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了幾個時辰,血淋淋的場麵又一幕幕重現在眼前,起身時也是汗岑岑,便拿起桌上的紙筆寫寫畫畫起來。有什麽東西在腦海閃過,抓住了……
孫宇焦急地在門外喊:“宋大人,京城來了幾位大人找您。”他是真的怕了,宋大人瞧著也不像色令智昏之徒,怎就這般糊塗,想必彈劾的奏摺早就送到陛下手裏了,他們這些跟同的人肯定吃不了兜著走,沒準小命也得搭上。現在來了人,全完了。
“哦,是嗎?”門從裏麵開啟,宋朝辭一身緋色對襟長袍走了出來,下了樓。“小宋大人,這兒!我同兄長尋你來了,破大案怎麽少得了我呢!”趙陵激動地招著手,還是那個皮猴子。白俢謹脫去官袍換上常服,整個人也溫和不少,微微點頭致意。
“你們來的可是不巧了,外麵那些百姓看見了吧?都等著我呢,可不敢帶你們到處逛,出去還惹得一身腥。”宋朝辭拿起茶盞,悠悠喝著。
“說吧,要我們怎麽配合?”趙陵也算對宋朝辭有幾分瞭解,靠了過去,滿臉興奮,終於可以大展身手了。“蕭府小公子院中鬧鬼,二位若是不怕,可否幫我去抓鬼?”
聽到抓鬼,趙陵一下子退到白俢謹身後,囁嚅道:“不若請個道人看看?”宋朝辭放下茶杯,說著:“有人扮鬼要攪亂蘭陵這水,小趙大人抓不抓?”
趙陵輕咳兩聲,又背著雙手走出來:“既是為了天下蒼生,我與兄長義不容辭。”變臉之快,宋朝辭和白俢謹早就見怪不怪了,孫宇卻是看得雲裏霧裏。怎麽就抓鬼,怎麽就為蒼生了?
還不等弄明白,趙陵和白俢謹就走了,宋朝辭也起身上樓,看孫宇還呆在原地,提醒了一句:“孫侍衛,叫兄弟們好好休息,今晚該收網了……”
入夜,為首的黑衣人踹了一腳睡在窗邊的人,“你怎麽盯梢的?回去領五十鞭,要壞了大人的事扒了你的皮!”
吱呀,沁香院的門開了,穿著緋色官袍的人帶著六個侍衛大搖大擺地走出來。現在街上沒有百姓蹲守,他們也不必躲躲藏藏,慢慢悠悠往蕭宅而去。
宋朝辭翻牆進了庭院,走幾步又忽的想到忘了什麽,快步走到狗洞那兒,小聲喊到:“鶴大人,快快進來。”沒等到人鑽進來,倒看到一顆腦袋從牆上探出來,然後整個人翻了進來,毫不費力。
宋朝辭一時有些尷尬,想不到鶴汀這倔驢竟是會翻牆的,那昨天爬狗洞算怎麽個事?鶴汀定定看著她,一口氣上不來也下不去,昨日坑騙自己也就罷了,想到今晚等了他這麽久,他倒好自己先進去了,又來叫自己鑽狗洞,就氣不打一處來。
宋朝辭有點心虛,轉而訕笑著拉鶴汀到一處雜草叢藏起來,位置正好可以看見大門和小院。“鶴大人別生氣,正事要緊。可有什麽發現?”
“確有毒素殘留。”這樣便也對得上了。“鶴大人可聽過二十一年前,蕭炎外出辦事遇到蕭夫人,起了心思。那先夫人起初是不願的,不想後來竟退了早就定下的親事,與蕭炎做了對恩愛夫妻。”
恩愛夫妻嗎?鶴汀若有所思,他也聽說那蕭夫人鮮少露麵,可若當真恩愛怎會不願見人?能悄無聲息在蕭府投毒的,恐怕也隻有蕭府上下極其信任之人。他的目光轉而落到枯井上,或許,蕭府還有人活著呢?與宋朝辭想的如出一轍。
大門驀地被推開,趙陵和白俢謹徑直走進小院。“朝辭是不是騙我們呢?哪有鬼?”他一手搭在白俢謹肩上,掩飾臉上的害怕之色,手卻有些顫抖。白俢謹拉開他,一臉嚴肅:“你也不小了,什麽時候纔可以穩重些?” “有兄長在,不穩重怎麽了?”
二人遊走一圈,亦是看到了地上的青石板,都有些怔愣。與此同時,幾間破屋的燈也一盞一盞亮了起來,宋朝辭直接跳進最後亮燈的屋子,抓住了來不及躲藏的人。地上堆著一堆鐵鏈,燭光也映在那人臉上。“是你!”
宋朝辭直接將人押到院中,趙陵和白俢謹聽到動靜也出來了,鶴汀也從雜草中走出來。誰也不會想到,裝鬼之人竟是刑部官署外的老嫗。她頭發亂糟糟,滿臉淚痕,唸叨著:“夫人啊,我對不起你……”聲音悲慼。
“走吧。”趙陵說著,麵如土色。“蕭懷呁,你沒有什麽想說的嗎?”宋朝辭突然叫了一聲,幾人轉過身來看著她,有疑惑,有不解,也有坦然。“你果然都知道了。” “是啊,該叫你白大人還是蕭懷呁呢?我可從未告訴你小院是哪個啊。”
在沁香樓宋朝辭便想到了在刑部也見過刻著那樣圖案的石頭,就擺在白俢謹的窗台上,因著他平日不苟言笑,有些反差,自己便也注意了幾分。方纔,也是試探……
人人都說蘭陵蕭家的小公子金尊玉貴,卻不知早有術士斷言他活不過十歲。蕭家家主是不信的,將術士打了出去。小公子沒有母親陪伴,卻得到了父親極致的疼愛。
九歲時他依舊病弱得很,尋遍名醫也是無用,父親經常躲著他獨自歎氣。蕭懷呁早發現了,也裝作不知,麵上一日比一日憔悴。
終於,父親答應他十歲生辰便帶他見母親。他總說母親是很好的女子,每提起她時,他的目光總是繾綣溫柔,可為什麽自己從未見過她?是不喜歡自己嗎?
蕭懷呁瞞著父親找來塊上好的青石板,坐在梧桐樹下悄悄刻著他們一家三口,要永遠在一起。他想,最後能見母親一麵,便也沒什麽遺憾了。
石頭刻好了,沒等到母親,卻等來父親從外麵帶回了個少年,宣佈他纔是自己的兒子,將小公子趕到了莊子上。
小公子恨自己沒有強健的身子,恨父親的冷漠,病也加重起來,整日渾渾噩噩,意識也不清了,口中喃喃著:“父親,別留小呁一個人……”好不容易逃出鬼門關,卻聽到父親要在府上為那個冒牌貨過生辰……
他偷偷回了蕭府,裏麵靜悄悄,所有人都倒在地上,他終於找到了父親。血噴湧而出,父親隻是用力推搡著他,叫他快走。霎時間,火光四起,小公子跌跌撞撞地跑走,身後是一片火海,他知道,他沒有家了,那這世上也不必再有蕭懷呁。
想查明真相嗎?十年來,他一點一點探尋著這裏麵的秘密,可現實殘忍地告訴,他最敬愛的父親是個無恥之徒。他殺了外祖一家,殺了母親青梅竹馬的未婚夫婿,圈禁了她,給她帶上枷鎖。
白俢謹怎麽也不明白,那個教他讀書明禮,胸懷大誌的父親怎麽就成了心狠手辣,隻為一己之私,屠戮生靈,賣國求榮的罪人了呢?
他懦弱地逃避了,因為他也是蕭炎殺人的原因之一啊。術士沒有騙人,他早該死在十年前的,可他苟活了這麽多年,不敢細想。
越往裏窺,他便越痛恨自己。他是牢牢套在母親身上的枷鎖,也是逼迫父親賣國的動機,自己這條命還是用千萬無辜之人換來的。這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訴他,蕭懷呁的存在是個徹頭徹尾的錯誤。他也不知道,自己該是是白俢謹還是蕭懷呁?
雪無聲下了起來,越來越大。白俢謹早已淚流滿麵,臉上染上癲狂,入刑部的幾年來,他每日都活在痛苦之中,拚命翻案,重現光明渴望洗去身上的罪孽,卻怎麽也洗不幹淨。一停下來,他又會深深厭棄自己。活著,太痛苦了……
蕭炎是惡人,卻獨獨把唯一的柔情給了蕭懷呁。宋朝辭彷彿也陷入回憶,眼神呆滯,像被抽走了靈魂,有淚珠從眼角滑下,再也思考不得其他。
“覃小姐,你還不打算亮明身份嗎?”鶴汀冷冷盯著老嫗,她手腕上的疤痕格外顯眼。被像牲口一樣鎖了十年,那些鎖鏈送了她這滿身的痕跡 ,歲月消磨不掉。刻意隱瞞身份,是何居心?
“懷呁,我是母親啊。”老嫗不似剛才那般瘋癲,流著淚慈愛地看著白俢謹,她找了他十年,得了訊息,便日日守在刑部外。
“母親嗎?”小公子長大成人,蕭夫人也從貴夫人變成了乞討的瘦弱老嫗,多少次擦身而過,都不能認出對方……
白俢謹抬頭望著天,聲音也嘶啞起來。小院那棵燒枯的梧桐轟然倒塌,砸不到大院中,老嫗卻還是撲上前抱住了白俢謹。
“快躲開!”鶴汀焦急的喊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