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婼那一句話砸下來，靈堂裏的空氣都跟著僵了半截。
我盯著她，心裏七上八下亂得不行——坦白就坦白，至於說得跟要宣判誰死刑一樣嗎？說實話我有點慌，還有點堵得慌，畢竟剛才這姑娘還拚著命救了我，可奶奶的字條白紙黑字擺在那兒：她是守謠人後代。
守謠人，守的就是這要人命的百族合謠。
林硯舟不動聲色往前站了半步，把醫箱往身側攏了攏，眼神冷得跟審案似的，一點情麵不留：“別繞彎子，這裏沒有外人。你瞞的東西，到底跟沈清和的命、跟這破詛咒，有沒有關係？”
陳老栓也握緊了手裏的桃木枝，憨厚的臉上多了層很實在的警惕：“姑娘，俺們剛一起從鬼門關爬回來，有啥話不能攤開說？藏著掖著，後麵還怎麽搭夥活命？”
阿婼咬著下唇，指尖把銀線纏得死緊，指節都泛了白。她沉默了好一會兒，那股子平時拽拽的野勁兒全沒了，更像是在跟自己較勁，憋了半天，終於猛地抬起頭，一副破罐子破摔的倔樣。
“對，我瞞了。”
她聲音不算大，卻每一個字都砸在地上，清清楚楚，“我不是什麽路過的，我是故意在沈家村等你們的。”
我心口猛地一沉。
“我是苗疆守謠人，這一代的最後一個。”
守謠人！
真被奶奶說中了！
阿婼看向我，眼神亂得厲害，有愧疚，有無奈，還有一股子憋了很久的掙紮：“沈清和，你是天生的謠引，是百謠嶺這一輪60年大獻祭的核心祭品。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你是誰，知道你回來是幹什麽的。”
獻祭……祭品？
我腦子“嗡”的一下，當場就有點懵。
合著我千裏迢迢趕回來，不是給爺爺奶奶收屍、不是破咒救人，我是自己把自己打包送上門的大餐？
“你少在這兒危言聳聽。”林硯舟立刻冷聲打斷，邏輯快得嚇人，“獻祭要有儀式、有陣眼、有觸發條件，你把話說完整，別半截話嚇人。”
阿婼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苦得要命，帶著一股子嘲諷：“儀式早就開始了。謠引歸嶺，詛咒啟動，七日倒計時，每解一句童謠，都是在把他一步步往祭壇上引。我守謠人的本職任務，本來是一路護著他，確保他活著走到祭壇，順順利利完成獻祭。”
這話一落，陳老栓臉色都變了，手裏的桃木枝“哢”一聲，被他捏出一道裂痕。
我盯著阿婼，心裏又亂又火，還夾雜著一股說不出來的別扭。
剛才還一起並肩子破局、一起從紙人煞嘴裏撿回一條命，結果人家從根兒上，就是來送我去死的？
“所以，剛才救我，全是演的？”我嗓子有點發幹，連語氣都不自覺沉了。
“不是演的！”阿婼猛地提高聲音，身上的銀飾叮當作響，情緒一下子就上來了，“我是守謠人沒錯，可我早就不想守了！我爹孃、我爺爺奶奶，全是守謠人，全在我小時候被祭司暗中弄死了！就因為他們不想再獻祭，不想再幫著那群王八蛋騙人！”
她胸口起伏著，眼睛都紅了一圈，語氣裏全是憋了十幾年的委屈和恨：“百族合謠根本不是什麽祈福神謠！是用謠引的命，去喂那個被你們叫作謠母的東西！祭司更不是什麽嶺神使者，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劊子手！”
“我在沈家村等你，是在賭。”
“賭你能破局，賭我們能一起，把這吃人的詛咒徹底掀翻。”
林硯舟眉頭擰得死緊，飛快把線索捋順：“也就是說，第二句童謠‘二繡銀花蠱難消’，出自你們苗寨？銀花繡是信物，也是下一個要命的局？”
阿婼點了點頭，情緒慢慢壓下去，眼神重新變得冷靜：“對。銀花繡是我們苗寨的鎮寨東西，也是第二句謠的載體。那東西被下了蝕骨蠱，外人隻要碰一下，五髒六腑能給你爛穿，隻有守謠人的血脈能靠近。”
她頓了頓，看向我，語氣特別認真，甚至帶了點提醒：“沈清和，奶奶說得沒錯，我能幫你。但我醜話說在前頭——去苗寨，真的是九死一生。寨裏現在是我叔公掌權，他是死忠獻祭派，見到你，會直接把你綁去祭壇。”
院外的村民還沒完全散去，濃霧裏那聲陰惻惻的**“二繡銀花蠱難消”** 又飄了過來，比剛才更近、更黏人，就像貼在牆根兒唱。
我腕上那道剛淡下去的詛咒印，忽然又開始微微發燙，刺得人心裏發慌。
林硯舟一眼就瞅見了，語氣冷定：“詛咒開始提醒你了，下一輪七日倒計時，已經接上了。”
我心裏狠狠一沉。
真行，連口氣都不讓人多喘，新的死期又給按上了。
陳老栓悶聲悶語開口，語氣穩得讓人安心：“俺跟你們一起去。苗寨路險，蠱多、機關狠，俺能紮紙鎮煞，能開路，能扛傷，有俺在，邪祟近不了你們身。”
林硯舟瞥了他一眼，沒拒絕，反倒預設了：“多一個人多一層保障。我能驗屍辨毒，蠱蟲再凶也有弱點，我能找出來。”
兩個人一開口，直接把隊伍定死了。
我看著阿婼，看著她眼裏藏不住的愧疚和豁出去的決絕，再低頭看看手裏奶奶的兩張字條、那枚黃紙符印，心裏那點火氣慢慢散了。
她確實瞞了我，可她沒推我去死，她是想拉著我，一起掀了這盤爛局。
“行。”我深吸一口氣，把亂七八糟的情緒全壓下去，“我跟你去苗寨。但阿婼，我也說清楚——再有下次隱瞞，我們四個，誰也別信誰。”
阿婼眼睛一下子亮了，用力點頭，快得跟搗蒜一樣：“我保證！再瞞一句，讓我被蠱蟲當場反噬死！”
林硯舟冷冷插了一句：“發誓沒用，看行動。現在先處理外麵那群村民，再被他們堵著，我們連村子都出不去。”
說到村民，我忽然想起三叔公聽到“祭司”兩個字時，那怕得魂都要飛了的樣子。
他們不是壞，是被嚇了整整一千年。
我轉身走出靈堂，走到三叔公麵前，舉起手裏的黃紙符印，聲音不大，卻足夠所有人聽清：
“三叔公，我沈清和以沈家聽謠人的身份起誓。我此去苗寨，不是破規矩，是救沈家村，救百謠嶺所有人。”
“祭司不是神，是吃人惡鬼。”
“等我回來，我會把所有真相，完完整整攤在你們麵前。”
三叔公看著我，又看了看我手裏的符印，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緩緩歎了口氣，拄著柺杖，慢慢往旁邊讓了一步。
“……去吧。”
“但你記住。七日，你隻有七日。”
圍堵的人群，緩緩分開了一條路。
濃霧深處，那條通往苗寨的小路，黑幽幽、靜悄悄的，像一張靜靜張開的嘴。
阿婼走到我身邊，壓低聲音，語氣嚴肅得不行：“進了苗寨，一切聽我的。別亂碰，別亂看，別亂聞。我叔公養著蝕骨蠱，還有繡房禁地，裏麵的繡品，能直接勾走人魂魄。”
林硯舟拎緊醫箱，語氣穩得很：“蠱蟲再邪性，也逃不開生理弱點，我能找出來。”
陳老栓扛著桃木枝，大步走到最前麵：“俺開路，啥髒東西都別想碰著你們。”
我握緊手裏的符印，望著前方漆黑一片的山路。
第一局，紙人索命，我活下來了。
第二局，苗寨繡蠱，死亡再次開局。
但這一次，我不是一個人。
聽謠人、驗屍官、苗疆巫女、紮紙老匠。
四人小隊，正式上路。
濃霧裏，那首陰柔又刺骨的苗疆童謠，再次輕輕響起，纏纏繞繞，追著我們的背影：
“二繡銀花蠱難消，一針一線鎖魂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