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極!是極!”
“天星島乃我殿萬世不移之根基!”
“莊殿主心血所係,豈容輕動!?”
“附議!搬遷之事斷不可行!”
“誰敢再提遷殿,便是與我等為敵!”
“……”
眾人彷彿才從巨大的驚嚇中找回“正確”的立場,個個義憤填膺,慷慨陳詞,彷彿方纔在褚於靈壓下舉手讚同的,是另一批人。
方纔是方纔,如今是如今。
周未既然回歸晉南,即使什麼都不做,也絕不可能有第二人敢忤逆他曾經的意誌。
褚於仿若丟了魂一般,此時聽到眾人說話,才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額頭已是大汗淋漓:
“不錯!”
他神念一轉,已是麵色肅然:
“方纔我所言,隻是試探我殿中是否有不尊莊殿主之人罷了!”
“想不到殿中竟有如此多的人妄圖西遷!?”
“哼!”
“我絕不同意!”
他頓了頓,又朝著林三方向看去道:“至於代殿主之位,我其實也無心於此。”
“依我淺見。”
他聲音洪亮,充滿“大公無私”的熱情,“林長老資質卓絕,更乃莊殿主親傳衣缽!殿主仙蹤縹緲,理當由林長老暫攝殿主之職,承繼法統,方為名正言順!諸位同道……以為如何?!”
“理所應當!”
“非林長老莫屬!”
“此乃眾望所歸!”
“除林長老,誰敢當此重任?!”
滿堂讚譽如潮水般湧向角落。
林三靜坐著,指節無意識地摩挲著懷中那枚剛剛拾回的溫潤玉簡。
眼前這驟雨疾風般的變臉大戲,那阿諛奉承的刺耳喧囂,竟在他心中掀不起半分波瀾。
他心中唯餘一片看透世情冷暖的、奇異的平靜。
……
飛舟禦風,駛離天星島。
周未站在舟頭,心頭沉甸。
“她去何處結嬰了?”
萬千猜測掠過心湖,最終也隻餘“大晉”二字。
他不知道如今的吳心慈是否還存活,也不知道她去向何處。
更不知道,他今日的露麵,又意外地給垂垂欲朽的蒼雲殿續了數百年的命。
但他清楚,既是此時無緣再見,恐怕日後也很難有逢遇之機了。
一聲微不可聞的歎息,逸散於海風之中。
飛舟破開外靈海的煙波,濕潤海風帶著熟悉的鹹腥撲麵而來,竟也撩動了沉寂百年的記憶碎片,熟悉的島嶼輪廓、故人的模糊音容……
這縷微瀾隻泛起片刻。
海風拂過,雜念亦如煙雲散去,心湖複歸澄澈。
當年那一杯忘情之水滌蕩神魂,過往種種情仇牽絆,早已如雪落滄海,融儘無痕,再難泛起漣漪。
……
……
半月流光飛逝。
飛舟悄然降落在熟悉的陸地邊緣。
果然如韓力所言,百餘年時光流轉,大吳的旗幟已然湮滅於塵埃,取而代之的,是大宋的龍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晉朝還特意派來了修士,給新的宋皇授印,代表著大晉承認大宋的統治。
新宋承吳製,維係著舊有的法令框架。
舊的權貴隨烽火凋零,龐大的無主耕地點綴四野,昔日吞噬生靈的土地兼並痼疾得以奇跡般緩解。
新的王朝,意味著新的活力。
一個嶄新的王朝,正煥發著勃勃生機。
這正是太平鼎盛之年——風調雨順,五穀豐登;朝堂穩固,四境承平;百姓得以在遠離戰火的屋簷下,休養生息。
立於雲端,俯瞰這片煥然新生的山河沃野,再對比記憶中少年時的大吳:三州淪陷於魔爪,烽煙蔽日;流民如蟻,餓殍枕藉於道旁……眼前這幅生機盎然的畫卷,美得不似人間,恍若隔世仙境。
……
……
飛舟西行,掠過宋境與南部海域交接的衛州。
此地自吳入宋,山水之名依舊——衛州,天羅山。
周未心念微動,飛舟悄然停駐於天羅山前。
眼前景象卻令他默然。
昔日那道遮掩秘洞的小瀑布早已乾涸,裸露出幽深黝黑的洞口。
洞壁上,嶽老大等人濺落的斑駁血跡,連同朱四被草草掩埋的土坑,早已被漫長歲月無情抹平,與整座山巒融為一體,再難分辨。
周未靜立片刻,目光深邃。
他抬手,朝著那乾涸龜裂的泉眼源頭,隔空輕輕一點。
霎時間,岩石縫隙中竟有清冽泉水汩汩湧出。
初時涓涓細流,旋即化作奔騰之勢,短短片刻,一道銀練般的新瀑便已垂落,水霧彌漫,重新將那個承載著血與塵過往的洞穴掩藏。
指尖再點,一縷微不可查的靈光悄無聲息地沒入水簾後的洞穴深處。
一份機緣,就此埋藏於此,靜待未來有緣之人。
做完這一切,周未不再停留,身形如輕煙消散。
……
……
自衛州向西,不消兩日,徐州平原沃野已在腳下。
此地乃大宋糧倉,良田萬頃,洪江滋養,人煙稠密。
加之開靈花普及,靈氣充裕,修行宗門如雨後春筍。
飛舟徐行,掠過繁華城池與靈秀山川,最終卻似受無形牽引,落於一派荒涼死寂的山巒之上——靖靈山。
他收斂元嬰氣息,化作一尋常白發老叟,步入山中。
映入眼簾的景象,令他心中唯餘一聲無聲的歎息。
百年前,此地乃劉動苦心經營的家族根基,坊市喧囂,人流如織。
如今……放眼望去,靈脈枯竭如死蛇,山野間唯餘斷壁殘垣,昔日的亭台樓閣、繁華街市,儘數化作瓦礫與荒草覆蓋的廢墟。
死寂之中,唯有兩個衣衫襤褸的煉氣小修,如同拾荒者般,在巨大的廢墟堆裡徒勞地翻找著,希冀能尋得一兩件前人遺落的、尚存靈氣的殘片。
顯然,靖靈山曾曆浩劫。
劉家,或舉族遠遁,或已湮滅於塵埃。
周未無言,在此間停留不過小半刻光景,便轉身離去,沒有絲毫停留。
山風吹過廢墟,嗚咽如訴,更添幾分淒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