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未約莫在洞府等待數個時辰之後，終於便有一道身影急匆匆地趕到洞府之中。
“周伯父……”
“周伯父！”
“侄兒鄭立之！前來拜見！”
眼前的修士撲騰一聲便在周未麵前跪了下來。
當年從韓力口中得知鄭立之已加入玄劍門後，周未便一直想尋個機會見一見他。
好知道這位令鄭合滿是期待的兒子，如今的修行造化究竟如何。
此時的他，已是一位足夠沉穩的築基修士。
他未服用過養顏丹，因而麵容與當年有了不小的變化。
他麵容黝黑而滄桑，滿是塵垢，臉頰內凹之處，還陷了些許鐵灰粉末。
又穿著一身淡藍色的道袍，身材極為乾瘦，形容之間，已不似中年，便如是老態龍鐘一般。
看著眼前的鄭立之，周未一時五味雜陳。
鄭立之在收到周未的傳信玉簡之前，他還在煉器閣中煉器。
一經收到周未的傳音，他便渾然不顧還在煉製的靈器，立刻飛來此地。
他雖明明知道周未就在玄劍門，但沒有周未召見，他絕不敢輕易打擾。
……
……
周未此刻已恢複了原本麵容。
鄭立之先是愣住，隨後眼眶忽然紅潤，似是隱隱有泣。
周未輕聲一笑，不著痕跡地將他的眼淚止住，低聲道：“已為築基修士，道心該定下了。”
“怎麼還如孩童一般哭泣？”
“不可如此……若叫你弟子看去，還平白鬨了笑話。”
“伯父……”
鄭立之低下頭來。
“嘭嘭嘭！”
無比恭敬地給周未磕了三個響頭後道，“伯父，當年侄兒因些許際遇，才未能立刻返回蒼雲殿為伯父鞍前馬後做事。”
“若是伯父有需，侄兒必定萬死不辭！”
鄭立之未回蒼雲殿，也是想在玄劍門依靠自己走上屬於自己的道路。
“既是際遇，何必再回蒼雲殿？”
周未輕聲道。
“此番喚你來，倒不是需要你做事……是有一些話想說。”
“眼下晉南戰爭將要結束，聽聞你在戰爭之中，立下不少功勞，想必是你父親泉下有知，也會很欣慰。”
“待戰爭結束後，你便要好生修行，日後若有機緣，未必沒有破入結丹之機。”
鄭立之聞言一驚，他沒料到如今打得如火如荼的戰爭，竟是要結束了？
不過既然是周伯父說的話，自然不會有假。
他深吸一口氣道：“侄兒謹記！”
周未點了點頭，並未多說什麼。
“你是鄭合之子，且稱我一聲伯父，我便理應要多多照拂。”
“我明日便要離開玄劍門，此後我們二人相見之機極少。”
“原本想要與你一場築基機緣，不過你歸去鄭家之後，便自行築基成功，這機緣也一直未能與你。”
“離去之前，你可有什麼想要之物。”
鄭立之頓時愣住，神色微怔，雙目再次通紅，他幾乎毫不猶豫地說道：“侄兒沒有想要的……伯父救命之恩，已是我永生不忘之事！”
“侄兒修為淺薄，對伯父無用，但侄兒必定會努力修行，終有一日會報償伯父！”
說罷，鄭立之又趴在地上磕了個響頭。
周未歎了口氣，不再提及此事。
他能感知到鄭立之的確是出於內心如此說，而非是與他推諉。
指點了鄭立之一番修行之後，正準備再說些叮囑的話語之時，周未的心神一動，頓時神色微變。
正因就在此刻，他腰間的“玄虛陰陽魚”玉佩，忽的有了動靜，散出了一道靈光。
“轅擇蘇醒了？”
周未的言語頓時止住，眉頭微皺，心道。
“怎麼會在這個時候蘇醒？”
……
周未的疑問暫時沒有答案。
轅擇似是剛剛才蘇醒，他的語氣仍然帶有些許遲疑，但他仍舊在周未的識海裡傳音道：“周小友……”
他的聲音帶著些許欣喜。
“你果真是天資出眾……我短短沉睡數十年，你便已修為大進。”
“如此一來，補全玄虛陰陽魚，也並非是難事了！”
“轅擇前輩不必恭維，直說正事吧。”
周未笑著，傳音回道。
轅擇會突然醒來，絕不是沒有緣由的。
“周小友還是這般……”
“我感知到了道韻。”
轅擇也沒有猶豫太久，低聲道。
“道韻？”
周未一愣。
“當然不是你身上的道韻……而是在你眼前之人身上……”
轅擇的話語，又指向了跪拜著的鄭立之。
周未頓時便有了股荒誕之感。
鄭立之身上竟然會有道韻？
“立之竟是道韻……道韻之體？”
周未疑惑道。
“並非是他……他身上的道韻氣息很淺……”
“但那身具道韻之人，必定與他有著聯係。”
轅擇很快解釋道。
“聯係？”
周未眉頭暗皺，在這一瞬間，一個清瘦的人影出現在了他的腦海之中。
“會是他嗎？”
周未心道。
“敢問轅擇前輩……是何種道韻氣息？”
“若是彆人還難以回答……但我自然不同。”
轅擇的語氣中有些許自得。
“他身上正是一縷木係道韻，人類修士便是元嬰，也不一定能感知到他身上那縷稀薄的木係道韻。”
“木係道韻可催熟靈藥，給靈材附加生機……”
轅擇說道：“眼前跪拜的修士，應當是服了不少由木係道韻催熟的靈藥。”
“才會引得自己身上也暗藏了一絲絲道韻。”
“催熟？”
周未心中大驚，他沒想到自己苦苦尋求的催熟之法，竟然是木係道韻便可輕易做到。
不過他轉念一想，道韻畢竟已是真君手段，真君手段詭異莫測，能催熟靈藥也在情理之中。
周未自己的“衍夢”能力，也是一項絲毫不差的逆天本領。
“原來如此！”
……
……
周未深吸一口氣。
此時他纔看向眼前的鄭立之。
停頓了片刻之後，周未才沉聲問道：
“聽聞你有個弟子韓力。”
“韓力？”
鄭立之對於他這個弟子印象很深，韓力行事低調，為人謹慎，且有勇有謀。
他也是得知韓力出身大吳，才將其收為弟子，一同帶到玄劍門。
“不必緊張，並非是他冒犯我。”
周未見鄭立之神情，當即便解釋道：“說來極巧，此子出身大吳欽州，我也算他的半個引路之人。”
追憶從前與長乘道人同遊之時，他曾以幾道簡單的傳承，從韓力身上換了一串糖人。
“原來如此！”
鄭立之大鬆了口氣。
“韓力天資出眾，已是近期要築基了。”
“喔？”
周未神色不著痕跡，聯想到此前在白瞬鐵礦之時，對於韓力的一番瞭解，心中已有些許確定。
“我在白瞬鐵礦駐守之時，也曾見過那韓力。”
“那時他一身皆是丹毒隱患。”
“他如今既然要築基……”
周未輕笑一聲問道：“他可曾解決丹毒隱患？”
“……說起來，此子怎會有如此多的丹藥？”
鄭立之身為韓力的師尊，對他的修行常有關注，也知曉韓力的丹毒隱患。
他拱手道：“周伯父！”
“韓力此子，氣運驚人，時常能發現各種靈植靈草，且他煉丹天賦亦是不俗。”
“我當年收他為徒，也是想待他修為有成，便讓他去蒼雲殿為伯父效力！”
“發現靈植靈草？”
周未重複了句。
……
……
而他的心神之中，轅擇也很快傳音道：“必是此子無疑……”
“木係道韻者，對天地靈藥親和……他能尋到靈材正是因其體內道韻！”
“轅擇前輩……”
“晉南之地，竟也能出現道韻之體嗎？”
“自然不能！”
轅擇神秘一笑，似是對周未的氣運很是驚奇。
“奇了怪哉，竟然讓你這般輕易便遇上了。”
“此子……應當便是一位殘缺道韻之體了……”
“殘缺道韻之體？”
“韓力身上也有先天道寶？”
周未神色一凝，腦海中閃過數個想法。
若韓力也有道寶，他也不會吝嗇於些許手段將之取走。
“嗤……”
轅擇的嗤笑聲很快在周未的識海中回蕩。
“莫非周小友以為先天道寶是什麼大白菜？隨處可見？”
“便是上界，先天道寶……”
“總之，整個晉南，絕不可能有第二尊先天道寶……便是殘片也不可能。”
“韓力身上的道韻，應當是天生。”
“如同前幾位殘缺道韻之體一般？”
“不錯！”
轅擇應聲道。
“不過，我尚有不解之處，需真正見了那韓力，方可知悉。”
……
……
周未將心神收回，看向鄭立之。
周未長出了口氣，眼神恢複平淡。
“立之……我對於那韓力，有幾分興趣，你將他喚來我此處。”
“另外，伯父走後，在此地好生修行，切不可借我名聲，在外作惡。”
鄭立之恭恭敬敬地在地上跪拜著。
“侄兒謹記伯父教誨！”
鄭立之從來不在外說起他與周未的關係，他絕不肯給周未帶來一絲一毫的麻煩，便是數次遭遇劫修險境，他都沒有說出他是“蒼雲殿殿主”的世侄。
“我雖不能幫到伯父，但是絕不可給伯父帶來麻煩！”
鄭立之如此心想道。
而在他告辭離去的同時，一個儲物袋輕飄飄地飛到他手中。
鄭立之先是一愣，隨即開啟一看，裡麵竟是幾枚玉簡，十餘瓶築基期可服用的丹藥，以及一枚全品相的符寶。
玉簡之中，既有周未的修煉心得，更有著周未的幾道秘術，彌足珍貴。
在周未的洞府之外，鄭立之忽的落下一行清淚。
他緩緩匍匐在地上，給周未磕了三個響頭，才攥緊手中儲物袋，悄然離去。
……
……
……
約莫半個時辰之後，一臉疑惑的韓力便出現在了周未身前。
“莊……莊前輩！”
韓力恭敬地行禮，他心中仍有些惶恐，不知這位莊真人尋他何事。
不過他想著莊真人既然是名滿天下的“正道修士”，並無惡名，又與他師尊有些關係，總不會拿他這個小輩怎麼樣。
他一番胡思亂想，等了許久，都沒有等到莊真人開口。
那位莊真人麵色平淡，如同老僧入定，在他麵前三丈處閉目盤坐。
“果然是莊真人……這般不動如山……”
韓力暗暗想著，自己的心境與莊真人相差甚遠。
而他卻不知道，周未此時，正與轅擇交談。
……
……
……
“轅擇前輩……此子可有不同之處？”
周未疑問道。
以他的神魂，再在此刻觀察韓力，隻能感受到他體內丹毒儘消，靈氣充盈，顯然已是做好了築基準備。
但至於那所謂的“木係道韻”，周未則絲毫沒能感受到。
“果然不出我所料！”
轅擇不知通過什麼手段，片刻之後，才向周未說道：“此子的確是殘缺的木韻之體。”
“天道降恩，此子為天運之人。”
“若是生於大晉這等地帶，必定引得天象顯異，為各大勢力爭搶……但很可惜，他出生於晉南……”
道韻之體出生之時，將會引動天地元氣入體。
若是說無垢道體為預定的金丹種子，那麼道韻之體便是預定的元嬰種子。
隻要培養得當，便可保宗門千年興盛，自然會引得諸多勢力爭搶。
轅擇頓了頓又說道：
“不過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
“若不是在晉南，天道也未必會垂青於他。”
周未眉頭微微一皺，問道：“天道降恩？”
“不錯！”
轅擇點頭道：“便如前麵三位殘缺的道韻之體一般……”
“他們本都該是完整的道韻之體。”
“但他們降生之時，身體之中隻有道韻，而沒有元氣……便會隨著時間增長越發跌落道體品質。”
“因而在六歲開靈之時，通常便會從十成跌落到九成餘。”
“且開靈越晚，所顯現的資質便越低……”
“原來如此……”
周未此時才恍然大悟。
原來當年他與長乘道人所查探的韓力資質為七成四上品道體，絕非那麼簡單。
韓力當時年紀大約在十餘歲，因而道體才跌落。
“若是開靈之後，他們的道體便能增長？”
“哪有那般輕易。”
轅擇果斷道，“除非他們能夠結嬰成功或者提前尋找到元石，重受元氣滋養，否則道體便難以恢複。”
“且即使能重受元氣滋養，也恢複不到無垢道體十成，遠不及你。”
“周小友不要灰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