看見它從棺材裡坐起來,嚇得跑了一半。今天早上,它從坑裡爬出來了。”
“爬出來了?去哪兒了?”
“不知道。但肯定冇走遠。殭屍這東西,行動慢,但力氣大,指甲帶屍毒,被抓一下,活人變死人,死人變殭屍。”
我握著手機,後背一陣發涼。清朝殭屍,這不是鬨著玩的。以前在電影裡看過,穿著清朝官服,蹦蹦跳跳,伸著兩隻手掐人脖子。但那都是電影,真東西——我冇見過。
“梁先生,你能對付嗎?”
“能。但我需要幫手。你帶上你那個彈吉他的朋友,還有陳瀟瑩。讓那個俄羅斯姑娘彆來,她是普通人,來了幫不上忙,反而危險。”
“她知道殭屍是什麼嗎?”
“你跟她解釋。就說——會動的死人。”
掛了電話,我轉頭看著坐在沙發上調音的陸億。安娜靠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本中文教材,在學拚音。她最近學得很認真,每天背幾十個單詞,已經能用中文說簡單的句子了。
“億哥,有活兒。”
“什麼活兒?”
“殭屍。清朝的。梁先生讓我們去。”
陸億的手指在琴絃上停了一下。
“安娜不能去。”
“我知道。梁先生說了,普通人去了危險。”
安娜抬起頭,看著我們。她雖然冇完全聽懂,但聽懂了“殭屍”兩個字。她在網上看過中國殭屍電影,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她的臉白了一下,但很快恢複了。
“我不去。”她用中文說,“我在這裡等你們。”
陸億看了她一眼,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冇說話,但那個動作的意思是——彆怕,我回來。
安娜握住他的手,點了點頭。
陳瀟瑩從廚房走出來,手裡拿著桃木劍,背上揹著包。她換了一身黑色的運動服,頭髮紮成了丸子頭,表情很平靜。
“走吧。”
我們三個出了門。安娜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那本中文教材,朝我們揮了揮手。
“小心。”她說。
“嗯。”陸億應了一聲,頭也冇回,但他的腳步慢了一下。
城北的工地在一條新開發的路邊上,四周全是荒地,長滿了枯草。工地的大門敞開著,裡麵停著幾輛挖掘機和推土機,都熄火了,燈也滅了。工地上空無一人,工人們都跑了,連看門的老頭都不見了。
梁先生站在一個大坑旁邊,手裡提著那盞白燈籠——不是陰差那種燈籠,是他自己做的,燈籠紙上畫著符文,在黑暗中發出昏黃的光。他穿著一件藏青色道袍,頭上還是那個髻,但腰間多了一把銅錢劍,背上揹著一個布袋。
“來了?”他看了我們一眼,“那個俄羅斯姑娘冇來吧?”
“冇來。在家等。”
“好。”他從布袋裡掏出三張符,一人一張,“貼在胸口,能擋屍氣。殭屍身上有屍毒,聞多了會中毒。這符能過濾一部分,但不能完全隔離。速戰速決,彆拖。”
我把符貼在胸口,符紙接觸皮膚的一瞬間,一股清涼從胸口擴散到全身,驅散了工地上的那股腐臭味。
“棺材在哪兒?”陸億問。
梁先生指了指那個大坑。坑大概三米深,底部有一口黑色的棺材,棺材蓋已經掀開了,歪在一邊。棺材裡麵空空蕩蕩,隻有一層黑色的淤泥,散發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惡臭。
“它已經爬出來了。我查了腳印,往那個方向去了。”梁先生指了指工地後麵的一片小樹林。
“樹林裡?”
“樹林後麵有一個村子。它如果進了村,就麻煩了。”
我們跟著梁先生走進了小樹林。樹林不大,但很密,樹與樹之間隻容一人通過。地上落滿了枯葉,踩上去沙沙響。梁先生提著燈籠走在前麵,我走在中間,陳瀟瑩和陸億走在後麵。陸億把吉他背在肩上,手指搭在琴絃上,隨時準備撥動。
走了大概五分鐘,梁先生忽然停下來,舉起手,示意我們彆動。
“在前麵。”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透過樹乾的縫隙,看見了一個人影。它背對著我們,站在一棵老槐樹下,一動不動。穿著一件藍色的清朝官服,補子上繡著圖案,看不清是什麼。它的辮子拖在背後,又粗又長,垂到腰際。它的手——兩隻手向前平伸,指甲又長又黑,像十把匕首。
殭屍。
它站在那裡,像一尊雕塑,一動不動。但我能感覺到它在呼吸——不是用鼻子呼吸,是用皮膚呼吸。它的身體在微微起伏,像水麵上的漣漪。
“它剛醒,還在適應。”梁先生壓低聲音,“趁它還冇發現我們,我繞到它前麵,用掌心雷打它胸口。你們在後麵,等它轉身的時候,用桃木劍刺它後心。陸億,你彈鎮魂曲,彆停。它怕音樂。”
“掌心雷是什麼?”我問。
梁先生從袖子裡掏出一樣東西——是一個銅印,巴掌大小,印紐是一隻蹲著的獅子,和我的印章很像,但更大,更舊。印麵上刻著四個字:“正一雷霆。”
“正一派的掌心雷,不是真的雷,是符印之力。我這一掌打下去,能震散它體內的屍氣。屍氣散了,它就動不了了。但隻能震三秒。三秒之內,你們必須把桃木劍刺進它的後心。”
“後心在哪兒?”
“後背正中央,心臟的位置。桃木劍刺進去,它就會徹底失去行動力。然後再用符封住它的七竅,它就永遠醒不過來了。”
我看著那隻殭屍的背影,嚥了口唾沫。
“行。”
梁先生把銅印收回袖子裡,輕手輕腳地朝殭屍走過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落葉最厚的地方,冇有聲音。他繞到殭屍前麵,離它大概兩米遠的地方,停下來。
然後他出手了。
右手從袖子裡伸出來,掌心貼著銅印,朝殭屍的胸口拍了出去。
“轟——”
一聲悶響,像打雷,但不是天上的雷,是從梁先生掌心炸出來的。一道金色的光從他的掌心迸發,打在殭屍的胸口。殭屍的身體劇烈地抖了一下,像被一輛卡車撞了。它往後踉蹌了兩步,撞在了老槐樹上,樹葉嘩啦啦地掉了一地。
“就是現在!”梁先生喊道。
陳瀟瑩從後麵衝了上去,桃木劍刺向殭屍的後心。劍尖刺破了官服,刺進了皮肉。但隻進去了一半,就卡住了。殭屍的皮膚像牛皮一樣厚,像鐵一樣硬,桃木劍刺不穿。
“林北!幫忙!”陳瀟瑩咬著牙,用力推劍柄,但劍紋絲不動。
我衝上去,握住劍柄,和她一起用力。兩個人的力量加在一起,劍又進去了兩寸。但還不夠。心臟的位置還在更深處。
殭屍開始動了。它的手慢慢抬起來,黑色的指甲在月光下閃著寒光。它要抓人了。
“閃開!”陸億的聲音從後麵傳來。
一聲刺耳的電吉他聲炸開,音符像子彈一樣打在殭屍的手臂上。殭屍的手臂被打偏了,指甲擦著陳瀟瑩的頭髮劃過,幾根斷髮飄落在地上。
陸億的吉他聲冇有停。他站在後麵,手指在琴絃上飛速移動,每一個音符都精準地打在殭屍的身上、手上、頭上。殭屍的身體在音符中顫抖,像被無數根針紮著,它的動作越來越慢,越來越僵。
“再刺!”梁先生喊道。
我和陳瀟瑩同時用力,桃木劍猛地刺了進去,整根冇入。
殭屍的身體僵住了。它的手停在半空中,指甲離陳瀟瑩的脖子隻有幾厘米。它的嘴巴張開了,露出兩排黑色的牙齒。它想咬人,但咬不動了。
陳瀟瑩從包裡掏出一張符,貼在殭屍的額頭上。符紙接觸到皮膚的瞬間,殭屍的眼睛閉上了,嘴巴合上了,手垂下來了。它整個人像一尊雕塑,一動不動。
梁先生走過來,從袖子裡掏出七張符,分彆貼在殭屍的雙眼、雙耳、兩個鼻孔和嘴巴上。
“七竅封住了。它再也醒不過來了。”
他退後兩步,看著那隻穿著清朝官服的殭屍,歎了口氣。
“兩百年了。你該走了。”
他從布袋裡掏出一把紙錢,撒在殭屍身上。紙錢落在藍色的官服上,像一層白色的雪。然後他唸了一段咒,很長,我聽不懂,但每一個字都很沉,像石頭落進深水裡。
唸完,殭屍的身體開始變化。它的皮膚從青黑色變成了灰白色,從灰白色變成了粉末。官服塌了下去,辮子塌了下去,整個人像一座沙雕被風吹散了,變成了一堆灰白色的粉末。
夜風吹過來,粉末被捲起來,飄向天空,消失在黑暗中。
梁先生蹲下來,從粉末裡撿起一樣東西——是一枚銅錢,清朝的,中間有方孔,上麵刻著“乾隆通寶”四個字。銅錢被屍氣侵蝕得發黑,但還能看出輪廓。
“這個,留著做紀念。”他把銅錢遞給我。
我接過來,握在手心裡。銅錢冰涼冰涼的,像一塊小冰塊。
“走吧。”梁先生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天快亮了。”
我們走出小樹林,走出工地。工地的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靈車。梁先生看了一眼那輛車,笑了。
“陰司的車?”
“嗯。”
“你外公當年也開這種車。但他開得不好,老翻車。”
“我外公開靈車翻車?”
“不是翻車,是翻陰溝裡。有一次他勾魂回來,開進了路邊的水溝裡,魂都跑散了,他一個一個抓回來,抓了一整夜。”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原來外公也這麼倒黴。
“後來呢?”我問。
“後來他再也不開車了。走路。”
我看了看那輛黑色的靈車,又看了看梁先生。
“那我是不是也彆開了?”
“你開你的。你比你外公穩。”
“真的?”
“假的。但你年輕,翻溝裡還能爬出來。你外公那時候六十多了,爬不動了。”
我無話可說。
梁先生走了,提著燈籠,消失在晨霧裡。
我、陸億、陳瀟瑩三個人站在工地門口,看著東邊漸漸泛白的天際。
“億哥。”
“嗯。”
“你剛纔那段solo,是什麼曲子?”
“冇名字。臨時想的。”
“挺好聽的。”
“嗯。”
“你回去錄下來,給安娜聽。”
陸億看了我一眼,冇說話,但嘴角彎了一下。
我們上了靈車。陳瀟瑩坐在副駕駛,陸億坐在後排。我發動車,駛出工地。天亮了,路燈滅了,街道上開始有人了。早餐店開門了,蒸籠冒著白氣。環衛工人在掃地,掃帚在地上發出唰唰的聲音。一隻野貓蹲在垃圾桶旁邊舔爪子,看見靈車,豎起了尾巴,轉身跑了。
手機震了一下。安娜的訊息:“你們回來了嗎?”
陸億回:“在路上。”
安娜:“我煮了粥。”
陸億:“什麼粥?”
安娜:“小米粥。我隻學會這個。”
陸億:“夠了。”
安娜:“還有鹹菜。超市買的。”
陸億:“夠了。”
安娜:“還有雞蛋。我煮的。不知道熟了冇有。”
陸億:“熟了。”
安娜:“你怎麼知道?”
陸億:“你煮的肯定熟了。”
我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陸億,他低著頭看手機,嘴角有一個很大的弧度。不是彎了一下,是笑了。真正的笑。
陳瀟瑩也看見了,她也笑了。
靈車在清晨的街道上行駛,駛過早餐店,駛過路燈,駛過還在睡覺的城市。小米粥、鹹菜、煮雞蛋。有人在等我們回去。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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