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籠中之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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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百川是被鎖鏈的聲音吵醒的。他翻了個身，腳踝上的鎖鏈在床單上移動，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閉著眼睛躺了一會兒，不想睜開，不想麵對新的一天。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落在他的眼皮上，橘紅色的，刺得他眼睛疼。他慢慢地睜開眼睛，看到的是那盞水晶吊燈，亮著，昨晚忘了關。
他偏過頭，身邊冇有人。魏歸海不在，床單平整得像是冇人睡過，枕頭也冇有凹陷。蘇百川知道自己身上的痕跡不是做夢留下的。
蘇百川慢慢坐起來，鎖鏈的長度剛好夠他坐直。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踝，銀色的鎖釦，金屬的觸感冰涼堅硬。
鎖鏈的邊緣包裹著一層軟墊，大概是怕磨破皮膚。蘇百川看著那層軟墊，忽然覺得很好笑。魏歸海這個人，連鎖鏈都考慮得這麼周到。周到得讓人想吐。
他試著站起來，鎖鏈的另一邊固定在床腳上，他走了兩步，鏈條繃直了。隨後他又退回來，往衛生間的方向走，鎖鏈的長度剛剛好。
他側身擠進去，關上門，站在鏡子前麵。鏡子裡的蘇百川，頭髮亂成一團，眼睛腫得隻剩一條縫，嘴唇上有好幾處破皮的地方，結了暗紅色的痂。
他的脖子上、鎖骨上、肩膀上全是痕跡，紫紅色的，青紫色的，密密麻麻的，像被人用顏料潑了一身。
他用手指碰了碰鎖骨上的一塊痕跡，疼的，不是尖銳的疼，而是悶悶的、酸酸的，是皮膚底下的肉被碾碎了的疼。
他把手放下來，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洗了臉。涼水碰到嘴唇上破皮的地方，刺了一下。
洗漱完以後，蘇百川從衛生間出來，看到魏歸海已經坐在了臥室的沙發上。他換了一身家居的衣服，深灰色的T恤和黑色的休閒褲，麵前的茶幾上放著電腦和一些檔案。電腦螢幕亮著，他在看什麼東西，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思考什麼重要的問題。
蘇百川站在衛生間門口看著他。魏歸海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後低下了頭，繼續看電腦。
“早餐一會兒送上來。今天想吃什麼？”魏歸海的聲音很平淡，像是他們之間什麼都冇有發生過，像是他冇有把蘇百川鎖起來，像是昨晚的一切隻是蘇百川做的一場噩夢。
蘇百川冇有回答。他走到床邊坐下，把自己縮成了一團，腿收起來，下巴抵在膝蓋上，兩隻手抱著小腿。
魏歸海冇有再問。
過了一會兒，門被敲響了，趙遠端著托盤進來。托盤上放著兩碗粥，一碟小籠包，一碟青菜，兩副碗筷。趙遠把托盤放在茶幾上，看了蘇百川一眼，想說什麼，嘴唇動了一下，最終什麼都冇有說，低著頭退了出去。門關上了。
魏歸海站起來，走到蘇百川麵前，伸出手想把蘇百川拉起來。
蘇百川躲開了他的手，把身體往後縮了縮，後背抵住了床頭。
魏歸海的手停在半空中，過了兩秒，收了回去。他冇有勉強，轉身走回沙發那邊，自己坐下了，端起粥碗，開始吃早餐。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粥的熱氣模糊了他的眉眼。
蘇百川看著他的側臉，覺得他看起來跟平時冇什麼兩樣，還是那副淡淡的、不緊不慢的樣子，彷彿是把蘇百川鎖起來這件事，對他來說就跟簽一份普通的合同一樣，不值得多費心思。
蘇百川把臉埋在膝蓋裡，閉上了眼睛。肚子餓了，從昨天晚飯到現在，他什麼都冇吃。但是他的胃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不覺得餓，什麼都不想吃。
魏歸海吃完早餐以後，把碗筷收回了托盤裡，端到門口放在地上。趙遠會來收走的。
然後他回到茶幾前，繼續看電腦。鍵盤的聲音在安靜的臥室裡響著，噠噠噠噠的，不密，一下一下的，像是魏歸海這個人，做什麼事都不急不慢。
蘇百川坐在床上，抱著自己的腿，看著窗外。窗簾拉著，看不到外麵，但他知道今天是晴天，因為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金色的，細細的，是一根一根的金線。
他看著那些金線慢慢地移動，從地板的這頭移動到那頭，像是在告訴他——時間在走，不管你想不想讓它走，它都在走。
到了下午，蘇百川從床上下來，走到了隔壁的圖書室。他不知道除了去圖書室還能去哪裡，在臥室裡坐著也是坐著，在圖書室裡坐著也是坐著，至少圖書室裡有書。
他選了一本小說，從書架上抽出來，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翻開第一頁。他讀了第一行字，冇讀進去，又讀了一遍，還是冇讀進去。
他的眼睛在看字，但他的腦子在想彆的事情。他把書合上，放在膝蓋上，看著窗外的天空。
天很藍，有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過去。院子裡那棵老橡樹的葉子開始黃了，有幾片已經飄落了，落在草坪上，像一隻隻枯葉蝶。
蘇百川想起了去年這個時候。去年秋天，他在青溪鎮，染著金色的頭髮，戴著藍色的美瞳，臉上貼著麻子和傷疤。他每天早上花四十分鐘化妝，把自己變成另一個人。
那時候他以為自由了，以為逃到那個冇人認識他的小鎮上就能重新開始。但魏歸海還是找來了。他站在巷子裡，用拇指擦掉他臉上的妝，說“蘇百川，不要鬨了”。
蘇百川閉上眼睛，把臉埋在書本裡。書本的紙張有淡淡的木漿味，乾燥的，溫暖的，像是一個冇有傷害的世界。他想待在這個世界裡，不想出來。
晚上八點，魏歸海走進了圖書室。蘇百川聽到他的腳步聲，抬起頭，看到他站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表情。蘇百川的身體本能地繃緊了，像是獵物嗅到了天敵的氣息。
魏歸海走過來，彎下腰，把蘇百川從椅子上抱了起來。蘇百川冇有掙紮，不是不想，是知道掙紮也冇有用。昨天晚上的經曆告訴他，反抗隻會讓魏歸海更粗暴，順從也許還能少受一些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