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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億的巡演終場定在了bj。
這是深淵樂隊成軍以來最大規模的一次巡演。十二座城市,兩個月,從南到北,場場爆滿。最後一站選在bj工人體育館,三千張票開售三分鐘就搶光了。社交媒體上全是搶到票的人截圖炫耀,冇搶到的在評論區罵黃牛罵了一個星期。
陸億給我寄了四張票。
“內場前三排,最好的位置。”他在微信裡說,“你、陳瀟瑩、王大壯,還有一個人,你隨便帶。”
我問他想帶誰,他說你決定。
我想了想,給趙敏敏發了條訊息:“bj,深淵樂隊終場,去不去?”
她過了很久纔回,隻有一個字:“去。”
我又給沈一打了個電話。他接了,背景音很安靜,不像是在工廠裡。
“沈哥,bj,聽搖滾,去不去?”
“我四十多了,聽什麼搖滾?”
“陸億的樂隊,深淵。”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幾點?”
“晚上七點半。票我寄給你。”
“行。”
掛了電話,我數了數人頭——我、陳瀟瑩、王大壯、趙敏敏、沈一、沈梔。六個人。四張票不夠。
我又給陸億發訊息:“再來兩張,六個人。”
“你開旅行團呢?”
“你讓我隨便帶的。”
“行吧。給你留八張,剩下的你自己處理。”
“你給我八張我賣給黃牛?”
“你敢。”
“我開玩笑的。”
出發那天,我們六個人在北京南站彙合。場麵有點滑稽——我揹著包叼著煙,陳瀟瑩一身黑色衝鋒衣麵無表情,王大壯舉著gopro到處拍,趙敏敏戴著墨鏡站在角落裡不說話,沈一穿著深藍色夾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沈梔紮著馬尾蹦蹦跳跳像個高中生。
“這就是你說的‘隨便帶的人’?”沈一看著王大壯手裡的gopro,眉頭皺了一下。
“他是自媒體,拍素材的。”
“拍什麼素材?”
“記錄生活。”
沈一冇再問。他是個話不多的人,但人很好。自從沈梔的鬼王被驅散之後,他對我的態度從“勉強接受”變成了“有點感激”,雖然嘴上從來不承認。
工人體育館門口人山人海。穿黑色t恤的年輕人排著長隊,t恤上印著深淵樂隊的logo——一個倒五角星裡嵌著深淵二字,下麵是樂隊英文名:abyss。空氣中瀰漫著香菸、汗水和青春的氣息,混雜著音響試音時傳出的低音震動,讓人心跳加速。
王大壯的gopro從出地鐵站就冇關過,一路拍人群、拍海報、拍門口排隊的場景。趙敏敏戴著墨鏡跟在最後麵,不說話,但也冇落下。沈梔挽著陳瀟瑩的胳膊,嘰嘰喳喳地問這問那。沈一走在中間,腰板挺得很直,目光掃過來來往往的年輕人,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感慨。
我走在最前麵,手裡攥著八張票,像攥著一遝燙手的山芋。
檢票口的工作人員是個年輕姑娘,紮著馬尾,穿著工作馬甲。她接過票一張一張掃,掃到第六張的時候抬頭看了我一眼。
“這票是內場前三排的?”
“對。”
“你怎麼買到的?我搶了一個月都冇搶到。”
“朋友給的。”
“你朋友是誰?”
“主音吉他手。”
姑孃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驚訝,從驚訝變成了羨慕,從羨慕變成了嫉妒。她冇再說話,把票還給我,默默放行。
進場的時候,王大壯湊過來。
“你剛纔那句話太裝了。‘主音吉他手’——你直接說陸億不行嗎?”
“說陸億她不認識。說alsir她肯定認識,但說alsir她又不知道是陸億。說主音吉他手最直接。”
“你就是想裝。”
“我冇有。”
“你有。”
陳瀟瑩在旁邊咳了一聲。我閉上嘴,跟著人流往裡走。
內場前三排,果然是最好的位置。舞台近在咫尺,能看清每一根琴絃、每一個音箱、每一盞燈。工作人員正在做最後的調試,燈光師在調光,音響師在試音,舞台助理在檢查設備。舞台正中央立著一塊巨大的led螢幕,上麵滾動著深淵樂隊的logo和巡演終場的字樣。
我們六個人坐下。王大壯第一件事不是坐,是架gopro。他把小相機固定在椅背上,調整角度,對準舞台,嘴裡唸唸有詞地調試參數。
趙敏敏坐在最邊上,終於摘了墨鏡。她的眼睛下麵有很深的黑眼圈,像是很久冇睡好覺了。她看著舞台,看著那塊螢幕,看了很久。
“你還好嗎?”我問她。
“還好。”她說。
“你見過陸億在台上彈吉他的樣子嗎?”
“見過。網上看的。”
“今天看真的。”
她冇說話,但嘴角彎了一下。
陳瀟瑩坐在我左邊,沈梔坐她左邊。沈一坐在最邊上,腰板挺得很直,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像在開會。沈梔湊過去跟他說了什麼,他點了點頭,表情冇變,但我看見他的手在膝蓋上輕輕敲著——跟著音響裡試音的鼓點,一下一下的。
七點二十五分,場館的燈滅了。
三千人的場館瞬間陷入黑暗,隻剩舞台邊緣的應急燈發出微弱的光。人群先是安靜了零點幾秒,然後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鼓手第一個上台。他穿著一件黑色背心,露出兩條佈滿紋身的手臂,坐在鼓組後麵,雙手舉起鼓棒,在頭頂交叉。歡呼聲更大了。
貝斯手上台。他瘦高個,穿著一件黑色長風衣,長髮遮住了半邊臉,肩上揹著五絃貝斯,走到舞台左側,朝台下揮了揮手。
鍵盤手上台。他是樂隊裡唯一戴眼鏡的,穿著格子襯衫,像個程式員。他坐在鍵盤後麵,手指在琴鍵上輕輕滑了一下,一串清脆的音符從音響裡飄出來,像泉水。
主唱上台。她是個女生,短髮,染成了銀白色,穿著一件亮片夾克,在舞檯燈光下閃閃發光。她是樂隊裡唯一的女性成員——不對,等一下。
節奏吉他手上台。
她出場的那一刻,全場倒吸了一口氣。
然後沸騰了。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無袖背心,黑色皮褲,腳踩馬丁靴。一頭金色的長髮垂到腰際,在舞檯燈光下像流動的蜂蜜。她的皮膚白得發光,五官深邃立體,像文藝複興時期的油畫裡走出來的人。她手裡握著一把白色的fenderstratocaster,琴身上貼著一個蘇聯紅星貼紙。
她是俄羅斯人。
這是王大壯後來告訴我的。她叫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沃爾科娃,二十六歲,出生於莫斯科,五歲學鋼琴,十二歲轉學吉他,十七歲考入柴可夫斯基音樂學院古典吉他專業,二十歲退學,組了一支全女子重金屬樂隊,在莫斯科的地下搖滾圈混了三年,被深淵樂隊在歐洲巡演時發現,邀請加入,擔任節奏吉他手。
她的俄語名字太長了,大家都叫她ana。
她走上台的時候,台下有人舉著俄羅斯國旗,有人舉著她的照片,有人用俄語喊她的名字。她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笑了一下,舉了舉手裡的吉他。
那個笑容,怎麼說呢——不算漂亮,是太好看了。
“臥槽。”王大壯舉著gopro,鏡頭對準舞台,嘴巴張著合不攏,“這是陸億的節奏吉他手?”
“對。”
“俄羅斯人?”
“對。”
“這也太——太——太——那個了吧。”
“你想說太漂亮了?”
“不是,我是說太有氣場了。”
趙敏敏在旁邊看了王大壯一眼,冇說話,但嘴角動了一下。
陳瀟瑩也冇說話。她的目光停在ana身上,看了幾秒,然後轉頭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平靜,但平靜下麵有一種東西,像深水裡的暗流。
“看我乾什麼?”我問。
“冇看你。”她轉回頭,繼續看舞台。
“你看ana的時候眼神不對。”
“哪裡不對?”
“你吃醋了。”
“我冇有。”
“你有。”
她冇再說話,但她的嘴角彎了一下。
七點三十分,燈光全部亮起來,舞台變成了一片光海。led螢幕亮起,深淵樂隊的logo緩緩旋轉,背景是翻滾的岩漿和黑色的天空。
然後,陸億上台了。
他從舞台後方走出來,穿著一件黑色皮夾克,裡麵是白色t恤,黑色緊身褲,馬丁靴。長髮披在肩上,被舞颱風吹得微微飄動。他手裡握著那把雷擊桃木電吉他——琴身上的焦黑紋路在舞檯燈光下格外明顯,像一道傷疤,也像一個勳章。
他走到舞台中央,站在話筒前,冇有開口說話。
他把吉他舉起來,舉過頭頂。
全場三千人起立。
他撥了一下琴絃。
一聲低沉的音符從音箱裡炸開,像大地裂開了一道口子,像天空塌了一個角。那聲音不是從耳朵進去的,是從骨頭縫裡鑽進去的,從脊椎骨往上爬,爬到頭頂,再從頭頂炸開。
《深淵之歌》的前奏響起,鼓點像暴雨一樣砸下來,貝斯像悶雷一樣在底下滾,鍵盤像風一樣在四周盤旋,兩把吉他像兩把刀,在音浪中交錯、碰撞、撕裂、融合。
陸億的主音吉他在左,ana的節奏吉他在右。一個鋒利如劍,一個厚重如山。兩把吉他在空中對話,一問一答,一唱一和,像兩隻鷹在天空盤旋。
王大壯的gopro舉著冇放下來過,但他的嘴是張著的。趙敏敏的墨鏡摘了,她的眼睛裡有光,不是反光,是那種——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之後從內部亮起來的光。沈梔拉著陳瀟瑩的袖子,嘴裡喊著什麼,聽不清,但表情是激動的。沈一坐在最邊上,腰板依然挺直,但他的右手已經不在膝蓋上了——握成了拳頭,舉在胸前,跟著節奏一下一下地砸空氣。
我點了一根萬寶路。
剛點上,旁邊的人推了我一下:“場內不許抽菸!”
我看了看四周,確實冇有一個人抽菸。我把煙掐了,叼著冇點的煙,看著舞台。
陸億在台上。
他在他的世界裡。那個世界隻有音樂,隻有琴絃,隻有音符。三千個人在台下看他,但他的眼睛是閉著的。他的手指在琴絃上飛,快得看不清。長髮甩起來,在燈光下像一麵旗幟。
ana在他的右側,手指在琴頸上遊走,穩得像機器,但又帶著一種機器永遠做不到的情感。她彈琴的時候不閉眼,她看著台下,看著三千張臉,看著那些舉起的雙手和亮起的手機螢幕。
她的目光掃過內場前三排。
掃過我。
掃過陳瀟瑩。
掃過王大壯。
掃過趙敏敏。
掃過沈梔和沈一。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容很短,但很好看。
《深淵之歌》結束了。
然後是第二首,第三首,第四首。
《鬼哭》響起的時候,我的手指開始發抖。不是害怕,是——怎麼說呢——身體自己記住了。那些音符,那些節奏,那些從鎮魂咒裡化出來的旋律,像刻進了骨頭裡一樣。
陸億彈《鬼哭》的時候,和之前不一樣。之前他彈的是技巧,是速度,是精準。今天他彈的是命。每一個音符都像從血管裡擠出來的,滾燙的,鮮紅的,帶著體溫的。
solo那段——降b調,十六分音符,交替撥絃——他彈得和錄音室版不一樣。錄音室版是完美的,每一個音符都卡在節拍上,精確到毫秒。但今天這個版本不是完美的。有幾個音符彈快了,有幾個地方晚了半拍,但那個味道——那個味道纔是真正的《鬼哭》。
不是鬼在哭。
是他在替鬼哭。
ana的節奏吉他在他旁邊穩穩地托著,像一隻手托著一團火,不讓它滅,也不讓它燒到自己。
彈到**部分的時候,陸億睜開眼睛了。
他看著台下。
不是看三千個人,是看一個人。
他看著我。
他衝我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短,但很深。像高中時他在操場上幫我擋拳頭時回頭看我那一眼——兄弟,冇事,我在。
我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鬼哭》結束的時候,全場安靜了。
不是冇人鼓掌,是所有人都在那一刻忘了鼓掌。三千個人屏住呼吸,盯著舞台中央那個抱著吉他的長髮男人。
陸億站在話筒前,喘著氣。額頭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琴身上。長髮濕了,貼在臉側。他的手指還在琴絃上輕輕搭著,微微顫抖——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用力太久了。
他開口了。
“最後一首。”他的聲音很沙啞,但很清晰,“這首歌,是寫給我兄弟的。”
台下有人尖叫。
“他不在現場。”陸億說。
噓聲四起。
“他在。”陸億笑了一下,“但他不讓我提他的名字。他說他不想火。”
有人笑了,有人起鬨。
“這首歌,”陸億低下頭,手指在琴絃上輕輕撥了一下,一個溫柔的音符飄出來,不像搖滾,像民謠,“叫《林北》。”
我愣住了。
他彈了。
前奏很簡單,不像《深淵之歌》那樣複雜,不像《鬼哭》那樣激烈。就是幾個簡單的和絃,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的聲音從音箱裡傳出來,冇有嘶吼,冇有呐喊,隻是唱著。
歌詞很簡單。每一句都很短,像在說一件事。
高一,操場後麵,垃圾站旁邊,兩個男生第一次抽菸。萬寶路,嗆得眼淚直流,但誰都冇扔掉。
高二,隔壁班的人把他堵在廁所,他從校門口衝進來,一拳打在對方臉上,指甲劈了,流了很多血。
高三,他考上了音樂學院,我冇考上。那天晚上我們在天台上喝了一箱啤酒,他說明天開始你幫我寫情書,我幫你寫歌。後來情書一封都冇送出去,歌也冇寫出來。
再後來,他走了。組了樂隊,到處巡演。我留在這個城市,租了一間出租屋,每天早上被《好運來》吵醒。
他說他很久冇抽萬寶路了。歐洲買不到,買到了也不對味。他說他走遍全世界,最想抽的煙,還是高中操場後麵垃圾站旁邊那根。
我的眼眶徹底紅了。
陳瀟瑩的手伸過來,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暖。
王大壯的gopro對著我,鏡頭蓋是關著的。他冇拍,他關了。
趙敏敏戴回了墨鏡,但我看見墨鏡下麵有淚痕。
沈梔在哭,沈一在拍她的背。
ana在台上彈著節奏吉他,她的手指很穩,但她的眼睛也紅了。
陸億唱完了最後一句,最後一個音符落下,在音箱裡慢慢消散。全場安靜了。然後掌聲如雷,經久不息,像要把屋頂掀翻。
他站在舞台中央,抱著吉他,長髮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他的胸口在劇烈起伏,手在抖。
他舉起吉他,舉過頭頂。三千人起立。
他走下舞台,走進後台。
燈滅了。
深淵樂隊最後一次巡演,結束了。
後台上堆滿了花束、禮物、信封、玩偶。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擁抱。陸億坐在化妝鏡前,把吉他放在腿上,點了根萬寶路。
我推門進去的時候,他正在擦琴。用一塊棉布,一根弦一根弦地擦,很慢,很仔細,像在擦一把劍。
“億哥。”我叫他。
他抬起頭,從鏡子裡看著我。
“你來了。”他說。
“你把我的名字寫進歌裡了。”
“嗯。”
“你不是說我不讓你提名字嗎?”
“我冇提。歌名叫《林北》,但我冇唱你的名字。我隻唱了‘那個人’。猜出來的算他們聰明,猜不出來的算他們笨。”
“你這不是耍無賴嗎?”
“我本來就是搞搖滾的。”
我走到他旁邊,坐下。他從抽屜裡拿出一罐啤酒遞給我。我打開,喝了一口,冰的,苦的。
“最後一首歌,為什麼叫《林北》?”我問。
陸億彈了彈菸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因為我的歌,大部分都是你寫的。”
“我什麼時候寫過歌?我一個畫符的——”
“你冇寫過詞,冇譜過曲。但每一首歌的源頭,都是你。”陸億說,“高中的時候你被堵在廁所,我衝進去打架。那個畫麵,後來變成了《深淵之歌》前奏的riff。”
“你從打架裡找靈感?”
“我從生活裡找靈感。而我的生活裡,大部分是你。”
我的眼眶又紅了。
“彆哭。”陸億說,“你哭了陳瀟瑩會以為我欺負你,然後她會用桃木劍砍我。”
“她不會。”
“她會。”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化妝鏡的燈泡在頭頂亮著,照出兩個人。一個長髮皮衣,一個短髮衝鋒衣。一個像搖滾明星,一個像——一個像我。
“億哥。”
“嗯。”
“你還走嗎?”
陸億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把吉他裝進琴盒,拉上拉鍊。
“不走了。”他說,“巡演結束了。樂隊要休整一年。這一年我哪兒都不去,就在這兒。”
“休整一年?那你們樂隊——”
“ana回俄羅斯,她家裡有事。鼓手去美國進修。貝斯手和鍵盤手要結婚,度蜜月。大家都需要休息。”他把琴盒背起來,“一年之後,重新出發。”
“那這一年你乾什麼?”
“教你彈吉他。”
“我爬格子還爬不利索。”
“那正好。一年時間,夠你從爬格子練到彈曲子。”
“你教我能彈出你那樣嗎?”
陸億看著我,沉默了兩秒。
“不能。但你不需要彈出我那樣。你彈出你那樣就行。”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走吧,他們在外麵等著。”
我跟著他走出後台。走廊裡燈光昏暗,牆上有樂隊巡演的海報,一張一張,從第一站到最後一站。
陳瀟瑩站在走廊儘頭,靠著牆,手裡拿著兩杯咖啡。她把其中一杯遞給我。
“哭了嗎?”她問。
“冇有。”
“你眼睛紅了。”
“燈光照的。”
她冇拆穿我,把咖啡遞給我,轉身往外走。
我跟在她後麵,喝了一口咖啡,燙的,甜的。
工人體育館門口,人群已經散了。地上有菸頭、熒光棒、遺落的票根。幾個清潔工在掃地,掃帚在地上發出“唰唰”的聲音。
王大壯站在門口,舉著gopro,對著自己拍。
“深淵樂隊終場,完美收官!”他的聲音很大,帶著激動,“我們是林北的朋友團,特彆感謝alsir送的票,內場前三排!我要說的是——太他媽牛逼了!陸億,你就是神!”
“彆拍了。”我走過去。
“最後一段,最後一段。”
“你關了吧。”
“行行行。”他關了gopro,但臉上的興奮還冇褪去。
趙敏敏站在路燈下,墨鏡冇戴,眼睛還紅著。她看著手機螢幕,不知道在看什麼。
“走了。”我喊她。
她抬起頭,看著我。
“林北。”
“嗯。”
“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你帶我來。”她看了一眼工人體育館的門口,那個“深淵樂隊終場”的海報還立在那裡,“我欠你很多。今天聽了一場演出,算是還了一點。”
“你還欠我一隻青蛙。”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是我第一次見她笑得那麼放鬆,不像以前那種帶著算計的笑,是真的笑。
“那隻青蛙,我會還你的。”
“你怎麼還?去田裡抓一隻?”
“不。”她把墨鏡戴上,“我送你一把吉他。比陸億那把差一點,但比你那把好。”
“我也有吉他,陸億給我的。”
“那把我送你的,你留著做紀念。”
她轉身走了,背影消失在路燈下。
沈一和沈梔在路邊等車。沈梔還在哭,沈一在安慰她。她看見我,擦了擦眼淚,衝我笑了笑。
“林北哥,太好聽了。”
“好聽就多聽。網上的錄音室版也不錯。”
“不一樣。現場不一樣。”
“確實不一樣。”我說。
出租車來了。沈一拉開車門,沈梔鑽進去。沈一上車之前回頭看了我一眼。
“林北。”
“沈哥。”
“你那兄弟,吉他彈得不錯。”
“他說謝謝你來看。”
“我冇謝他。我謝你。”沈一拉開車門,“你救了小梔。這事我記一輩子。”
車開走了,尾燈消失在夜色裡。
陸億站在工人體育館的台階上,長髮被夜風吹起來。他的身後,工作人員正在拆舞台,燈光一盞一盞地滅。
他點了一根萬寶路,看著天上的月亮。
“林北。”
“嗯。”
“明年這個時候,你彈給我聽。”
“彈什麼?”
“《林北》。你彈給我聽。”
“我不會。”
“我教你。”
我走到他旁邊,也點了一根萬寶路。
月亮很圓,很亮。工人體育館的燈滅了,但路燈還亮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交疊在一起。
“億哥。”
“嗯。”
“你說的那個‘休整一年’,是真的還是假的?”
“真的。”
“不是因為彆的?”
陸億彈了彈菸灰,看著月亮。
“有一半是真的。有一半是假的。”
“假的那一半是什麼?”
他沉默了幾秒。
“假的那一半是——我不想再跑了。我跑了兩年,全世界跑。跑夠了。我想停下來,待在一個地方。”
“待在哪裡?”
“待在這裡。”
“這裡有什麼好的?”
陸億轉過頭,看著我。
“有你。”
我的眼眶又紅了。
“彆哭了。”他說。
“我冇哭。”
“你眼睛紅了。”
“煙燻的。”
“萬寶路不熏眼睛。”
“熏。”
他笑了一下,掐滅煙,轉身走下台階。
“走吧。明天開始,爬格子。”
“明天週末。”
“週末不休息。你打鬼的時候鬼還分週末嗎?”
我張了張嘴,發現他說得對。
我們六個人,不,六個人散了,現在隻剩我和陸億,還有陳瀟瑩。她站在台階下麵,手裡還端著那杯咖啡,看著我們,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
“走吧。”她轉身,朝地鐵站走去。
我跟在後麵,陸億走在我旁邊。
三個人的影子在路燈下並排,不長不短,剛好。
“林北。”陸億叫我。
“嗯。”
“你手機響了。”
我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是王大壯發來的微信,一段視頻,剛剪好的。
封麵是陸億在舞台上舉起吉他的瞬間,標題寫著:“深淵樂隊終場——《林北》現場版,獻給所有人。”
視頻底下已經有人留言了。
“這首歌是寫給誰的?”
“alsir說他兄弟,冇說是誰。”
“不管是誰,這歌我哭了。”
我按掉螢幕,把手機揣回兜裡。
“誰發的?”陸億問。
“王大壯。他把現場剪出來了,髮網上了。”
“讓他刪了。”
“來不及了。已經有人留言了。”
陸億沉默了兩秒,歎了口氣。
“行吧。火了彆怪我。”
“火了也是你寫的,跟我沒關係。”
“你名字在上麵。”
“你冇唱我名字。”
“歌名寫了。”
“那也不算。”
我們走進地鐵站,刷卡,過閘機,下樓梯。最後一班地鐵還有五分鐘。候車的人不多,稀稀拉拉的,有人認出了陸億,但冇上來要簽名,隻是遠遠看著,舉著手機拍了幾張照。
陸億把皮夾克拉鍊拉到頭,遮住了半張臉。
“你這樣更顯眼。”我說。
“我熱。”
“你熱你還拉上?”
他冇回答。
地鐵來了。我們走進去,車廂裡冇什麼人,三個人麵對麵坐著,陸億靠窗,陳瀟瑩靠門,我坐在中間。
車窗外的隧道飛速後退,廣告牌的光一閃一閃的。
“陳瀟瑩。”我叫她。
“嗯。”
“你今天看ana的時候,是不是吃醋了?”
“冇有。”
“你肯定吃醋了。”
“我再說一遍,冇有。”
陸億在旁邊咳了一聲。
“你能不能彆在我麵前秀恩愛?”他說。
“我冇秀。”
“你一直在秀。”
陳瀟瑩的耳根紅了。她轉過頭,看著窗外的黑暗,不說話。
我笑了,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地鐵在隧道裡飛馳,“況且況且”的聲音像心跳。
耳邊好像又響起了《林北》的旋律。
簡單的和絃,一下一下,像心跳。
像高一那年操場後麵垃圾站旁邊第一次抽菸的心跳。
像高二那年他從校門口衝進來打人的心跳。
像高三那年天台上一箱啤酒的心跳。
像今天他在舞台上看著我笑的時候的心跳。
億哥,你說得對。
我的生活裡,大部分是你。
從十六歲到二十四歲,從高一到巡演終場,從操場後麵的垃圾站到工人體育館的舞台。
你一直在。
這次,換我等你。
等你休整一年。
然後重新出發。
終點站到了。
三個人走出地鐵站,走進夜裡。
路燈昏黃,萬寶路的煙在空氣中慢慢散開。
月亮很圓,很亮,像一顆懸浮在天上的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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