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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盜 第3章 拜會宰相探口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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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夜值房外那轉瞬即逝的黑影,如同投入心湖的一顆石子,雖未激起滔天巨浪,卻在李致賢心中留下了一圈揮之不去的漣漪。他幾乎可以肯定,自己甫一上任便挑燈夜讀案卷的舉動,已然落入了某些有心人的眼中。這中樞令衙門,乃至這京城,果然如宰相密信所警示的那般,龍潭虎穴,暗流洶湧。

但他並未因此慌亂。既然選擇了踏入這漩渦中心,便早已做好了應對明槍暗箭的準備。那黑影,與其說是威脅,不如說是一個明確的訊號——他接下來的每一步,都將在無數目光的注視下進行。

翌日清晨,李致賢並未急於在衙門內掀起雷霆風暴,而是依照官場慣例,首先處理各類交接文書,熟悉衙內人事架構,聽取周明軒等人關於日常公務的彙報,表現得如同一位沉穩持重、按部就班的新任官員。然而,在看似平靜的表麵下,他已然將昨夜梳理出的那份關於貢品案的疑點清單,化作了幾道不著痕跡的指令,分派給了不同的下屬去暗中覈查,彼此之間互不知曉全貌。

處理完必要的公務,已近午時。李致賢屏退左右,獨自在值房內沉吟片刻。他知道,是時候去拜會那位舉薦他、又暗中警示他的宰相大人了。於公於私,這都是不可或缺的一步。於公,中樞令查辦欽案,向宰輔彙報進展、聽取指示是分內之事;於私,他需要從這位深諳朝堂風雲的座師口中,探聽更深的“口風”,以印證自己的某些猜測,明確前行的方向。

宰相府位於皇城東側的崇仁坊,與諸多親王、勳貴的府邸比鄰而居,朱門高牆,戒備森嚴。李致賢遞上名帖不久,便被一位衣著得體、神色精明的門房管事恭敬地引入府內。

穿過層層庭院,繞過影壁迴廊,宰相府內部並非極儘奢華,卻處處透著一種沉澱下來的威勢與底蘊。古木參天,亭台雅緻,往來仆役悄無聲息,行動間規矩森嚴。

管事將李致賢引至一處僻靜的書房外,低聲道:“相爺正在書房等候李大人,請。”說罷,躬身退下。

李致賢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氣,輕輕叩響了房門。

“進來。”門內傳來一個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聲音。

李致賢推門而入。書房內光線適中,彌漫著淡淡的書香和陳年墨錠的氣息。四壁皆是頂天立地的書架,塞滿了各類典籍卷宗。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當朝宰相王文弼正端坐著,手握一卷書,似乎正在批閱。

王文弼年約六旬,須發已然花白,但麵色紅潤,眼神清明銳利,不見絲毫老態。他並未穿著官服,隻是一身簡雅的深色常服,卻自有一股久居上位、執掌乾坤的沉穩氣度。

“學生李致賢,拜見恩相。”李致賢上前幾步,躬身行了一個隆重的弟子禮。王文弼不僅是他的上官,更是他科舉時的座師,有提攜之恩,私下以“學生”自稱,更顯親近與尊重。

王文弼放下手中的書卷,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容,虛抬了一下手:“致賢來了,不必多禮。坐吧。一路辛苦,昨日到任便忙碌至深夜,真是勤勉可嘉。”他話語隨意,卻精準地點出了李致賢昨夜的動向,顯示其對京城大小事務的掌控力。

李致賢心中微凜,麵上卻不露分毫,依言在下首的一張梨花木椅上坐下,恭敬回道:“學生蒙陛下與恩相信任,委以重任,不敢有絲毫懈怠。‘茂兒爺’一案關乎朝廷顏麵,京畿安定,學生自當竭儘全力,以期早日破案,不負聖恩與相爺厚望。”

“嗯,你有此心,甚好。”王文弼微微頷首,目光看似隨意地落在李致賢臉上,實則如同精密儀器般掃描著他的每一絲細微表情,“昨日初閱卷宗,可有何發現?此案拖延至今,朝野非議甚多,陛下亦是時常垂詢,壓力不小啊。”

李致賢略一沉吟,決定先以公事公辦的口吻回應,他從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書寫工整的簡報,雙手呈上:“回恩相,學生初步查閱案卷,發現‘茂兒爺’作案手法確實狡猾詭異,現場遺留線索極少,且其目標選擇、行事風格頗有章法,絕非尋常毛賊。尤其是半月前的貢品被盜一案,事關皇商第二鴻,更是疑點重重,學生已列出些許不明之處,請恩相過目。”

他沒有直接說出那些最驚人的猜測,而是將一份經過斟酌、主要圍繞技術性疑點的摘要呈上。

王文弼接過簡報,並未立刻翻閱,隻是放在手邊,目光依舊看著李致賢,淡淡道:“第二鴻此人,陛下是知道的,也頗為惋惜。他進上的東西,一向是極好的。此次貢品被盜,陛下震怒之餘,亦是對第二鴻多有撫慰。此案,不僅是要追回贓物,緝拿凶徒,更要維護皇家體麵,安撫人心。致賢,你可知其中分量?”

“學生明白。”李致賢垂首道,“定當謹慎處理,既要全力破案,亦會注意方式方法,避免引發不必要的波瀾。”他聽出了宰相的言外之意——此案涉及皇家顏麵和寵臣,需穩妥處理,不可一味猛衝猛打。

“你能明白就好。”王文弼似乎滿意他的態度,這纔拿起那份簡報,看似隨意地翻閱起來。他的目光掃過那些關於庫門鎖具、護院值守、標記粉末等疑點,表情並無太大變化,彷彿早已瞭然於胸。

片刻後,他放下簡報,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麵,忽然問了一個看似不相乾的問題:“致賢,你離京這些時日,於地方州縣觀風問俗,可知如今民間,對朝廷,對官府,乃至對……這滿城的朱紫公卿,風評如何啊?”

這個問題看似寬泛,實則極其敏感。李致賢心中一動,意識到真正的“探口風”此刻才剛剛開始。他謹慎答道:“回恩相,學生所見,大多數百姓仍是感念陛下天恩,安守本分。然……然亦有少數刁頑之徒,或因生計艱難,或因吏治偶有瑕疵,而心存怨望,口出怨言。此乃學生於地方所見之實情。”

“怨望……怨言……”王文弼輕輕重複著這兩個詞,嘴角似乎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略帶嘲諷的弧度,“是啊,總有那麼一些人,自己不思進取,卻慣於怨天尤人,將自身困頓歸咎於朝廷,歸咎於他人之富足。卻不知,這天下財富,豈是均分可得?若無規矩法度,若無上下尊卑,豈不天下大亂?”

他的話語中帶著一種上位者固有的、維護現有秩序的堅定。但李致賢卻敏銳地捕捉到,宰相在說這番話時,眼神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並非單純的維護,更像是一種……無奈的陳述。

李致賢忽然想起了黃惜才的“神妖論”,想起了那些被“茂兒爺”光顧的、表麵光鮮內裡卻或有齷齪的富商。他心念電轉,試探性地接話道:“恩相所言極是。法度綱常,乃是國之根基。然學生愚見,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若為富不仁、為官不廉者眾,積怨日久,恐亦非國家之福。或許……或許正如恩相密信中所提,‘茂兒爺’一案背後之‘更深波瀾’,亦與此類民怨有所關聯?”

他終於將話題引向了宰相那封密信。

王文弼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起來,如同實質般落在李致賢臉上,書房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幾秒。

良久,宰相才緩緩靠回椅背,語氣變得有些悠遠難測:“致賢,你很敏銳。不錯,民怨如水,疏勝於堵。陛下聖明,亦常懷憂民之心,整頓吏治,懲戒貪腐,從未懈怠。然……世間之事,盤根錯節,有時牽一發而動全身。‘茂兒爺’所為,看似‘替天行道’,實則破壞法紀,擾亂秩序,其行可誅,其心……亦未必如表麵那般簡單。”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如同耳語:“你可知,朝中對此賊,亦有不同看法?有人視其為心腹大患,必欲除之而後快;亦有人……或暗中稱快,甚至認為其乃‘義盜’?”

李致賢心中巨震!宰相此言,幾乎印證了他最大的擔憂——朝堂之上,對於“茂兒爺”的態度並非鐵板一塊!這背後牽扯的,恐怕是更深層的政見分歧和權力博弈!

“學生……學生惶恐。”李致賢低聲道,“若朝中袞袞諸公竟有如此想法,豈非……豈非縱容犯罪,動搖國本?”

“所以,才更需要你這樣的人。”王文弼的目光重新變得深沉而充滿期望,“陛下要的,是一個結果。一個能平息物議、穩固朝局的結果。致賢,你要查清此案,擒獲真凶,追回貢品,但更要……懂得分寸。哪些該查,哪些該問,哪些該深究,哪些該適時了結,你需要心中有桿秤。這桿秤,一端是律法公道,另一端,則是朝堂大局,是聖心安穩。”

這番話,幾乎是**裸的指引和警告了。李致賢背後不禁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他明白,宰相是在告訴他,查案可以,但要控製在一定的範圍內,不要觸及某些不能觸碰的禁區,不要引爆那些可能引發朝堂地震的隱秘。陛下要的是案子破獲的表麵結果,而非可能引發更大混亂的真相。

“學生的秤,永遠是陛下和朝廷。”李致賢鄭重表態,但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目光堅定,“然,學生既奉旨查案,唯有忠於事實,力求水落石出,方能真正不負聖恩。若真有蠹蟲竊據高位,學生相信陛下聖燭萬裡,亦絕不會姑息養奸。”

他這是在表明自己的底線——他不會完全淪為政治鬥爭的工具,他會追尋真相,但會以更聰明、更穩妥的方式。

王文弼深深地看著他,眼神複雜,既有讚賞,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他沉默了片刻,最終緩緩道:“好。你有此心誌,甚好。但切記,剛極易折。京城不是地方,許多事,並非非黑即白。你所追尋的‘真相’,有時本身可能就是最危險的武器。”

他拿起書案上的一枚小巧的、看似普通的銅製鎮紙,在手中摩挲著,似有所指地道:“譬如這鎮紙,可壓紙張,防其被風吹亂。但若用之不當,亦可傷人傷己。致賢,你好自為之。”

話已至此,幾乎挑明。李致賢知道,這次拜會該結束了。他起身,再次躬身行禮:“學生謹記恩相教誨,定當慎之又慎,不負厚望。”

“去吧。”王文弼揮了揮手,重新拿起了書卷,彷彿剛才那番暗流湧動的對話從未發生過,“若有難處,可隨時來見老夫。”

“學生告退。”

李致賢退出書房,在那位管事的引領下,沉默地走出宰相府。午後的陽光照在身上,他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反而覺得心中那股寒意愈發濃重。

宰相的話,如同迷霧中的航標,既為他指引了大致方向,也向他揭示了前方的重重暗礁。此案,果然牽扯極深,甚至可能涉及到朝堂高層的某種默契或禁忌。

“懂得分寸”……“剛極易折”……“真相可能就是最危險的武器”……

這些話語在他腦中回蕩。他抬頭望瞭望巍峨的皇城,又想起靜水縣那對神秘的父子,想起第二鴻那看似完美無缺的報案陳述。

一條模糊的、卻更加危險的思路,逐漸在他心中成形。

或許,“茂兒爺”案的真相,並不僅僅在於抓住那個來無影去無蹤的大盜。

更在於揭開那層覆蓋在“富商”、“皇商”、“善人”乃至更高層麵人物身上的華麗外衣,暴露其下可能隱藏的醜陋與罪惡。

而這個過程,無疑是在刀尖上跳舞,隨時可能粉身碎骨。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蕩,目光重新變得堅定銳利。

既然已入局,便沒有退路可言。

他邁開腳步,向著中樞令衙門的方向走去,步伐沉穩而有力。

然而,他並未注意到,在宰相府斜對麵的一座茶樓二樓雅間,一扇微微開啟的窗戶後麵,一雙冷靜而陰鷙的眼睛,始終注視著他從進入相府到離開的整個過程。

待李致賢的身影消失在街角,那雙眼睛的主人——一個穿著普通文士服、麵容平凡毫無特點的中年男子,才緩緩收回目光,對身旁侍立的下人低聲道:

“去告訴主子,魚已入網,餌已放出。接下來,就看這條新來的鯰魚,能把水攪得多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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