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盜 第10章 你追凶來我尋真
河伯祠內的空氣,因那包被調換的禦藥和泥地上「小心」二字,而凝滯如冰。李致賢握著微涼的瓷瓶,彷彿能感受到來自宮廷深處的森嚴與那位神秘「龍孫」拒人千裡的冷漠。趙乾侍立一旁,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驚擾了李致賢的思緒,也怕觸動了這暗夜中無處不在的危機。
「小心……」李致賢無聲地咀嚼著這兩個字。是警告,亦是提醒。來自那個純黑麵具客,某種程度上,也代表了茂兒爺的態度。他們知曉他的善意,卻不接受,反而以一種近乎羞辱的方式和模糊的警示來劃清界限。這非但沒有打消李致賢的念頭,反而讓他更加確信,茂兒爺及其背後的力量,所圖甚大,其警惕性也高到了極致。
「此地不宜久留。」李致賢終於開口,聲音恢複了慣有的冷靜,「張世榮一擊不成,雖會暫時收斂,但其眼線必定遍佈全城。此處雖隱秘,也非萬全之地。」
他迅速做出安排,讓趙乾帶著那名受傷的親隨以及部分人手,喬裝分散,潛回中樞令衙門,做出他早已安然返回的假象,以迷惑可能的監視。而他自己,則隻帶著另外兩名絕對可靠、身手最好的親隨,準備轉移到另一處更為隱蔽的安全屋。
雨勢漸歇,夜色卻愈發深沉。李致賢換上了一身尋常商賈的深藍色棉袍,用鬥篷遮住大半麵容,在兩名親隨的護衛下,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破敗的河伯祠,如同水滴彙入溪流,融入京城縱橫交錯的巷道之中。
他們專挑僻靜無人的小路行走,避開主乾道和巡夜的兵丁。夜風帶著雨後的濕潤和涼意,吹在臉上,卻吹不散李致賢心頭的沉重與紛亂。茂兒爺的傷勢、那包禦藥、張世榮的殺機、太子舊案的迷霧……種種線索與危機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將他緊緊纏繞。
在經過一條靠近舊城區邊緣、異常狹窄昏暗的死衚衕時,走在前方探路的親隨突然停下了腳步,打了個隱蔽的手勢。
李致賢心頭一凜,立刻與另一名親隨隱身在牆角的陰影裡。他順著那名親隨示意的方向望去,隻見衚衕儘頭,那扇原本應該鎖死的、通往一間廢棄織坊後院的小木門,此刻竟然虛掩著一條縫隙。門扉上,沾著些許尚未乾涸的、在微弱星光下呈現暗褐色的痕跡——是血跡!
而且,是新鮮的血跡!
難道……?
一個念頭如同電光石火般掠過李致賢的腦海。茂兒爺受傷不輕,舊城區雖是他的地盤,但張世榮必然也加緊了搜查,他未必敢,也未必能輕易找到絕對安全的藏身之處。這處位於舊城區邊緣、早已廢棄的織坊,或許正是一個臨時選擇的棲身之所!
李致賢的心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動。是避開,還是……?
他看了一眼身邊兩名緊張戒備的親隨,又看了看那扇虛掩的、透著危險與未知的木門。今夜荒塚坡,茂兒爺救了他一命。於情於理,他不能裝作沒看見。而且,這或許是一個機會,一個打破僵局,與對方進行第一次真正對話的機會!
風險巨大。對方態度不明,且身受重傷的野獸往往最為危險。但機遇同樣誘人。
「你們在此警戒,沒有我的訊號,不得入內。」李致賢壓低聲音,對兩名親隨下令,語氣不容置疑。
「大人!太危險了!」親隨急道。
「執行命令。」李致賢不再多言,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氣,獨自一人,輕輕推開了那扇虛掩的木門,閃身而入。
院內雜草叢生,堆放著腐朽的織機和破爛的籮筐,空氣中彌漫著黴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正對著院子的,是幾間塌了半邊的破屋,唯有最角落的一間,似乎還勉強保持著完整,窗戶被破爛的草蓆遮擋著,縫隙中透出一點極其微弱的、搖曳的光亮。
李致賢放輕腳步,如同貓一般,悄無聲息地靠近那間屋子。他停在門外,能聽到裡麵傳來極力壓抑的、粗重而痛苦的喘息聲。
他抬起手,猶豫了一瞬,最終還是輕輕叩響了門扉,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屋內的喘息聲戛然而止!死一般的寂靜瞬間降臨,連空氣都彷彿凝固了。一股冰冷的、帶著殺意的警惕,如同實質般從門縫中滲透出來。
良久,就在李致賢以為對方不會回應,準備再次開口時,裡麵傳來了那個他已然熟悉的、因傷痛而更加沙啞低沉的聲音:
「……進來。」
李致賢推門而入。
屋內空間狹小,隻有一張破桌和一鋪歪斜的土炕。桌上放著一盞如豆的油燈,燈焰微小而穩定,勉強驅散了一小片黑暗。一個身影背對著門口,坐在炕沿,正動作有些僵硬地試圖重新包紮左肩的傷口。他依舊穿著那身破損的黑色夜行衣,貓鷹麵具也未曾取下,隻是卸下了一隻袖子,露出精壯卻此刻布滿了新舊傷痕、尤其是左肩那道猙獰傷口的手臂。地上,散落著沾滿血跡的舊布條,和那個李致賢無比熟悉的、來自禦藥房的瓷瓶。
果然是茂兒爺。他果然躲在這裡,而且正在自行處理傷口,顯然那個純黑麵具客並未留下幫忙。
聽到門響,茂兒爺猛地回過頭,貓鷹麵具後的目光如同兩道冰冷的箭矢,瞬間鎖定了李致賢,充滿了極度的警惕與審視,甚至還有一絲被窺破行藏的惱怒。他的右手,已然握住了放在炕沿的短刃。
「是你。」他的聲音冷硬如鐵,「李大人真是好手段,這麼快就找到了這裡。是來緝拿歸案,還是……來看趙某死了沒有?」話語中帶著明顯的敵意與嘲諷。
李致賢站在門口,並未再靠近,以免刺激到對方。他無視了那話語中的鋒芒,目光落在對方肩頭那雖然上了藥,但包紮得歪歪扭扭、依舊有血絲滲出的傷口上,心中微微一歎。
「閣下誤會了。」李致賢平靜地開口,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顯得清晰而沉穩,「李某此來,非為緝拿,隻為兩件事。」
茂兒爺冷冷地看著他,並未接話,但那緊握短刃的手,指節微微泛白,顯露出他內心的不平靜與身體的虛弱。
「第一,謝閣下荒塚坡救命之恩。」李致賢拱手,鄭重一禮,「若非閣下與……另一位義士出手,李某今夜恐已命喪黃泉。此恩,李某銘記於心。」
趙茂麵具後的眼神波動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李致賢如此直接地道謝,那冰冷的敵意稍稍褪去了一絲,但警惕依舊。「各取所需罷了。」他含糊地應了一句,不願多談恩情。
李致賢也不糾纏,繼續道:「第二,李某心中有些疑惑,百思不得其解,想請教閣下。」
他向前微微邁了一小步,目光灼灼地看向趙茂那雙隱藏在麵具後的眼睛,彷彿要穿透那層阻礙,直視其靈魂。
「閣下屢次三番,針對朝中某些官員,行那……驚世駭俗之事。目標明確,所獲財物,多散於貧苦。此舉,在民間或有『義』名,然於國法,卻是十惡不赦之大罪。」李致賢語速不快,字字清晰,「李某奉旨查案,職責所在,追查閣下,乃是本分。」
他頓了頓,觀察著對方的反應,見趙茂隻是沉默地聽著,才緩緩問出核心的問題:
「然,荒塚坡閣下捨身相救,令李某困惑。閣下究竟……是何人?為何要對李某這個『追凶』之人,施以援手?閣下所作所為,背後真正的目的,又是什麼?」
「你追查的那些人,那些事,與你……又有何深仇大恨?」
最後幾句話,李致賢問得極其緩慢,目光緊緊鎖定著趙茂,不放過他任何一絲細微的反應。他沒有直接點出「龍孫」二字,但那話語中的暗示,已然昭然若揭。
狹小的破屋內,油燈的光芒將兩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扭曲而巨大。空氣彷彿凝固了,隻剩下燈芯燃燒時細微的劈啪聲,和趙茂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他透過貓鷹麵具,與李致賢對視著。那雙眼眸中,翻湧著極其複雜的光芒——有仇恨,有痛苦,有掙紮,有一絲被觸及心底秘密的震動,也有對眼前這位官員那近乎直白的試探的評估與權衡。
沉默了彷彿有一個世紀那麼久。
終於,趙茂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彷彿宣示般的決絕:
「李大人,」他說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擠出,帶著血與火的重量,「你追你的凶,」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如同淬火的寒鐵,直刺李致賢:
「我尋我的真。」
你追你的凶,我尋我的真!
一句話,八個字,如同驚雷,在這破敗的織坊小屋中炸響!
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卻以一種無比強硬而悲愴的方式,劃清了兩人的立場,也道明瞭他所有行動最根本的驅動力!
他不是為了劫富濟貧,不是為了俠義虛名,他是為了追尋一個「真」字!一個被權力和陰謀埋葬了十幾年的真相!一個關乎他身世、關乎他血脈、關乎他父親沉冤的真相!
李致賢心中巨震,所有的推測在這一刻得到了近乎確定的回應!他看著眼前這個渾身是傷、卻依舊挺直脊梁、眼中燃燒著執著火焰的黑影,彷彿看到了十幾年前那場滔天冤獄下,一個孩童流落江湖、背負血海深仇掙紮求存的孤影。
然而,就在李致賢心潮澎湃,準備再進一步,嘗試詢問那「真」究竟為何,是否與那龍鳳玉佩、與那先太子有關時——
「咳……咳咳咳……」趙茂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牽動了肩頭的傷口,剛剛包紮好的地方瞬間又被鮮血染紅,他的身體因為痛苦而微微佝僂,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顯然已是強弩之末。
他猛地抬起手,製止了下意識想要上前扶一把的李致賢,眼神重新變得冰冷而疏離。
「話已至此。」他喘息著,聲音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逐客令,「李大人,請吧。」
「你的『凶』,繼續追。我的『真』,我自己尋。」
「今夜之後,你我……仍是官與盜。」
他艱難地抬起手,指向門口。
李致賢看著他虛弱而決絕的模樣,知道今夜不可能再問出更多了。能得到「我尋我的真」這五個字,已是巨大的突破。
他深深看了趙茂一眼,不再多言,轉身,輕輕拉開了房門。
就在他一隻腳踏出門外的那一刻,身後再次傳來趙茂沙啞而低沉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意味:
「小心……張世榮。還有……小心你身邊的人。」
話音落下,再無動靜。
李致賢腳步一頓,沒有回頭,輕輕帶上了房門。
門外,夜色依舊深沉。他站在雜草叢生的院子裡,抬頭望向被屋簷切割出一線的、墨藍色的夜空。
「你追你的凶,我尋我的真……」
李致賢低聲重複著這句話,嘴角緩緩勾起一絲苦澀而複雜的弧度。
官與盜的界限,追凶與尋真的目的,在這一刻,變得前所未有的模糊與……耐人尋味。
他知道,從今夜起,他追查的「凶」,已然不同。而他與屋內那位「尋真」者之間,這看似對立的關係,也註定將走向一個無法預測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