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界的夜晚比白天更安靜。
這裡沒有星星，沒有月亮，隻有從地底滲出的幽藍色光芒，將萬物鍍上一層冷冰冰的色澤。殷若的府邸在冥殿以西二十裡，不大，但位置偏僻，三麵環山，隻有一條小路通向外麵。是個適合密談的地方。
殷若回到府邸的時候，已經是亥時。
他沒有點燈，摸黑穿過前廳，走進後院的書房。書房的書架後麵有一道暗門，推開後是一條窄窄的通道，通向地下的密室。密室不大，四麵牆壁上嵌著幾顆夜明珠，光線昏黃。
三個人已經等在密室裡。
戾王坐在最裡麵，身形魁梧，滿臉橫肉，一雙眼睛像是隨時要噴火。怨王靠在牆邊，瘦高個，臉色蒼白，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殤王坐在角落裡，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陰鬱的氣息。
靈界七十二鬼王，這三位是最難纏的。
戾王脾氣暴躁，動輒打殺，賀思慕鎮壓過他三次，每次他都服軟，但每次服完軟又故態復萌。怨王心思深沉，表麵恭順，背地裡沒少給賀思慕使絆子。殤王則是那種不聲不響、但一旦出手就狠辣無比的角色。
三個人有一個共同點——不服賀思慕。
不是不服她的力量，而是不服她坐了八百年的位子。靈界鬼王，哪個不是一方霸主？憑什麼要聽一個女人的號令？以前是打不過，隻能忍著。但現在，機會來了。
“殷若，你急急忙忙叫我們來，到底什麼事？”戾王的聲音像打雷，震得密室嗡嗡響。
殷若關上門，走到桌邊坐下。他不急不慢地給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才開口：“幽冥之海的事，你們都知道了。”
“知道。”怨王慢悠悠地說，“黑霧嘛。主上不是已經去看了嗎？”
“她看了，但沒用。”殷若放下茶杯，“她的力量對黑霧無效。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三個鬼王對視一眼。
殤王第一次開口，聲音很低：“意味著她鎮不住。”
“對。”殷若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聲音，“她鎮不住了。那黑霧不是天災，是人禍。是她自己修鍊邪功導緻的力量失控。她正在腐蝕靈界，如果不阻止，靈界會毀於一旦。”
戾王皺眉：“你怎麼知道是她的問題？”
殷若從袖子裡掏出一卷帛書，攤開在桌上。帛書上畫著複雜的符文和圖案，最中間是一個女人的輪廓——仔細看，是賀思慕。
“這是我派人從藏經閣找到的上古記錄。八百年前，賀思慕為了鎮壓上古兇獸，修鍊過一門禁忌功法。那門功法雖然幫她鎮住了兇獸，但也留下了隱患。現在隱患爆發了，就是幽冥之海的黑霧。”
戾王盯著帛書看了半天，看不懂，但覺得很有道理。怨王拿起帛書，翻來覆去看了看，嘴角的冷笑更深了。
“這帛書，是真的嗎？”怨王問。
“你懷疑我偽造？”殷若麵不改色。
“我不懷疑你偽造，我懷疑你‘加工’。”怨王把帛書放下，“不過沒關係。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讓我們做什麼？”
殷若笑了。
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省事。
“不是我讓你們做什麼，是你們自己應該做什麼。”他靠在椅背上，“賀思慕在位八百年，你們受了八百年的氣。她鎮壓你們，打壓你們，把你們當狗一樣使喚。你們服嗎？”
戾王重重地哼了一聲。
“現在她力量失控，黑霧蔓延，靈界人心惶惶。這正是你們的機會。”殷若豎起一根手指，“清君側。”
怨王挑眉：“清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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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思慕。”
密室裡安靜了一瞬。
戾王的眼睛亮了，怨王的嘴角翹得更高了，殤王還是低著頭，但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像是在算賬。
“清君側，說得好聽。”怨王慢悠悠地說，“可她畢竟是靈界之主，我們動手，名不正言不順。”
“名正。”殷若從袖子裡又掏出一份文書，“這是我擬好的檄文，就說賀思慕修鍊邪功，危及靈界，我等為保靈界安危，請她退位讓賢。你們三位聯署，我再聯絡幾位殿主，聲勢夠了，她不敢硬來。”
戾王接過檄文，看了兩眼，咧嘴笑了：“寫得好。不過，她要是硬來呢？”
“她現在力量大不如前，硬來也打不過你們三個聯手。”殷若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再說了，我們不是要殺她，是要她退位。她隻要肯退，我們不動刀兵。”
戾王和怨王交換了一個眼神。
殤王突然開口：“退位之後，誰繼位？”
殷若等的就是這個問題。
“這個可以商量。”他不急不慢地說，“我建議，由三位共同執政，等靈界穩定了再說。當然，具體怎麼分，你們自己商量。”
戾王和怨王的眼睛更亮了。共同執政，那就是三個人說了算，比現在被賀思慕一個人壓著強多了。
“行。”戾王一拍桌子，“幹了。”
怨王點頭：“我同意。”
殤王沉默了片刻，也點了頭。
殷若舉起茶杯：“那就這麼定了。等黑霧再蔓延一些，讓所有人都看到她的‘無能’，我們再動手。”
“要等多久？”戾王不耐煩。
“快了。”殷若喝了一口茶，“那黑霧每天都在擴散，用不了多久，整個幽冥之海都會被籠罩。到時候，不用我們說，靈界上下都會要求她退位。”
戾王嘿嘿笑了兩聲：“那我們就等著看好戲。”
四個人又密談了大半個時辰，商量了細節——誰負責聯絡其他鬼王，誰負責準備兵力，誰負責在朝堂上發難，殷若一一交代清楚，滴水不漏。
子時三刻，三位鬼王先後離開，殷若送走他們，回到密室，獨自坐了一會兒。他拿起桌上那份帛書，翻過來，背麵是空白的，他盯著空白處看了很久，突然笑了。
那帛書是假的，不是完全假，而是半真半假，賀思慕確實修鍊過禁忌功法，但那功法早在五百年前就已經被她的師父化解了，根本沒有什麼隱患，黑霧跟賀思慕無關，甚至跟她有沒有力量都無關。
但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三位鬼王信了。
殷若把帛書捲起來，塞進袖子裡，他走出密室，穿過書房，來到後院。夜風吹過來，帶著一絲涼意。他擡頭看著靈界灰濛濛的天空，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三百年前，賀思慕從戰場上撿回了他，那時候他隻是個快要消散的小鬼，沒人看得起他，賀思慕給了他力量、給了他地位、給了他一切。
但他不滿足。
他不想永遠做那個“被施捨的人”。他想做施捨者。
“主上。”殷若自言自語，聲音輕得像風，“您坐了八百年，也該讓讓了。”
遠處，幽冥之海的方向，隱約可見一抹黑色的霧氣正在升騰，像一隻正在張開的手掌。
殷若看了片刻，轉身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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