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曼有些遺憾,沒能殺了叛徒。
波特曼作為手下第一戰力都成了臥底,還有誰可以相信。
第一次直麵太初境,金叵羅在那片雪花麵前不堪一擊,讓她心有餘悸。
如果不是花匠分身出現,如果不是那冒險的一槍,後果想都不敢想。
刑天使出同樣的雪花,讓她再一次加深了危機感,萬一冰穹城主真的去而複還,城裡必定不安全。
所以她沒敢回王宮,抱著張翰去了一個島上。
島很小,像是被大海捧在掌心的綠團子,海岸線繞著圈走也用不了半個小時。
茂密的植被從灘塗一直鋪到島心,闊葉樹的葉子大得能遮過人,藤蔓像綠色的網裹住樹乾,連陽光都隻能擠過葉縫,在地上織出晃蕩的光影。
小島沒有居民,卻有一棟小木屋,藏在幾棵老榕樹的樹蔭裡,木質的牆身被歲月浸成了深褐色,木縫裡長著淺綠的苔蘚,屋頂鋪著曬乾的棕櫚葉,邊緣垂著幾串風乾的野果,風吹過就輕輕晃。
屋前沒有院子,隻有塊被踩平的泥地,擺著兩個舊木凳,凳麵磨得發亮,邊緣還留著幾道淺淺的刻痕,像是小時候用刀子劃的。
張翰睜開眼睛的時候,聞到一股混著鬆脂的炒雞蛋香味,耳邊聽到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間或一兩聲鳥鳴。
體力條已恢複到21%,還在緩慢上升,“天人合一”已經滿級,一週天隻要兩分鐘,體力迅速超過50%。
血仆係統中閃動著花匠的加急資訊:“你在哪兒?速回!”
張翰回複:“一個島上,我也不知道這是哪裡。”
花匠秒回:“嚇死我了,我在升龍道王宮等你。”
木屋裡外兩間,躺著的這間看著像是臥室,屋裡空間不大,卻收拾得很整齊。
木板床鋪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褥子,床頭掛著串貝殼串成的風鈴,貝殼的顏色已經淡了,卻還能看出曾經的鮮亮。
地上鋪著篾席,中間有個矮木桌,兩個蒲墊,桌麵上擺著個舊陶罐,罐口插著幾根乾枯的野花,罐壁刻著個歪歪扭扭的
“a”
字。
“我小時候刻的,總把自己的名字寫錯。”艾曼端著兩個盤子進屋,放在桌上,一盤米飯,一盤炒蛋,“餓了吧,起來吃飯。”
張翰下床在蒲墊坐下,“這裡是什麼地方?”
艾曼取出兩個陶碗,用木勺往裡盛飯,“我小時候住的島,沒有名字,在升龍道以東580公裡。”
她是海妖王和三眼人的後代,她說過從小在龍界的海洋裡長大,沒想到是真的。
張翰用木筷子夾起炒蛋塞進嘴裡,質地緊密,口感細膩,入口即化,感覺不像是雞蛋,“這是……”
“恐龍蛋啊,你多吃點,恢複體力有奇效。”艾曼起身去外屋,端回來一個陶盆,裡麵盛滿蟶子、貝殼和蝦,“我廚藝一般,你湊合著吃吧。”
囚室裡那名獨眼壯漢在囚室裡已發過兩次大招,把自己乾碎了兩回,這會兒老實了,恢複了鱷魚模樣,縮在牆角發呆。
空靈的聲音響起:“知道我是誰了嗎?”
潘塞索摩倒也不是很驚慌,翻身坐起:“聽說過,你應該是張翰。”
張翰有些意外:“你不怕我?”
潘塞索摩淡定道:“怕有什麼用,你沒殺我,就說明想從我這裡知道什麼。”
張翰保持壓力:“沒殺你不代表不會殺你,我殺過你們幾十個人。”
潘塞索摩複眼閃了閃:“我也聽說過,我想知道的是,如果我說了你想知道的,能不能活命。”
“當然能,我還會給你錢,不過你不能再與我為敵。”
潘塞索摩一下坐直:“成交!你問吧。”
“你的名字?”
“潘塞索摩367。”
“你們的窩點在哪兒?多少人?”
“俊壇村,我們來了11人。”
“你的雇主是誰?”
“雇主是誰我不知道,我們是城主衛隊。”
事情明朗了,他纔是真正的食物采購者,而那名絡腮胡則是純粹的魚餌。
俊壇村……,張翰產生了一個想法,“你們的辨識係統長什麼樣?”
潘塞索摩367愣了一下,“什麼……長什麼樣?”
“都有什麼功能。”
“哦,能感應到10公裡範圍內的同類,可以用心語交流。”
“沒有地圖定位之類?”
“沒有,在什麼位置要通過心語報告。”
如此看來,所謂“辨識係統”不過是一種能力,不像共祭會和龍界係統那樣具有科技含量。
張翰一口氣吃完了一整盤恐龍蛋,體力條很快滿格,“艾曼,俊壇村在哪兒?”
“襄山,緡淵北邊,怎麼了?”
“走,回你的王宮!”
-
“俊壇村”這個名字源自緡淵古稱,是離緡淵最近的村落。
襄山其實不是一座山,而是一群山,連綿不絕,延亙數十裡。
俊壇村就在其中的一個山凹裡,像被四麵青山攥在掌心,岩壁陡峭,隻在入口處留了道窄縫。
風從山外吹進來,都帶著股冷硬的石屑味,連空氣都比外麵沉了幾分。
十幾棟青灰巨石壘成的矮屋,石塊間沒填泥灰,棱角鋒利得像沒打磨過,牆麵上爬著乾枯的藤蔓,連門窗都是石板拚成的。
屋頂鋪著扁平的石板,沒有炊煙,沒有晾曬的獸皮,甚至連屋前的空地都堆著碎石,看不到半分生活痕跡,隻有十幾棵矮樹散落在村落間,樹乾細瘦,枝葉稀疏,葉子泛著灰綠,還掛著些枯枝敗葉,風一吹,枝條晃得發顫,像老人乾枯的手指。
村子中央一棟最大的石屋前,碎石塊壘砌的矮牆圍出一個院子,四張石桌拚成一個大方桌,八個獨眼大漢圍坐在一起,桌上隻有八個空陶碗,八隻眼睛都透著轆轆饑腸。
又一名大漢出現在桌前,一人叫道:“357,你怎麼去了那麼久?”
大漢忙不迭往外取東西,一邊解釋:“人太多,烤魚又慢,還要去買酒……”
桌上瞬間堆滿烤魚,香氣四溢,眾人都伸手去搶,357又取出四壇酒,拍開封泥,挨個往陶碗裡倒酒,他抬頭問:“誒,城主大人呢?”
一名獨眼大漢轉頭看了一眼背後的石屋,小聲道:“他……好像在療傷。”
357一臉驚訝:“誰還能傷了城主?”
“噓~~”那名大漢比了個噤聲的手勢,“誰知道呢,反正269沒回來,搞不好啊,遇到張翰了。”
另一名大漢也壓低聲音:“是啊是啊,在副本裡城主不就吃過張翰的虧嘛,恐怕也隻有他了。”
357自然是張翰變的,真正的357已經被蛛絲捆縛,關在王宮地牢裡。
他冒險摸進村隻為了確定一件事,冰穹城主到底受沒受傷,傷勢如何。
呃,一,二,三……,怎麼隻有八個人?
357交代總共11人,死了一個,加上自己應該是9人。
張翰懷疑是不是數錯了,正在重數,桌旁又出現一個大漢,嘴裡嚷嚷:“211,該你換班,怎麼不來?”
最早說城主在療傷的那名大漢急忙站起來,一口喝乾碗裡的酒,抓起兩隻烤魚,“這不357回來晚了嘛,我馬上去!”
原來還有值班的,顯然不是在村裡,否則不需要用陰遁,張翰給新來的大漢倒了碗酒,模棱兩可道:“辛苦了,有什麼發現?”
大漢拿起陶碗一飲而儘,抓起一隻烤魚一口咬掉半條,含混不清道:“那破池子,能有什麼人?”
一聽這話,眾人七嘴八舌附和。
“是啊,上午那批人被獨眼人打跑,峽穀裡就沒人了。”
“幸虧城主大人英明,咱們沒冒頭,否則捱揍的就是我們了!”
“也不知道張翰什麼時候來……”
“是不是也被城主打傷了,兩敗俱傷了哦……”
……
以太初境的感知力,外麵說什麼他都能聽見,這麼喧鬨都沒動靜,要麼傷勢很重,要麼沒在裡麵。
張翰拿起兩隻烤魚,假裝送飯往石屋走,走到門口,裝著不敢貿然進去,耳朵貼著木門聽了聽,折回桌前坐下。
他清晰地聽見裡麵有心跳聲和粗重的喘息,看來量子步槍對天行者的殺傷力確實厲害,連太初境都扛不住。
不過話說回來,如果不是花匠出其不意,距離又那麼近,那一槍未必能打中。
張翰看著桌麵道:“誒,好像不太夠啊,城主大人還沒吃呢,我再去買點。”
“嗯嗯,還是357好!”
“再買幾壇酒!”
他們並不知道,“357”不會再回來,這餐飯將會是他們的最後一餐飯。
張翰並沒有走遠,他用陰遁回到剛纔出發的地方,離村子300米的樹林。
艾曼負手而立,身後站著考夫曼和12名手持步槍的衛道士,張翰沒走近,隻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
艾曼手一揚,考夫曼和12名槍手迅速向村子兩側散開,全部隱形,包圍村莊。
從俊壇村到緡淵不過一公裡,瞬移一秒就能到,但道路蜿蜒,巨木林立,隻能走著去。
和其他幾淵不一樣,“緡淵”並不是一池水的名字,而是一整條峽穀,真正的“淵”。
離村落越遠,坡度越陡,腳下的泥土從乾燥的碎石變成濕滑的黑土,植被也愈發密得嚇人,闊葉樹的枝葉層層疊疊壓下來,連風都像是被揉碎了才鑽得進來,空氣裡漸漸多了股陰濕的腥甜,和山凹裡的石屑味截然不同。
走著走著,植被突然斷了,不是被砍伐的痕跡,是硬生生被一道深淵截斷。
這就是傳說中的緡淵?
張翰扶著身旁一棵歪脖子樹往下望,心臟不由得發緊,深淵像被巨斧劈開的裂縫,兩側岩壁陡峭如削,上麵爬滿墨綠色的藤蔓,藤蔓垂落的須子在半空晃蕩,卻連穀底的影子都夠不著。
往上看是密不透風的樹冠,往下是濃得化不開的瘴氣,淡青色的霧團在穀底緩慢流動,泛著微弱的光,像無數細碎的鬼火,卻照不亮深淵的底,隻能隱約看出這裂縫寬足有十幾丈,往東西兩頭延伸,不知儘頭在哪。
為了不驚動潘塞索摩的觀察哨,張翰順著岩壁旁的緩坡往下挪,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
岩壁上長滿青苔,滑得能攥出水分,偶爾有小石子滾落,掉進瘴氣裡沒半點聲響,彷彿被深淵吞了去。
越往下瘴氣越濃,沾在麵板上涼得像冰,吸入肺裡帶著股草木腐殖的甜意,卻讓人莫名發慌。
周圍靜得可怕,沒有蟲鳴,沒有鳥叫,隻有自己的呼吸聲,和藤蔓被風吹得
“沙沙”
的輕響,連陽光都徹底被隔絕了,隻能靠瘴氣自身的微光辨路,恍若走進了另一個暗無天日的世界。
終於看見穀底,腳下是平整的岩石,同樣覆著厚密的青苔,踩上去軟乎乎的。
正中央,一方四四方方的泉水池突兀地嵌在岩石間。
池邊的岩石如被打磨過一般規整,邊角雖被歲月磨圓,卻仍能看出人工修整的痕跡,不似自然形成。
池水清得驚人,能看見池底鋪著的白色細沙,沙裡藏著幾顆圓潤的鵝卵石,陽光雖照不進來,池水卻透著淡淡的瑩光,映得周圍的青苔綠得發亮。
兩道婀娜的碎影,跟前出現兩個傾國傾城的女人,小春初櫻單手持槍指天,跟在花匠身後。
花匠輕聲問:“情況如何?”
張翰拉住她的手,點了點頭:“按原計劃進行。”
璧合術啟動,張翰屬性欄裡的“境界”又消失了。
花匠原地不動,指了指右側岩壁一處凸起的地方,那裡有幾株耐陰的蕨類從青苔裡鑽出來,距離穀底大約100多米。
小春初櫻掠至一塊岩石上,步槍抵肩,瞄向池水方向。
張翰縱身一躍,池邊落在規整的岩石上,蹲下身伸手探向清澈的水麵,心裡數著倒計時。
5,4,3,2,1!
曲蹲的雙腿如壓緊的彈簧瞬間釋放,身體如離弦之箭射向右側岩壁凸起處。
潘塞索摩211剛發出“張翰出現”的資訊,正要把三角頭縮回灌木叢,一個身影鬼魅般出現在身後,沒反應過來,後頸便被薅起。
他感覺自己像個被放了氣的氣球,全身突然脫力,體力條倏然見底,所有技能都使不出來。
就在他癱軟之際,整個身軀被人像皮球一樣扔了出去,精準地落在池邊的岩石上,剛才張翰站的地方,滾了一米,便如將死的犰狳展開,四腳朝天攤開,糊在青苔上。
他就像一個無法移動的活靶子,此時四周岩壁上任何人開一槍他都會一命嗚呼。
複眼中充滿了死亡的恐懼,他現在唯一能做的隻有通過識彆係統發資訊向主子求救。
資訊剛一發出,他發現識彆係統黑了,無法再發,更無法接收。
不僅僅是識彆係統,腦海裡黑洞洞一片,成了白板素人。
被封禁了。
不是他被封禁,而是整個穀底都被一種“規則”籠罩。
他正在驚愕,池水倒映出一個高大身影。
青色披風翩然若仙,三角帽下露出森冷的三角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