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盜 第33章 規律指向舊城區
巨大的京城輿圖平鋪在書案上,那個用朱筆重重圈出的、位於西城舊城區的紅色圓圈,如同一個灼熱的烙印,深深灼燙著李致賢的視線。所有的線索,所有的推理,所有的直覺,最終都彙聚於此——那片龍蛇混雜、被時光遺忘的角落。
不能再等了。張世榮的沉默如同積蓄力量的毒蛇,茂兒爺的蟄伏更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他必須主動出擊,在那片迷霧深處,撕開一道口子。
然而,如何出擊?
調動大隊官兵,持皇帝印信,浩浩蕩蕩開進舊城區,進行地毯式搜查?這看似最直接,卻也是最愚蠢的做法。舊城區巷道錯綜複雜如迷宮,房屋鱗次櫛比,暗格密道不知凡幾。大規模搜查,除了打草驚蛇,讓茂兒爺及其黨羽提前隱匿或轉移外,幾乎不會有任何實質收獲。更何況,誰能保證,舊城區的那些地頭蛇、乃至底層官吏中,沒有張世榮或茂兒爺的眼線?恐怕官兵還沒出動,訊息就已傳到了目標耳中。
此路不通。
那麼,唯有暗訪。如同潛入深水,悄無聲息,去觸控那隱藏在最深處的脈絡。
但這個決定,意味著他將孤身涉險。李福雖忠心,卻非武力見長,帶上他反而可能成為拖累。衙門之中,他已無人可信。趙龍、趙虎被調走,馬庸心思難測,剩下的不過是些趨炎附勢或明哲保身之輩。
他必須獨自前往。
這個認知讓李致賢的心沉了沉。他不是畏懼危險,而是深知其中的凶險。舊城區是法外之地,亡命之徒、隱秘幫派盤踞其中,茂兒爺能在那裡立足,其掌控力絕非一般。自己一個外來官員,稍有不慎,便可能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那片陰暗的街巷之中,連屍骨都找不到。
但,他有選擇嗎?坐以待斃,非他所願。冒險一搏,尚有一線生機。
決心已定,便需周密計劃。他不能像個無頭蒼蠅一樣亂撞。那個紅色圓圈範圍依舊不小,他需要更精確的指引。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地圖上舊城區那片區域,仔細審視著“前朝舊窯遺址”和“廢棄染坊”的標記。染坊……他心中一動。那日茂兒爺留在官倉庫房外的磚塊碎片,質地普通,但顏色青灰,是否就源自舊城區某處廢棄的磚窯或與染坊相關的建築?還有那包混雜紫雀花瓣的泥土……紫雀花喜陰,多植於庭院,舊城區雖破敗,但一些廢棄的深宅大院內,或許還有遺留?
這些細節,或許都能成為他尋找路徑的路標。
是夜,月黑風高,濃雲遮蔽了星月,正是夜行者出沒的良機。
李致賢換上了一身早已準備好的、半舊不新的深灰色棉布短打,腳蹬軟底布鞋,臉上稍微做了些修飾,用李安找來的些許土粉抹暗了膚色,使得自己看起來更像一個為生活奔波的尋常百姓,而非養尊處優的朝廷官員。他將那枚關鍵的皇帝印信用油布包好,貼身藏於內衣夾層之中。袖中暗藏匕首,腰間纏著一卷細韌的繩索和幾枚應急的火摺子、傷藥。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如同鬼魅般從李府後院的角門悄無聲息地溜出,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京城彷彿被分割成了兩個世界。皇城周邊,燈火闌珊,巡夜兵丁的腳步聲清晰可聞;而越往西走,燈火愈稀,人聲漸杳,一種混亂而原始的黑暗撲麵而來。空氣中彌漫著垃圾腐爛、汙水橫流以及各種不明氣味混合在一起的怪味。
李致賢依照腦中記下的地圖,避開尚有零星人跡的主乾道,專挑那些陰暗狹窄、如同城市血管般的小巷穿行。他的腳步放得極輕,呼吸也調整得綿長細微,全身的感官提升到極致,耳聽八方,眼觀六路。
舊城區的破敗超乎他的想象。許多房屋傾頹,殘垣斷壁隨處可見。巷道狹窄得僅容一人通過,頭頂是肆意生長的枯藤和幾乎要碰觸到一起的屋簷,將天空切割成扭曲的碎片。黑暗中,不時有野狗的低吠、醉漢的囈語,以及某些角落裡傳來的、令人不安的窸窣聲響。
他按照預定的方向,朝著那片標識著“廢棄染坊”的區域摸去。染坊通常臨近水源,且建築多有大型水池和晾曬場地,易於辨認和隱藏。
一路上,他格外留意腳下的磚石和牆體的材質,試圖找到與懷中那塊碎片相似的青磚。他也注意觀察那些尚有圍牆的廢棄院落,試圖從牆頭尋覓可能存在的紫雀花蹤跡。
然而,進展緩慢。黑暗和複雜的環境極大地阻礙了他的搜尋。更重要的是,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這片區域並非無人管轄的死地。在一些看似無人的牆角、窗後,似乎總有若有若無的視線投射過來,冰冷而警惕。他就像一個闖入他人領地的異類,每一步都被人暗中監視著。
他不敢在一個地方停留過久,隻能不斷移動,如同一個真正的迷路者,在蛛網般的巷道中艱難前行。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他來到了一片相對開闊的區域。這裡似乎是一個廢棄的廣場,地麵坑窪不平,遠處隱約可見幾座高大卻殘破的棚架輪廓,應該就是舊染坊的遺跡。空氣中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難以形容的化學藥品味。
就是這裡了!
李致賢精神一振,隱在一堵半塌的土牆後,仔細觀察著前方的染坊廢墟。巨大的染池乾涸見底,如同張開的巨口。殘存的屋架在夜風中發出吱呀的呻吟,彷彿鬼影幢幢。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但這寂靜反而讓他更加警惕。太安靜了,連野狗和蟲鳴都消失了。這不符合常理。
他深吸一口氣,正準備從土牆後閃出,靠近染坊主體建築檢視。
突然!
“嗖——啪!”
一聲尖銳的呼哨,毫無征兆地劃破了夜的寧靜!
緊接著,四麵八方,影影綽綽地冒出了七八條黑影,如同從地底鑽出一般,迅速而無聲地向他藏身的土牆圍攏過來!這些人動作矯健,手中似乎都握著棍棒之類的家夥,雖然穿著破爛,但眼神凶狠,帶著亡命之徒特有的戾氣。
被發現了!
李致賢心中猛地一沉。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哪個環節暴露了行蹤,是之前的窺探已被察覺,還是純粹運氣不好,撞上了在此地盤踞的地痞流氓。
但此刻已無暇細想。退路似乎已被封死,對方呈合圍之勢,顯然來者不善。
他緩緩從土牆後站直身體,右手悄然握住了袖中的匕首柄,目光冷靜地掃視著逐漸逼近的黑影。對方有七八人,他孤身一人,形勢危急。
“各位朋友,”李致賢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帶著一絲江湖氣,“在下路過此地,無意冒犯,若有得罪之處,還望海涵。些許銀錢,請諸位喝酒。”
他試圖用錢財化解衝突,同時左手悄悄摸向懷中,準備不得已時亮出印信,或許能震懾住這些亡命之徒。
然而,為首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漢子獰笑一聲,晃了晃手中的短棍:“路過?鬼鬼祟祟,東張西望,當爺們是瞎子?我看你就是官府派來的探子!兄弟們,拿下他,交給‘上麵’發落!”
話音未落,幾條黑影已如餓狼般撲了上來!棍棒帶著風聲,直取李致賢的要害!
談判破裂,唯有硬闖!
李致賢雖非武林高手,但身為文官,也曾習過些強身健體的拳腳功夫,加之臨危不亂,反應極快。他側身躲過迎麵一棍,手中匕首順勢劃出,逼退左側一人,同時抬腳踹向另一人的小腹。
“砰!”一聲悶響,那人被踹得踉蹌後退。
但對方人多勢眾,配合默契,顯然不是烏合之眾。李致賢瞬間陷入重圍,匕首與棍棒交擊,發出刺耳的聲響。他左支右絀,險象環生,手臂和後背很快便被棍風掃中,火辣辣地疼。
這樣下去不行!他心中焦急,一旦被擒,後果不堪設想!
就在他奮力格開一根砸向頭顱的棍棒,後背空門大開,另一根棍子眼看就要重重落在他後心之際——
異變陡生!
“咻——!”
一道極其輕微的破空聲掠過!
“啊!”那名即將得手的地痞突然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手腕處赫然多了一枚烏沉沉的、尾羽還在微微顫動的……鐵蒺藜?他手中的棍子“哐當”落地,整個人捂著手腕痛呼倒退。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所有圍攻者都是一愣。
李致賢也趁機緩過一口氣,驚疑不定地望向鐵蒺藜射來的方向——那是染坊廢墟深處,一片最濃重的黑暗。
是誰?
不等眾人反應過來,又是幾道破空聲接連響起!
“咻!咻!咻!”
精準!狠辣!
每一枚鐵蒺藜都命中一名地痞的手腕或膝蓋等非致命卻足以讓其失去戰鬥力的部位!慘叫聲此起彼伏,圍攻的陣勢瞬間大亂。
那些地痞又驚又怒,紛紛朝著暗器射來的方向叫罵,卻無人敢再輕易上前。
李致賢心中震撼莫名。這出手之人,暗器功夫極高,而且……似乎是在幫他?
是敵是友?
他緊緊盯著那片黑暗,隻見一個模糊的黑影,如同沒有重量般,悄無聲息地立在一處殘破的染坊高架之上,身形融入夜色,難以分辨具體樣貌,隻能隱約感覺到一道清冷的目光,正投射在自己身上。
是茂兒爺?還是……那位神秘的“蒙麵客”?亦或是……其他勢力?
那黑影並未停留,在逼退地痞之後,隻是深深地看了李致賢一眼,隨即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向後飄退,瞬息間便消失在染坊廢墟的更深處,彷彿從未出現過。
來得突然,去得無蹤。
隻留下滿地痛呼翻滾的地痞,以及站在原地、心潮澎湃、滿腹疑團的李致賢。
危機暫時解除,但更大的謎團,已然降臨。
那個在關鍵時刻出手相助的神秘人,究竟是誰?他為何要幫自己?他藏身於這片舊城區,與茂兒爺又是什麼關係?
李致賢望著黑影消失的方向,感覺自己也彷彿被捲入了一個更深、更暗的旋渦之中。舊城區之行,才剛剛開始,便已如此驚心動魄。前路,似乎更加吉凶難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