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多利亞港的海風裹著鹹腥的潮氣,一遍遍撞在半山豪宅的落地窗上。窗外夜色沉沉,書房裏的燈光卻亮了一整夜。
碼頭收網已經過去整整一週。
蘇晚坐在黑檀木長桌前,指尖輕輕撫過攤了一桌的遺物——泛黃的照片、褪色的信件、磨損的日記本。這些是李姨昨天從老宅閣樓取出來的最後一批遺物,用油紙裹了一層又一層,藏在夾層裏躲過了江昊和陸振海十五年的搜查。
桌上還放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檔案,是港城高等法院的判決書影印件——三天前,法官當庭宣判,撤銷十五年前對蘇振國、林婉如的所有定罪裁定,宣告兩人無罪。那一刻,她站在法庭上,眼淚無聲地滑過臉頰,等了十五年的清白,終於來了。
但她沒有太多時間沉浸在勝利的喜悅裏。
蘇氏的資產追繳、品牌重啟、舊部召集,千頭萬緒的事情壓下來。陸則衍替她擋掉了所有不必要的應酬,林楚然和周嶼幫她處理法務和財務,她才終於擠出這一整夜,安安靜靜地坐下來,整理父母留下的最後遺物。
蘇晚翻開一本舊相簿,裏麵夾著一張泛黃的照片——母親和一個穿律師袍的女人並肩站在高院門口,笑得燦爛。照片背麵寫著:“1998年,與知予攝於高院。”
她拿起母親的日記本,翻開第一頁。
娟秀的小楷,一筆一畫都很認真。前麵幾十頁記錄的都是日常瑣事——蘇氏新接的專案、蘇晚的考試成績、週末去哪裏吃飯。蘇晚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意,指尖輕輕劃過那些字跡,彷彿能觸到母親當年的溫度。
她想起小時候,母親常帶她去老宅後麵的花園玩。那裏有一棵很大的榕樹,母親說那是她和父親結婚時種的。“晚晚,以後媽媽要是藏了什麽重要的東西,一定藏在這棵榕樹下麵。”母親笑著說,揉著她的頭發。
翻到後半本,字跡突然變得潦草,紙張也有被水浸過的痕跡,像是眼淚洇開的。
蘇晚的心猛地揪緊。
她一頁頁翻下去,母親的字跡越來越亂,內容也越來越破碎——
“振國說秦峰又來找他了,要合作開發新界的地塊。我不同意,那個人我信不過。”
“振國不聽我的,說秦峰是親戚,不會害他。親戚?嗬,他最會算計的就是親戚。”
“今天和秦峰吵了一架,他摔門走了。振國說我想太多,可我就是覺得不對勁。那個人的眼神,像條毒蛇。”
“振國已經開始和他簽協議了,我攔不住。老天爺,求你保佑蘇家,保佑振國……”
最後一頁,隻寫了半行字,墨跡很重,像是在極度憤怒或恐懼中寫下的:
“秦峰……協議……背叛……他竟然是……”
後麵的字跡被燒毀了,隻剩焦黑的紙邊。
蘇晚盯著那幾行字,指尖微微發顫。
秦峰。
這個名字她並不陌生——港城地產大亨,秦氏集團掌門人,在江昊和陸振海相繼倒台後,是港圈僅存的幾個頂級大佬之一。但她從不知道,這個人和蘇家有過交集,更不知道,母親臨死前記下的最後一個名字,居然是他。
她立刻撥通林楚然的電話。
“楚然,幫我查一個人。秦峰,秦氏集團董事長。我要他所有的資料,尤其是十五年前,他和蘇家有沒有過往來。”
林楚然聽出她語氣的凝重,沒有多問,隻說了一個字:“好。”
掛掉電話,蘇晚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的吊燈發呆。書房門被輕輕推開,陸則衍端著熱牛奶走進來,在她對麵坐下。
“怎麽了?”他問,金絲邊眼鏡後的目光帶著關切,“你臉色不太好。”
蘇晚把日記推到他麵前,指尖點在那幾行殘存的字跡上。
陸則衍低頭看了一眼,眉頭微微皺起:“秦峰?”
“你認識他?”
“不算認識,但知道。”陸則衍靠在椅背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錶,“港城地產圈的教父級人物,九十年代靠炒樓花起家,後來轉型做商業地產,現在是港城最大的商業地產業主之一。這個人很低調,很少在公開場合露麵,但港城一半的商場、寫字樓都跟他有關。”
“他和陸振海有關係嗎?”
陸則衍沉默了幾秒:“有。我查陸振海海外信托的時候,發現最終受益人的賬戶裏,有一筆錢流向了秦峰控製的基金會。當時我以為隻是普通的商業往來,沒有深挖。”
蘇晚的指尖攥緊了日記本。
“他不是普通的關係。”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徹骨的冷意,“我媽臨死前記下的名字,最後一個,就是他。”
書房裏安靜了很久。
陸則衍站起身,走到電腦前,開啟一個加密資料夾:“我重新查一下。如果秦峰真的和當年的事有關,那陸振海和江昊,都隻是棋子。”
蘇晚點了點頭,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卻暖不了心底的寒意。
淩晨兩點,林楚然的電話打了過來。
“晚晚,查到了。”她的聲音帶著疲憊,卻壓不住興奮,“秦峰,本名秦建軍,港城本地人,早年做過建築工人,後來炒樓花發家。他和蘇家的關係——你母親,叫秦婉茹。秦峰,是你母親的親哥哥。”
蘇晚握著手機的指尖驟然收緊。
“還有。”林楚然繼續,“當年蘇氏出事前三個月,秦峰和蘇振國簽署過一份合作協議,共同開發新界的一塊地皮。協議簽署後不到一個月,蘇氏的資金鏈就出了問題,那塊地皮被秦峰以極低的價格收購。之後,蘇氏的危機一步步加劇,直到崩盤。”
“協議的內容能查到嗎?”
“查不到原件,但我查到了一份備案摘要。協議裏有一條很關鍵的條款——蘇氏需要向秦峰提供一筆巨額過橋資金,用蘇氏的核心資產做抵押。過橋資金到期後,秦峰以‘違約’為由,收走了抵押資產,其中就包括新界那塊地。”
蘇晚閉上眼,腦海裏浮現出母親日記裏的那句話:“他果然算計了振國。”
“還有一件事。”林楚然猶豫了一下,“秦峰的秘書今天下午聯係了陸氏集團,說秦峰想約你見麵。時間是明天下午三點,地點是他在太平山的私人會所。”
蘇晚睜開眼,眼底的冷意淬成了冰。
“告訴他,我去。”
掛了電話,陸則衍從身後輕輕握住她的手。
“我陪你去。”
“不用。”蘇晚搖頭,“這是蘇家的事,我要自己麵對。”
陸則衍沉默了幾秒,沒有堅持,隻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那我在外麵等你。”
蘇晚沒有拒絕。
窗外夜色正濃,維多利亞港的燈火依舊璀璨。她不知道的是,此刻港城另一端的豪宅裏,一個男人正看著手機裏蘇晚的照片,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笑。
“蘇家的丫頭,倒是比我想象中能折騰。”他放下手機,對身邊的助理說,“盯緊她。陸振海雖然倒了,但蘇氏那塊肥肉,我還想再咬一口。”
“是,林總。”
男人靠在椅背上,眼底翻湧著算計的光。他叫林坤,港城地產圈的另一位大佬,也是秦峰多年的盟友。
而秦峰,此刻正坐在書房裏,盯著桌上那份泛黃的合作協議,沉默不語。協議上的簽名,一個是他的,另一個,是蘇振國。
十五年了。他以為那些事早就爛在時間裏,沒想到蘇家的丫頭回來了,還一路扳倒了江昊和陸振海。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安排一下,我想見見蘇晚。以……舅舅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