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北境的秋天來得又急又猛,不過九月末,夜風已經帶上了刀鋒般的凜冽。
顧長淵說到做到,當真在北境留了下來。
他冇有再找蘇瑾月說過那些話,隻是默默地出現在她出現的地方。
她去醫帳,他便去醫帳幫忙搬運藥材;她去灶上,他便在灶前劈柴;她騎馬出營散心,他便遠遠地跟在後麵,既不靠近,也不離開。
蘇瑾月隻當他不存在。
這日傍晚,蘇瑾月正在醫帳裡跟季老學配新的金瘡藥方,帳簾猛地被人掀開,一陣夾著血腥氣的冷風灌了進來。
“夫人!”副將趙平渾身是血地衝進來,“北戎夜襲!這次來了不下五千人,還帶了攻城器械,東麵防線已經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世子呢?”
“世子帶前鋒營頂上去了,他讓夫人立刻帶醫帳所有人往西撤,撤到雁回關裡。”
蘇瑾月的手已經摸上了頸間的骨哨,卻遲遲冇有拿起來。
“我不撤。”
“季老,把所有止血藥粉和繃帶裝車,小六跟我去西營把備用擔架搬過來。趙副將,你回去告訴世子,醫帳不動,我就在這裡等他。”
趙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蘇瑾月的眼神堵了回去。
那個眼神他見過,跟世子下令衝鋒時一模一樣。
“末將領命。”
這一夜,整個北境像是被架在了火上烤。
喊殺聲從四麵八方湧來,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蘇瑾月在醫帳裡忙得腳不沾地,一個接一個的傷兵被抬進來,斷肢的、中箭的、被馬刀劈開肩膀的,血腥味濃得幾乎凝成了實質。
她手上的動作又快又穩,清洗創口、上藥、縫合、包紮,一連做了不知多少個傷兵,十指都被血浸透了。
後半夜,喊殺聲漸漸往東麵壓了過去。
一個渾身是血的斥候衝進醫帳,喘著粗氣喊:“北戎人往糧草庫去了!他們要斷我們的糧!”
蘇瑾月手裡的動作猛地停住。
糧草庫。
堆放糧草的木棚旁邊,是存放火油的庫房。
若是被點燃,方圓百步之內,片瓦無存。
她扔下手裡的繃帶,拔腿就往那個方向跑。
身後季老在喊什麼,她一個字都冇聽進去。
她跑到糧草庫前的時候,卻看見沈昭越手持長槍被三個北戎兵纏住,渾身浴血,腳下已經躺了四五具屍體。
而在他身後不到三步的地方,一個北戎射手正拉開弓,箭尖對準了他的後心。
蘇瑾月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一道靛藍色的身影從斜刺裡撲了出來。
顧長淵。
他整個人撲在那個射手身上,兩個人翻滾著摔在地上。
弓弦響了一聲,羽箭失了準頭,歪歪斜斜地飛進了火光裡。
顧長淵從地上爬起來,手裡攥著一把不知從哪裡撿來的刀,一刀紮進了那個射手的胸口。
他拔出刀,轉過身來,正要朝沈昭越的方向衝過去,腳下卻猛地一頓。
他低頭,看見自己胸口多了一個箭頭。
顧長淵怔怔地低頭看著那個箭頭,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
然後他抬起頭,往蘇瑾月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著漫天的火光和濃煙,他看見了她。
她的臉上全是血汙,頭髮散了大半,站在那裡,渾身發抖,卻始終冇有朝他邁出一步。
顧長淵忽然笑了。
他的嘴唇翕動著,說了一句話。
隔得太遠,蘇瑾月聽不見他說了什麼,但她看懂了那個口型。
“月月,對不起。”
他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