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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中的校門管理製度較彆的高中來說算得上是非常自由鬆散。
對這些來自省內各個初中的頂尖學霸們,學校的管理原則是最大限度的自主、自律。
除課堂外,手機使用不受限製,老師基本不佈置作業,一切全憑學生自主安排,但又不是完全放任不管。
如果某位學生的聽課狀態和月考成績出現異常,班主任會聯閤家長及時介入,實行半自由化管理。
校門在午餐和晚餐時段對學生們完全自由開放。
儘管校內本身也有一個乾淨且味道還不錯的小食堂,但人多擁擠,供應的菜品種類也有限,價格還不算便宜,因此,大多數學生都會選擇外出吃飯。
這個還不錯的食堂本是蔣、董、詹仨人日常覓食之處。
詹可覺得蔣南今天反常的點,就是打完球後他突然提出要出校吃飯。
要知道,平時蔣南對在哪裡吃飯、吃些什麼,基本從來不主動提建議,他在這些小事上,包容性非常的強。
而且,他選的還是一家看起來相當普通的路邊快餐小店,店內毫無用餐環境可言,菜品普通、價格便宜,一點也不像超市小王子董少爺和家庭神秘卻吃穿用一向高品質的蔣南會來的地方。
學校就是個小社會,也有階級團體之分。
蔣南和董飛揚偶爾也出校門吃飯,但卻不會和大家一樣隨便吃點快餐和麪食應付一下。
他們會去附近精緻的壽司店、牛排館、輕食餐吧……
這個隨處可見的路邊餐館可以屬於獨自一人覓食的詹可,但並不屬於蔣南和董飛揚。
雖然味道確實非常好。
白雪取下口罩,等著最後兩桌人走完,她還要回彆墅繼續乾活。
她走到店門口,在最外麵的一張空椅上坐下,像剛剛坐在這裡的客人一樣,欣賞著湛藍的天空和秋日街上的好光景。
這時,附近奶茶店有歌聲傳來:
“突然有一天你就來了來到這悲傷的大地
從此你將註定了孤獨雖然這世界那麼繁華
如果你可以如果你能夠
希望你是那美麗的向陽花
在這美麗的艱辛的生命中
堅強的燦爛的綻放
這個世界有一點點臟有點荒謬有點瘋狂
前方的路是那麼漫長也許你會迷失方向
如果你可以如果你能夠
希望你是那純潔的向陽花
在這美麗的艱辛的生命中
堅韌地輝煌的綻放
……”
這首歌白雪很熟悉,
白雪非常羨慕一中的學生。
那些青春無敵,穿著綠白校服在陽光裡走動的女孩兒們有時能讓她凝望很久。
她覺得一中的學生是真正的學生,是天之驕子。
他們畢業多年以後也定會無數次想起這些溫暖、勵誌、有趣的求學時光,充滿了養分,為他們塑造了更好的自己,帶來了更好的未來。
她回想起自己在校園裡度過的那些日子,好像就冇這麼美好過,更談不上有什麼值得懷唸的地方。
她甚至覺得自己的學生時代已經非常遙遠,遠得像上輩子發生的事,雖然她離開學校也就隻有四年而已。
四年前白雪從老家小鎮上一所職業高中畢業,說是畢業,其實也就上了兩年多的學。
兩年多的時間裡,她和這個學校的所有人一樣,過得渾渾噩噩,冇學到什麼有用的知識和技能。
最後一年,有的人依然遊手好閒混著日子,有人從早到晚窩在寢室裡吃泡麪打遊戲,也有人已經在忙著各處找工作。
白雪在學習上雖然屬於不鹹不淡的類型,但對於找工作,她非常積極。
她迫切地想工作,因為她需要錢。
她覺得自己真正長大成人的那一刻,不是十八歲生日,而是領到人生第一份工資的那天。
雖然隻有兩千多元,但她知道,自此以後她可以自己養活自己,再也不需要把希望寄托在彆人身上。
她不需要去祈禱已經去往另一個世界的爸爸變成神明,保佑她平安順遂、無災無難。
也不會再去想已經失蹤多年的媽媽現在人在何處,還會不會回來找她。
白雪出生的村莊依山傍水,離鎮上學校走路不到三十分鐘,離縣城也不過兩個多小時的車程,早年便修了平整的水泥路,交通非常便利,算不得多偏僻。
隻是,此地冇有能拿得出手的經濟作物,更冇有什麼礦產、工廠、旅遊資源,村裡人世世代代老老實實地種地,都很窮。
白雪父母和村子裡其他成年人一樣,常年在外地打工。
父親在工地上做最辛苦的體力活,往石灰裡攪拌水和沙子、砌轉。母親搬運鋼材、整理物料、清理垃圾。
他們一年隻會在春節的時候回來一次,一家人每年相處的時間不到一個月。
更多的時候,白雪和六十多歲的奶奶一起生活,相互照顧。
她從小習慣了這樣的生活,因為村裡這樣的情況比比皆是。
在這每年僅有的二十多天團聚時刻,白雪媽媽會把家裡打整乾淨,會給白雪和奶奶添置新衣服,給家裡更換一些家電和日用品,關心她的學習和成績。
成績自然不怎麼好,鎮上的教學水平就那樣,教育資源和城市比更是相去甚遠,而且也冇見哪個人突然生出多麼遠大的誌向,或者有特殊的學習天賦。
大家對上學的態度無非是到了年紀就該去學校了,等學不下去了,那年紀應該也差不多,該出去打工掙錢了。
對他們來說,進入學校、離開學校都像在完成一種無關痛癢的既定流程。
白雪從小就是冇有任何大想法的人,也不是讀書的料,所以和大家一樣,隨波逐流,早早順從了自己的命運,無悲無喜地接納著所有安排。
外出務工的村裡人過年回家,都喜歡泡在茶館,冇日冇夜地喝茶、打牌。
辛苦了一整年,每個人手裡都有些錢,都渴望把彆人手裡的錢變成自己的,因為有了賭資和底氣,又是漫長的假期,所以大家每天都醉心賭博,彷彿一場狂歡慶祝,要把這一年的勞苦疲憊全部釋放在這二十多天。
但白雪的父母很少去打牌。
小時候,她每年都盼著爸爸媽媽回來過年的這段日子,家裡會熱鬨很多。
爸爸每天都會把她放在肩膀上坐一會兒,爸爸的肩背寬闊有力,她心驚膽戰地把自己的小手放在爸爸頭上。
爸爸有一頭天然捲髮,黑黑的、柔柔的,摸起來手心發癢,特彆舒服。
而媽媽則喜歡把她抱在懷裡,捏捏她的臉。她總是笑嘻嘻地跟在媽媽身後,媽媽去哪裡,她就要跟到哪裡。
後來,白雪一年一年的長大,家人之間的情感不再外露,親密動作隻會徒增尷尬。
媽媽依然會拉著她問她缺什麼,給她買衣服、買螢幕很大的手機,會在山南工地宿舍給她打電話,信號時好時壞。
媽媽在電話那端扯開了嗓門兒問她的問題,無非是吃飯了冇?天氣好不好?考試冇?考了多少分?天冷了多穿點衣服除此之外,一家人再也找不到彆的話題。
後來,爸爸媽媽回家的那二十幾天,她不再那麼期盼,偶爾還會覺得難熬,像是要憋足了勁兒應對遠方而來的陌生親戚,一家人小心翼翼地相處。
獨自成長的白雪,初潮時被自己身體裡湧出的血嚇哭。
冇人告訴她為什麼女孩子十一二歲時會經曆月事,該做什麼準備,該如何照顧自己。
小腹疼到額頭冒冷汗時依然不好意思向體育老師請假,還要和平日一樣去打冰涼的井水淘米洗菜做飯。
但她從未埋怨過父母,爸爸媽媽也冇有選擇不是嗎?
大家世世代代生活在這個小村莊,世世代代都是臉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接受的教育有限,看到的天地隻有這麼大,能想到的世界也隻有柴米油鹽、生老病死。
父母留在家裡陪著她,一家人每天在一起,固然是幸福的。
靠幾畝地維繫生存,清貧節儉地過日子,當然也不是不行。
但,遇見疾病呢?發生意外呢?
生活是脆弱的,意外隨時可能發生。
父親突然離世的那年白雪不過十四歲的年紀,好像什麼都懂了一點,是個小大人了,但其實又什麼都無能為力。
她聽村裡人說爸爸是在工地上意外摔下來,鋼筋插進胸口當場死亡的。
小時候坐在爸爸肩膀上看高高的記憶模模糊糊地閃現。
白雪不敢去想象那個畫麵,她更不忍心去想,那麼堅硬冰冷的東西刺在爸爸的身體裡,該有多痛呢。
奶奶聽到爸爸慘死工地的訊息後一病不起,終日躺在自己昏暗的小房間裡,睜著渾濁的眼珠子日日夜夜哭泣,流儘了這一生所有的眼淚。
白雪一邊承受著至親突然離世的悲痛,一邊照顧著奶奶,噩耗卻一個接一個,原本該帶著爸爸骨灰回家的媽媽在這個時候突然消失了,電話無人接聽,聊天軟件無人迴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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