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條上那行字，冷得像剛從冰水裏撈出來，狠狠紮進我眼睛裏。
別信合謠，別唱完全。百謠嶺，從來沒有神，隻有吃人的祭司。
我手指攥得發白，信紙都快被我捏碎了。說實話，我腦子這會兒有點亂，奶奶到底瞞了我多少要命的事？祖父母死得蹊蹺、童謠把我勾回來、這見鬼的七日詛咒……原來從踏進來的那一刻，我就踩進了一個早就布好的、惡心透頂的局。
“先別發呆！紙人快壓不住了！”
阿婼一聲急喝，硬生生把我飄遠的神思拽回來。
我抬頭一看，心瞬間又提到嗓子眼。被陳老栓桃木陽氣鎮住的紙人正瘋了似的扭曲，白紙皮劈裏啪啦地裂，裏麵翻湧著黑紅色的怨絲，跟一堆餓瘋了的小蛇似的，眼看就要衝破束縛撲過來。那股腐臭加紙黴的怪味衝得我腦殼發昏，真的，長這麽大，我從沒聞過這麽上頭的陰氣。
陳老栓額角滲出汗珠，手裏的桃木小紙人微微發燙，語氣也沉了幾分：“這東西吸了你祖父母的陽氣，凶得離譜，俺最多再撐半炷香，撐不住就得炸。”
我心裏咯噔一下，剛鬆下去的氣又提了上來，暗罵自己真是沒出息，這種節骨眼居然還敢走神。
林硯舟則蹲在地上，用他那把銀手術刀輕輕挑著我剛才揭下的黃符，眉頭擰得死緊。這人是真的離譜，旁邊紙人都快成精了，他半眼都不瞧，全副心思都在符紙痕跡上，冷靜得簡直不像個活人。
“沈清和，再聽一次，仔細聽。”他頭也不抬，聲音穩得讓人莫名心安，“把童謠每一個字都扒清楚，弱點肯定藏在謠裏。”
我趕緊閉上眼，強行摁住亂七八糟的念頭，逼自己凝神去聽。
風聲、燭火聲、紙人扭動的聲響全被遮蔽，耳邊隻剩下那道又細又冷的女童嗓，一字一頓，往我骨頭裏鑽：
“一紙封門魂不逃，揭符之人命必拋，紙人替命陽魂銷……”
整整三句，一字不落。
我猛地睜眼，聲音都有點發緊：“是揭符！問題就出在揭符上！這封門符一揭，替命的規矩就觸發了！紙人全靠吞陽氣活著，我們站在這兒，每一秒都在被它吸陽氣！”
“總算說對了。”
林硯舟手術刀輕輕一挑，符紙表層被撕開一小角，底下露出一層淡得幾乎看不見的血線，紋路歪歪扭扭，看得人頭皮發麻。
“這根本不是鎮宅符，是缺德到家的引陽符。院門一封死，陽氣全鎖在宅裏喂紙人。你祖父母八成是想出門求救，手一碰到符，當場就被吸成了空殼子。”
他說得平淡，可我聽得後背發涼。這哪是詛咒，分明就是謀殺。
阿婼指尖銀線閃個不停，苗疆巫力一點點往下壓紙人，語氣帶著點不耐煩：“行了行了，原理知道了，說點能救命的。符都揭了，煞都放出來了，再不鎮住，咱們四個今天全都得躺進棺材板裏湊一桌。”
“紮引魂紙人，換命鎮煞。”陳老栓立刻接話，想都沒想，“俺來紮紙，姑娘你定魂，林先生找煞眼，沈小子你聽謠指路——咱們四個，少一個都玩不轉。”
林硯舟點頭，幹脆利落：“煞眼在紙人眉心，就是那個紅墨點眼的位置，是它接陽氣的口子，錯不了。”
阿婼撇撇嘴，一臉“這還不簡單”的傲氣：“苗疆定魂咒，小意思。”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裏那點沒出息的慌：“我盯著謠聲，你們動手的時機，我來喊。”
就這麽幾句話，分工直接定死。
說真的，我到現在都覺得離譜。四個前一刻鍾還互不認識的人，在這麽個索命凶宅裏，居然能默契得像搭檔了好幾年。
陳老栓手腳是真的快，桃木枝、竹篾、黃紙在他手裏翻飛，沒半分鍾，一個巴掌大、週週正正的引魂紙人就成了。他再次咬破指尖，血按在紙人眉心，低喝一聲：
“陽紙鎮陰，魂魄歸位，生人借道，邪祟退避！”
嗡——
一股厚實又溫和的陽氣炸開，比上一次更穩、更頂用。
狂躁的紙人猛地一僵，像是被無形的繩子狠狠拽住，動彈得艱難了許多。
“就是現在！”我幾乎是吼出來的。
阿婼十指飛快翻飛，銀線跟流光似的竄出去，精準纏上紙人四肢、脖子、腰腹，猛地一拉緊！
“苗疆定魂，給我鎖死！”
紙人瞬間僵在原地，隻剩眉心那點紅墨瘋狂閃，跟要瞪出來的鬼眼睛似的，瘮得慌。
林硯舟邁步上前，中山裝衣角掃過青磚，眼神冷銳得像刀。他是真一點不怕，抬手就把銀手術刀對準紙人眉心紅墨，穩穩刺了下去！
“不管是機關還是邪祟，斷了你的眼，我看你還怎麽吞陽氣。”
噗——
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的響。
紅墨被刺破，裏麵沒血沒膿，就一縷黑煙滋滋往外冒，味道又焦又臭，惡心死了。
下一秒。
紙人全身猛地一顫，原本扭曲猙獰的身子一點點軟下去，白紙迅速發灰、幹癟，最後輕飄飄落在地上，成了一攤毫無用處的廢紙。
靈堂裏那股壓得人喘不上氣的陰氣，肉眼可見地散了。
燭火終於恢複正常，不再亂晃。
棺木後麵那怪動靜，也徹底沒了。
……成了？
我僵在原地，半天沒回過神。幾分鍾前我還覺得自己死定了，連棺材位都想好了，結果就這麽……破了？
阿婼鬆了手，擦了擦額角的汗，一臉“不過如此”的拽樣：“瞧見沒，跟著我們，想死都難。”
陳老栓收起剩下的桃木枝，憨厚地笑了笑：“俺們匠人的老手藝，鎮個把紙人煞，還是夠用的。”
林硯舟擦幹淨手術刀，放回醫箱裏，語氣還是那副冷淡樣：“不是邪祟有多厲害，是人自己嚇自己。這紙人煞說白了，就是符紙機關加怨氣引導，拆了核心，就是堆沒用的廢紙。”
他忽然看向我，眼神微微一凝：“你腕上的詛咒印，淡了。”
我猛地抬起手腕，腦子“嗡”的一下。
那道原本鮮紅刺目的紅圈，現在淺得隻剩一層淡粉，那種火燒火燎的燙感，也徹底消失了。
我心髒狂跳，差點喊出聲。
解一句謠，續命七日！
奶奶從小唸叨的規矩，居然是真的！
“我們……真的破解了第一句童謠？”我聲音都有點控製不住地發顫。
“不止。”
林硯舟彎腰，從那張破符底下，輕輕揭起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黃紙符印。符印上紋路古樸，摸上去還有一絲微弱但很舒服的暖意。
“這是破局信物，黃紙符印。”
我剛接過來，指尖就傳來一陣輕微的刺痛，腦海裏又閃過一段碎記憶——火光、祭壇、黑袍祭司，還有一句模模糊糊的低語：
“一謠印，一命根……”
我攥緊符印，心裏又亂又沉。
七日詛咒暫時緩過來了。
第一句謠解開了。
信物也拿到手了。
可奶奶那張字條，還捏在我另一隻手裏，字字都像冰碴子：
別信合謠，別唱完全。百謠嶺沒有神，隻有吃人的祭司。
阿婼掃了一眼字條，臉上的散漫瞬間收了，難得嚴肅：“合謠？百族合謠？那可是百謠嶺守了上千年的老東西，你奶奶居然讓你別信？”
陳老栓也沉下臉，歎了口氣：“俺在嶺裏待了半輩子，老輩人都說，唱完合謠，才能保一方平安。”
“平安？”林硯舟冷笑一聲，語氣裏帶著明顯的不屑，“真要是平安，你祖父母不會死，沈清和不會被硬生生勾回來送死，百謠嶺更不會有什麽外人七日必死的狗屁詛咒。”
他抬眼，目光銳利得能紮穿人，一字一句說得清晰有力：
“這不是守護，這是圈養。”
“把所有人圈在嶺裏，安安靜靜，等著被吃。”
他話音剛落。
院外突然傳來一陣亂糟糟的腳步聲，夾雜著村民們壓得很低、卻滿是恐懼和惡意的嘀咕聲：
“就是他家……紙人煞被破了……”
“他是聽謠人！他會毀了百謠嶺的！”
“不能讓他活！不然我們全都得跟著死！”
我抬頭望去。
院門之外，已經圍了黑壓壓一圈村民。
一雙雙眼睛，穿過冰冷的濃霧，死死盯著靈堂裏的我們。
那股毫不掩飾的敵意，像潮水一樣撲過來。
我握緊手裏的黃紙符印，心裏那點僥幸徹底散了。
看來，第一關隻是勉強撿回一條命。
而百謠嶺真正的殺局，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