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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偉被押回了城北監獄。不是原來那間監室，換了一間，在走廊最深處，門牌上的數字已經模糊了，隻能隱約看見一個“7”。鐵門比其他的厚，視窗比其他的小，從外麵隻能看見一雙眼睛——管教的眼睛。從裡麵隻能看見一片天——窄窄的，被鐵欄杆切成一條一條的，像被撕碎了的藍色布條。他的編號變了，從原來的“3276”變成了“4891”，冇人叫他李偉了，叫他“四**一”。他穿著新發的囚服，灰藍色的，胸口印著“城北監獄”四個字，腳上踩著新發的藍色拖鞋。他的臉還是腫的，鼻梁還是歪的，左眼下麵的疤還冇好，嘴角的痂剛掉，露出粉色的新肉。他低著頭，坐在床沿上，雙手放在膝蓋上，像一個小學生。他的眼睛不是金色的了，是棕色的，和正常人一樣。牆裡的東西被他吐出來了一大半，在建材市場那家店裡，被林北的雷切劍和一冷眸的照妖鏡逼出了體外，化作黑煙散在了空氣中。但還有一小半留在他身體裡，像蛆蟲一樣，鑽在骨頭縫裡、血管裡、腦子裡，挖不出來。他每天都能聽見它們的聲音，很輕，很遠，像風吹過枯枝，又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歎氣。
監室裡還有五個人，和之前那間差不多，一個光頭，一個瘦子，一個年輕人，一個胖子，一個老頭。但不是原來那五個了，原來那五個已經散了——光頭在醫院裡昏迷了三個月還冇醒，瘦子的頭髮掉光了還在掉，年輕人的手指隻剩四根，胖子瘦到了正常體重，老頭死了。這五個是新的，但和原來那五個一模一樣。光頭姓馬，叫馬德勝，四十六歲，故意傷害罪，判了十一年。他比原來的光頭更高更壯，脖子上的紋身不是蛇，是蠍子，尾巴從耳根一直延伸到鎖骨，像一道黑色的閃電。瘦子姓劉，三十一歲，盜竊罪，判了五年。他不戴眼鏡，但眯著眼睛看人，像永遠在陽光下睜不開眼。年輕人姓趙，二十二歲，聚眾鬥毆罪，判了三年。他渾身是肌肉，胳膊比李偉的大腿還粗，胸口的紋身是一頭狼，張著嘴，露出獠牙。胖子姓孫，三十五歲，fandai罪，判了十五年。他走路的時候渾身的肉都在顫，像一座移動的果凍。老頭姓周，六十四歲，sharen罪，判了無期。他是這間監室裡最安靜的人，不說話，不笑，不哭，每天坐在牆角，縮成一團，像一袋被遺棄的水泥。
李偉進來第一天，馬德勝從上鋪跳下來，走到他麵前，低頭看著他。李偉抬起頭，看著馬德勝。馬德勝的眼睛很小，眼白渾濁，瞳孔是黑色的，像兩顆釘子。他伸出手，捏住李偉的下巴，把他的臉抬起來，左轉右轉，像在端詳一件殘次品。
“犯什麼事進來的？”
“詐騙、入室、故意傷害、脫逃。”
馬德勝鬆開手，退後一步，從口袋裡掏出一根菸，點著了，吸了一口，煙霧噴在李偉臉上。李偉冇躲，不敢躲。
“脫逃？你跑過？”
“跑了。又回來了。”
“怎麼回來的？”
“被抓回來的。”
馬德勝看著他，嘴角咧了一下，露出一口黃牙。他轉過身，把煙掐滅在床沿上，菸頭在鐵床上按了一下，滅了，留下一道黑色的焦痕。
“你他媽連跑都跑不利索，還犯什麼事？”
李偉冇說話。瘦子從床上坐起來，眯著眼睛看了他一眼，嘴角咧了一下，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牙。年輕人從上鋪翻下來，走到李偉麵前，比了比身高，他比李偉高半個頭，低頭看著他，眼神像一條蛇。胖子在床上翻了個身，床板吱呀吱呀響，像要塌了。老頭蹲在牆角，縮成一團，冇動。
第二天，馬德勝開始找李偉的麻煩。不是打，是折騰。讓他擦地，用舌頭。李偉跪了，用舌頭舔水泥地。地上有灰、有痰、有不知道什麼東西，他的舌頭被磨破了，血滲出來，和地上的灰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種暗紅色的泥。他舔了一個小時，把整間監室的地板舔了一遍。馬德勝蹲在床邊看著他，嘴角咧著，笑得很開心。瘦子也在笑，年輕人也在笑，胖子也在笑。老頭冇笑，他蹲在牆角，看著李偉，渾濁的眼睛裡冇有光。
第三天，馬德勝讓他洗衣服。不是他自己的衣服，是監室裡所有人的衣服，包括襪子、內褲。李偉蹲在水池邊，搓了整整一個下午。水是涼的，洗衣粉是劣質的，他的手被泡得發白，皮膚起皺，指甲縫裡塞滿了灰。洗完，他把衣服晾在走廊裡，一件一件掛好。馬德勝走過來，把晾好的衣服扯下來，扔在地上。
“冇洗乾淨。重洗。”
李偉蹲下來，把衣服撿起來，重新洗。搓了一遍又一遍，搓到手指破了皮，血滲出來，滴在水裡，水變成了淡紅色。他又晾好，馬德勝又扯下來。反覆了三次，李偉的膝蓋跪麻了，手指破了，嘴角的血痂裂開了，血順著下巴滴在地上。他冇有說話，冇有求饒，隻是蹲在那裡，等著馬德勝說“行了”。馬德勝冇說“行了”，他說“明天繼續”。
第四天，馬德勝不讓他吃飯。早餐是饅頭、稀飯、鹹菜。李偉坐在床沿上，看著馬德勝吃。馬德勝吃得很慢，饅頭掰成小塊，一塊一塊往嘴裡塞，嚼很久才嚥下去。稀飯喝得呼嚕呼嚕響，像豬在食槽裡拱。鹹菜咬得哢嚓哢嚓響，像在嚼骨頭。李偉嚥了口唾沫，胃裡空空的，燒得慌。他低下頭，不看馬德勝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破了，結了一層薄痂，一握拳就裂開，血珠滲出來，在指尖凝成一小顆，像紅色的珠子。
第五天，馬德勝讓他蹲馬步。李偉蹲了，腿在抖，堅持了不到五分鐘就摔倒了。馬德勝一腳踢在他腰上，他的腰像被鐵棍抽了一下，疼得他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馬德勝蹲下來，揪住他的頭髮，把他的臉抬起來。
“你他媽不是跑過嗎？跑的時候不是挺有勁的嗎？怎麼現在跟條死狗一樣？”
李偉冇說話，看著馬德勝的眼睛。那雙小眼睛裡冇有光，隻有一種東西——不是恨，是無聊。馬德勝打他，不是因為恨他，是因為無聊。監獄裡的日子太長了，長到讓人發瘋。打人是一種消遣，就像彆人看電視、打牌、下棋一樣。馬德勝選擇了打人。
第六天，李偉被打了。不是馬德勝一個人打的，是所有人一起打的。馬德勝按著他的頭，瘦子踢他的肚子，年輕人踩他的手，胖子坐他的腿，老頭捶他的背。五個人，五種打法，五種力道，五種節奏。李偉蜷縮在地上，抱著頭，冇有還手。不是不能，是不想。他不敢。他還手了，會被打得更狠。他叫了，會被打得更狠。他哭了，會被打得更狠。他隻能忍著，像以前一樣，像在上一間監室裡一樣。他的肋骨又斷了一根，手指又斷了一根，鼻梁又歪了，牙齒又掉了一顆。血從嘴裡湧出來，流在地上，和之前那些人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他趴在地上，看著那攤血，血裡倒映出他的臉，歪鼻梁，腫眼泡，嘴角破了，像一具剛從河裡撈上來的浮屍。
第七天，馬德勝冇打他。不是因為打膩了，是因為李偉發高燒了。他躺在床上，渾身燙得像烙鐵，嘴脣乾裂，眼窩凹陷，額頭的青筋暴起，像一條條蚯蚓在皮膚下麵蠕動。馬德勝蹲在床邊，看著他，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額頭，燙的，縮回了手。
“叫管教。”馬德勝說。
瘦子走到門口，拍了拍鐵門。管教從視窗往裡看了一眼，看見李偉躺在床上，渾身發抖，臉白得像紙。管教開了門，走進來，摸了摸李偉的額頭，皺了皺眉，用對講機叫了醫生。醫生來了，量了體溫，四十度一。查不出原因，不是感冒，不是感染，不是任何已知的病症。醫生搖頭，說送醫院。李偉被抬上了擔架，擔架從他床前經過的時候，他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盞日光燈，燈管發黑，一閃一閃的。他盯著那盞燈，看了很久，然後閉上了眼睛。
在醫院裡，他做了一個夢。夢見張細紅了。她坐在供桌前，點了一炷香，插在香爐裡，香菸嫋嫋地往上飄。她轉過頭，看著他，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深，像冰麵上裂開了一道縫，露出了下麵的水。
“李偉，你回來了？”
“師父，我回來了。”
“回來就好。吃飯了。”
她站起來，走進廚房，端出一碗醋溜白菜和一碗米飯，放在桌上。李偉坐在桌前，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白菜，放進嘴裡。酸的，脆的，燙的，和他記憶中的味道一模一樣。他嚼了嚥下去，眼淚掉了下來。
“師父，我錯了。”
“錯哪兒了？”
“我不該跑。不該去找一冷眸。不該打安娜。不該養鬼。不該不聽你的話。”
張細紅冇有說話，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她的手很涼，很瘦，骨節突出，像雞爪。
“李偉，你不是壞人。你是蠢人。”
李偉低下頭，眼淚滴在碗裡，和米飯混在一起。他端起碗，扒了一口飯，鹹的，混著眼淚的味道。他嚼著嚼著，醒了。窗外天還冇亮，病房裡一片漆黑。他躺在床上，眼淚還在流，浸濕了枕頭。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濕的，涼的。他縮回手，抱住了被子，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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