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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盜 第18章 官驛中露真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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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熹微,寒意未褪。

李致賢踏著露水與晨霜,穿過逐漸蘇醒的靜水縣城門。守城的兵丁抱著長矛,縮在城門洞裡打著瞌睡,對他這早早入城的獨行客並未過多留意。城內的街道尚且冷清,隻有幾個早起的販夫推著吱呀作響的獨輪車,或是挑著擔子,為一天的營生做著準備。

他步履迅疾,卻並非倉皇。一夜未眠的疲憊被冰冷的晨風驅散了不少,但更深沉的思慮卻如同附骨之疽,盤桓在他心頭,揮之不去。黃家破敗的茅屋,黃惜才那驚世的言論與夢中囈語,黃菡超乎常人的聰慧,還有那袋留下的銀錢和書信……這一切交織成一團迷霧,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需要儘快回到官驛,換下這身已沾染了貧寒氣息的道袍,重新做回那個手握權柄、肩負皇命的中樞令李致賢。隻有回到那個身份,他才能調動資源,才能理清思緒,才能應對眼前這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局麵。

官驛坐落在縣城相對僻靜的西街,一座三進出的院落,粉牆黛瓦,比起周遭的民居顯得規整而氣派。門口兩名值守的驛卒認得他,見他一大早從外歸來,雖麵露詫異,卻不敢多問,連忙躬身行禮,無聲地推開沉重的黑漆木門。

跨過高高的門檻,踏入驛館院內,一股熟悉的氣息撲麵而來——不再是茅屋的黴味與酸餿氣,而是打掃潔淨的庭院散發出的淡淡水汽,以及從值房飄來的、預備早餐的米粥清香。這種秩序井然的官家氛圍,讓他緊繃了一夜的心神稍稍鬆弛了幾分。

早有眼尖的驛丞聽得動靜,一路小跑著迎了出來。這是個四十歲上下的精乾男子,穿著漿洗得筆挺的驛丞服,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恭敬與殷勤:“大人,您回來了?這大清早的,您這是……”他打量著李致賢略顯風塵之色、卻依舊難掩清貴的衣袍,語氣中帶著小心翼翼的探問。

“昨夜偶有所得,外出走了走,體察一下此地風土民情。”李致賢語氣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一邊說著,一邊徑直朝著自己下榻的上房走去。他不欲多言,更不會透露昨夜具體行蹤。

驛丞是何等乖覺之人,見上官不願多說,立刻噤聲,隻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麵,連聲道:“是,是,大人勤於王事,實乃我等楷模。熱水早已備好,早膳也立刻給您送到房裡去?”

“嗯。”李致賢淡淡應了一聲,腳步未停。

回到上房,關上房門,將驛丞關切的目光隔絕在外。房間寬敞明亮,傢俱雖非極儘奢華,卻也乾淨整潔,一應用具俱全。暖籠裡炭火未熄,散發著融融暖意,與昨夜那冰冷刺骨的稻草鋪恍若兩個世界。

他站在房間中央,沉默了片刻。茅屋中的景象與官驛的舒適形成了過於鮮明的對比,讓他心中那份因貧富懸殊而生的複雜情緒再次翻湧起來。但他很快將這股情緒壓下。現在不是感慨的時候。

他動作利落地脫下那身便於行走民間的道袍,換上了一襲質料上乘、做工精緻的靛藍色常服,腰間係上玉帶,懸上那枚看似普通、實則刻有家族徽記的玉佩。對鏡整理衣冠時,鏡中之人眉宇間的疲憊已被一種沉靜的威儀所取代,眼神銳利而深邃,不再是那個與說書人論道、與孩童觀星的“李賢”,而是手握實權、奉旨查案的中樞令李致賢。

剛剛整理停當,門外便傳來了輕輕的叩門聲,以及驛丞小心翼翼的聲音:“大人,早膳送來了。”

“進來。”

門被推開,驛丞親自端著一個紅漆托盤進來,上麵擺著幾樣精緻的清粥小菜和點心。他手腳麻利地將餐食在桌上擺好,垂手恭立一旁,等候吩咐。

李致賢在桌邊坐下,並未立刻動筷,而是看似隨意地問道:“本官離京這些時日,驛館可曾收到任何來自京城的公文或訊息?”

驛丞連忙躬身回答:“回大人,昨日午後確有一份公文送至,是加急驛馬送來的,封著火漆,標注著‘中樞急件’,小的不敢怠慢,已妥善收存在驛館文書房內,等候大人回來查閱。”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另外,昨日傍晚還有兩位差官從州府趕來,說是奉了上命,前來聽候大人調遣,此刻正在前院值房等候召見。”

李致賢眸光微微一閃。京城的急件?州府派來的差官?看來,他這次奉旨出京查案,上麵並未讓他有太多喘息的時間,催促的指令和協助的人手已然到位。

“嗯。”他不動聲色地點點頭,“讓那兩位差官稍候。先用飯,飯後本官自會處理公務。”

“是,是。”驛丞連聲應著,恭敬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房間內恢複了安靜。李致賢拿起銀箸,慢慢用著早膳,心思卻早已飛到了彆處。京城的急件會是什麼內容?是陛下催問案情?還是朝中又有了新的動向?州府派來的差官,是真心協助,還是某些人安插的眼線?

這一切,都意味著“茂兒爺”一案,遠比他出發時所瞭解的更為複雜和緊迫。

而靜水縣這看似平靜的表麵下,似乎也隱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黃家父子……他們的出現,是一個意外的插曲,還是冥冥中與即將展開的案情有著某種隱秘的關聯?

他快速而不失優雅地用完了早膳。漱口淨手之後,他並未立刻召見那兩位差官,而是對門外候著的驛丞道:“帶本官去文書房。”

“是,大人請隨小的來。”

文書房在驛館的二進院東廂,是一間安靜而戒備稍嚴的房間。驛丞取出鑰匙開啟門鎖,請李致賢入內,自己則守候在門外。

房間內充斥著紙張和墨錠的味道。靠牆是一排書架,上麵整齊地碼放著過往的文書檔案。正中一張大書案,案上,一份封著鮮紅火漆、蓋著中樞省印鑒的公文袋格外顯眼。

李致賢走到書案前,拿起那份公文。火漆完好無損。他熟練地剝開火漆,取出裡麵的公文。

公文的內容並不冗長,但字字千鈞。首先是陛下通過中樞省發出的詢問,語氣雖還算平和,但已透出對“茂兒爺”連環盜案久未破獲的不滿與催促,強調此案影響惡劣,關乎朝廷顏麵,命他抵達任所後,務必儘快查明真相,緝拿元凶,不得有誤。

後麵還附有一份來自刑部的簡報,更新了最新的案情:就在他離京後不久,“茂兒爺”再次出手,目標直指京城一位頗有聲望的皇商,盜走的並非尋常金銀,而是一批極其珍貴的、準備進獻宮中的海外珠寶,並在現場再次留下了那個囂張的標記。此事已在京城引起軒然大波,輿論嘩然。

公文的最後,則是告知他,已行文沿途州府,命其抽調精乾人手,供他差遣,協助查案。

李致賢放下公文,麵色沉靜,但眼神已然變得無比銳利。壓力,如同實質般驟然壓了下來。陛下的催促,案情的升級,都意味著他必須立刻投入全部精力,不容有絲毫拖延和差錯。

他走出文書房,對驛丞道:“傳那兩位差官來書房見我。”

“是!”

很快,兩名身著公服、身形精悍、眼神銳利的男子被引到了書房。他們看起來約莫三十上下,行動間透著乾練,進入房間後便立刻躬身行禮,態度恭敬卻不卑不亢。

“卑職趙乾,奉州府崔大人之命,前來聽候李大人差遣!”兩人異口同聲,聲音洪亮。

李致賢端坐於書案之後,目光如電,仔細打量著二人。片刻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卻自帶威嚴:“二位一路辛苦。既是崔大人派來的,想必也是辦案的好手。對本官此次奉旨查辦的‘茂兒爺’一案,你們瞭解多少?”

名為趙乾的差官似乎是領頭,上前一步,拱手回道:“回大人,卑職二人動身前,崔大人已簡要告知,乃是京城接連發生數起巨賈被盜大案,賊人手法高明,行事囂張,留下標記,自稱‘茂兒爺’。此案已上達天聽,陛下震怒,特命大人您主持偵辦。至於具體案情細節,卑職等所知有限,一切還需大人示下。”

回答得體,滴水不漏。李致賢微微頷首,看不出喜怒。他需要的是能辦事的人,至於忠誠度,需要在後續事務中慢慢考察。

“嗯。”李致賢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麵上的那份公文,“案情又有新變化。賊子愈發猖獗,竟敢盜取貢品。陛下已在催促。本官即日便要開始著手調查。你二人既來協助,便需儘心竭力,恪儘職守。”

“卑職必定竭儘所能,助大人早日破案,以報皇恩!”兩人再次躬身,語氣斬釘截鐵。

“好。”李致賢站起身,“你二人先去熟悉一下靜水縣的基本情況,尤其是近來可有可疑人物出入,或是類似盜案的風聲。午後,本官再具體分派任務。”

“是!卑職遵命!”趙乾和王忠行禮後,恭敬地退了出去。

書房內再次隻剩下李致賢一人。他走到窗邊,推開支摘窗,清冷的空氣湧入,帶著院落中枯草的淡淡氣息。

靜水縣,將成為他查辦“茂兒爺”一案的,陳述自己已抵達靜水縣,即將著手開展調查,請陛下放心雲雲。奏章用語恭謹而自信,並未提及昨夜具體的微服私訪,隻籠統說“初步體察民情,瞭解地方風貌”。

處理完這些文書,已近中午。

驛丞再次悄無聲息地出現,詢問是否傳午膳。

李致賢擺了擺手,示意稍候。他站起身,在書房內緩緩踱步。

“茂兒爺”……京城巨盜……貢品……囂張標記……

黃惜才……“神妖論”……聰慧孩童……夢中囈語“京城”、“風險”……

兩條線,一條是皇命欽差,迫在眉睫;一條是意外發現,迷霧重重。

它們之間,會有聯係嗎?

一個大膽的、近乎荒謬的念頭忽然劃過李致賢的腦海:那個看似窮困潦倒、卻語出驚人的說書人,那個聰慧得異乎尋常的孩子,他們隱藏的秘密,會不會與這樁震驚京師的盜案有關?

這個想法讓他自己都吃了一驚,隨即又暗自搖頭,覺得可能性微乎其微。黃家那般貧困,黃惜才更像個沉溺於舊日思緒的落魄文人,如何能與手段高超、來去無蹤的巨盜聯係起來?

但,那“神妖論”中對既定秩序的質疑,那孩子超常的觀察力……又似乎隱隱透著某種不尋常的底色。

他停下腳步,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刑部簡報上關於“茂兒爺”囂張標記的描述上。

也許,他該派人去細細查訪一下那個黃惜才的底細了。不是為了那點私人好奇,而是出於一種職業性的、對任何潛在異常的高度警惕。

就在他思忖之際,門外傳來了驛丞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和回稟聲:

“大人,趙乾求見,說是有要事稟報!”

李致賢眉峰一挑:“讓他進來。”

趙乾快步走進書房,臉色凝重,拱手道:“大人,卑職方纔在外初步探聽,得知一樁事,覺得有些蹊蹺,特來稟報。”

“講。”

“卑職問及本縣近來可有異事,有衙役提及,約莫半月前,縣郊曾發生過一樁小竊案,失竊的是城外一座荒廢山神廟裡的一尊老舊銅磬,本不值幾個錢,報案後縣衙也未深究。但蹊蹺的是,據那發現失竊的老廟祝說,那偷磬的賊人,在現場也留下了一個奇怪的標記——”

趙乾頓了頓,抬眼看了看李致賢,語氣變得有些奇異,“那標記……據老廟祝比劃,似乎……像是一隻貓頭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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