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盜 第16章 茂兒爺再現江湖
中樞令衙門書房內,空氣凝滯得彷彿能擰出水來。李致賢指間撚著那塊來自茂山深處、沾染著可疑暗紅汙漬的碎布,冰冷的觸感透過麵板直抵心脈。第二鴻府邸暗室的鐵皮櫃尚未開啟,茂山神秘山洞的血跡又添新疑,而那個在危急關頭出手相助、旋即消失無蹤的黑影,更是如同鬼魅般盤桓在思緒的角落。這幾條線索如同幾道來自不同方向的閃電,在他腦海的夜空中交錯劈落,雖未完全重合,卻都隱隱指向一個共同的核心——那個被稱為“茂兒爺”的神秘存在。
他感到自己正站在一張越收越緊的網中央,網線的一端牽扯著朝堂秘辛,另一端沒入江湖深幽。壓力來自四麵八方:張世榮意味深長的警告、第二鴻驚弓之鳥般的恐懼、衙門內若有若無的疏離目光,還有那隱藏在暗處、意圖不明的各方勢力。
然而,就在他凝神梳理這團亂麻,權衡著是優先探尋鬼市“啞伯”開啟鐵皮櫃,還是深挖茂山血跡之謎時,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暴,以最猛烈、最公開的方式,席捲了整個京城,將“茂兒爺”這個名字再次推到了風口浪尖,也徹底打亂了他原有的步調。
這場風暴,起於一場看似普通的盜竊案,卻因其目標和後續發展,瞬間引爆了朝野。
這一日清晨,京城還籠罩在薄霧之中,一騎快馬便如同發了瘋般衝入城內,馬上騎士渾身浴血,直奔漕運總督在京的彆院。不到半個時辰,一個驚人的訊息如同插上了翅膀,飛遍了京師的每一個角落:
漕運總督曹勝安設在城西彆院中的私密書房,昨夜遭了賊!而下手之人,據現場留下的標記看,赫然又是茂兒爺!
這曹勝安,可不是第二鴻、錢福那樣的富商,而是手握實權的朝廷三品大員,掌管著南糧北調、關係國計民生的漕運大權!其權勢熏天,與張世榮關係亦是盤根錯節。茂兒爺此番竟將目標對準了這樣的權臣,其膽大包天,令所有聽聞者都倒吸一口涼氣!
然而,更令人震驚的還在後麵。
失竊的並非尋常金銀珠寶,而是曹勝安秘藏的數本私人賬冊!就在官府聞訊趕到,封鎖現場,曹勝安本人氣急敗壞、暴跳如雷之際,戲劇性的一幕發生了——無數抄錄著賬冊內容的紙張,如同雪片般,從京城幾處最熱哄的市口、茶樓、甚至是一些低階官員聚集的衙門口,被人從天撒下!
紙上密密麻麻記錄著的,是曹勝安多年來利用漕運之便,貪汙受賄、剋扣糧餉、與地方官員及黑幫勢力勾結分贓的鐵證!數額之巨,牽連之廣,令人瞠目結舌!
一時間,整個京城嘩然!
百姓們爭相傳閱、議論紛紛,往日裡對曹勝安“漕務實乾能臣”的印象轟然崩塌,唾罵聲四起。而那些紙張飄落的衙門口,官員們或麵色慘白,匆匆撿拾銷毀;或暗中竊喜,冷眼旁觀;更有甚者,開始悄悄盤算如何與曹勝安切割關係。
“茂兒爺乾得好!”
“這纔是真替天行道!”
“朝廷早就該查查這幫蛀蟲了!”
市井之間,這樣的聲音不絕於耳。茂兒爺的“義盜”形象,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而漕運衙門和曹勝安的彆院,則亂成了一鍋粥。曹勝安一麵氣急敗壞地命令手下全力收繳流出的賬冊抄本,一麵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四處奔走,試圖封鎖訊息,向他在朝中的靠山求助。
李致賢是在衙門裡得到這個訊息的。當時他正在與馬庸低聲商議鬼市“啞伯”之事,一名衙役幾乎是連滾爬爬地衝進來稟報了這場突如其來的巨變。
李致賢聞訊,手中的茶杯“哐當”一聲落在桌上,茶水濺濕了衣襟也渾然不覺。他快步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彷彿能聽到遠處街市上傳來的鼎沸人聲。
“曹勝安…漕運賬冊…”他喃喃自語,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茂兒爺這一次的行動,不再是針對某個“偽善”的富戶,而是直接將矛頭指向了朝廷的貪官汙吏!其手段更是狠辣果決,不僅盜取罪證,更將其公之於眾,這已不是簡單的“劫富濟貧”,而是公然向官場的腐敗勢力宣戰!
他立刻意識到,此事的影響將遠超以往任何一次。這已不僅僅是一樁刑事案件,而是一場巨大的政治風暴!曹勝安倒台在即,其背後牽扯的張世榮一黨,必將受到猛烈衝擊。朝堂格局,恐將因此而變!
“大人…這…這茂兒爺也忒…忒大膽了!”馬庸站在他身後,臉色發白,聲音都有些顫抖,不知是嚇的還是激動的。
李致賢沒有回頭,目光依舊望著窗外混亂的街景,沉聲道:“立刻點齊人手,隨我去曹勝安彆院現場!還有,派人去那些散播賬冊的地點,儘可能收繳一些樣本回來!要快!”
“是!是!”馬庸連忙應聲而去。
李致賢帶著大隊衙役趕到曹勝安彆院時,這裡早已被聞訊趕來的各路官員、看熱哄的百姓圍得水泄不通。曹勝安本人麵色鐵青,正在對著手下咆哮,看到李致賢到來,他眼中閃過一絲怨毒,卻不得不強壓怒火,上前見禮。
現場一片狼藉,書房的門鎖被巧妙撬開,室內有明顯翻動痕跡,但除了丟失那幾本關鍵賬冊,並無其他財物損失。牆上,那個熟悉的貓鷹標記,用一種特殊的紅色顏料畫出,在晨曦微光中顯得格外刺眼,彷彿帶著一絲嘲諷。
李致賢仔細勘查了現場,賊人手法依舊老道,幾乎沒留下什麼有價值的線索。但他注意到,書房一側的窗戶微微開啟,窗台上有一個極其模糊、幾乎難以辨認的泥印,形狀奇特,不似尋常鞋履。
“曹大人,”李致賢轉向曹勝安,公事公辦地問道,“除了賬冊,可還丟失其他物品?昨夜府中可有何異常?”
曹勝安咬牙切齒:“還能丟什麼?那惡賊就是衝著那幾本賬冊來的!昨夜…昨夜一切如常,護院也未聽到任何動靜!這惡賊,簡直是無法無天!李大人,你身為中樞令,負責京畿治安,如今惡賊如此猖獗,你難辭其咎!”
李致賢麵無表情:“本官自當儘力緝拿。不過曹大人,當務之急,是儘快平息賬冊流出帶來的影響。那些紙上記載……”
曹勝安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打斷他:“那都是汙衊!是偽造的!是那惡賊構陷本官!李大人切莫聽信謠言!”
看著曹勝安色厲內荏的樣子,李致賢心中冷笑。賬冊內容他已粗略看過一些收繳上來的抄本,記載詳實,時間、地點、人物、金額清清楚楚,絕非輕易可以偽造。這曹勝安,已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了。
就在他準備繼續詢問時,一名宮中的太監急匆匆趕來,高聲宣旨:“陛下有旨,宣中樞令李致賢即刻入宮見駕!”
來了!李致賢心中一凜。皇帝果然被驚動了!這場由茂兒爺點燃的大火,終於燒到了皇宮大內。
他不敢怠慢,立刻整理衣冠,隨太監入宮。
皇宮內氣氛凝重。偏殿之中,皇帝麵色陰沉地坐在禦座上,幾位內閣重臣,包括張世榮,皆垂手侍立在下,個個麵色嚴峻。
“李致賢,”皇帝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曹勝安之事,你可知曉?”
“回陛下,臣已知曉,並已勘查現場。”李致賢躬身回答。
“茂兒爺…又是這個茂兒爺!”皇帝的手指輕輕敲擊著龍椅扶手,語氣中帶著壓抑的怒火,“先盜第二鴻家傳之物,再竊曹勝安機密賬冊,還將其散於市井,攪得朝野不寧,民心浮動!你這中樞令,是如何當的?!”
一股無形的壓力籠罩下來。李致賢感到張世榮等人的目光如同針一般刺在自己背上。他深吸一口氣,平靜回應:“臣無能,致賊人猖獗,有負聖恩,甘受責罰。然此賊狡詐異常,行蹤莫測,且此番舉動,意在揭發貪腐,民間竟有…”
“民間如何,不是你該考慮的!”皇帝打斷了他,目光銳利,“朕要的是結果!要的是儘快將此獠緝拿歸案,平息事端!曹勝安是否有罪,自有朝廷法度裁定,豈容一介草寇以非法手段妄加評判?!此風絕不可長!”
“是,臣明白。”李致賢低頭應道。
皇帝沉默片刻,目光掃過張世榮等人,又落回李致賢身上:“此案關係重大,朕給你十日之期,若再不能將茂兒爺緝拿,你這中樞令,也就不要當了!”
十日!這是一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臣…領旨。”李致賢知道,此刻任何辯解都是徒勞。
退出偏殿,李致賢感到後背已被冷汗浸濕。皇帝的怒火,張世榮等人冷眼旁觀的沉默,以及那沉重的十日之期,都像一座大山壓在他的心頭。
然而,在這巨大的壓力之下,他心中卻有一種異樣的感覺在湧動。茂兒爺此次行動,雖然將他逼到了懸崖邊上,卻也用這種極端的方式,撕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讓曹勝安這等巨貪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從某種意義上說,茂兒爺做了他想做而不能做的事。
回到衙門,他立刻召集所有得力人手,下達了全麵搜捕茂兒爺的死命令。表麵上,他必須全力以赴,應對皇帝的雷霆之怒。
但暗地裡,他心中那個念頭愈發清晰:茂兒爺,你究竟是誰?你一次次挑戰權貴,揭露黑暗,真的隻是為了“替天行道”嗎?曹勝安賬冊牽連出的眾多官員中,是否也有張世榮的影子?你下一個目標,又會是誰?
而那塊帶著血跡的碎布,那個神秘的黑影,與這次驚天動地的漕運賬冊案,又有著怎樣的關聯?
風暴已然降臨,他身處漩渦中心,進退維穀。十日之期,是危機,或許……也是揭開最終謎底的契機?
他走到案前,攤開京城地圖,目光深邃。棋局,已到了中盤最凶險的搏殺時刻。而他手中的棋子,又該如何落下?
懸念,在朝野的震動與皇帝的怒火中,攀升至繁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