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媽的偏愛遺囑 第5章 病房裡的物價
輔警扶著我肩膀,輪椅碾過走廊接縫時顛了一下。右腿從膝蓋到腳踝像灌了鉛,又麻又沉,但我不敢鬆手。手指摳著輪椅扶手邊緣,掌心那道裂口還在滲血,混著汗黏在金屬上,一蹭就是條紅印。
警察在前麵帶路,皮鞋踩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像卡著秒錶。我沒抬頭看他們後腦勺,隻盯著自己影子拖在地磚上的形狀——歪的,和這條廢掉的腿一樣不聽使喚。
回到病房時天已經亮了。窗簾沒拉嚴,一道光斜劈進來,照在空床位的床單上。那是昨晚我爬起來撬輪椅鎖的那張床,現在換了新人,裹著被子睡得死沉。
“坐這兒就行。”民警指了指靠牆的椅子。
我嗯了一聲,用手撐著從輪椅挪過去。動作慢,但他們沒催。一個記筆錄,另一個站門口抽煙,煙味順著風飄進來,嗆得我想咳嗽,忍住了。
“你說那三人拿砍刀和鋼管?”記筆錄的翻著本子,“監控確實壞了,東區七個攝像頭同時離線,技術科說可能是線路老化。”
我說是。
“你以前當兵?哪個部隊?”
“邊防特勤。”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沒追問。這種時候問番號的人要麼真懂,要麼裝懂。他是前者。
“能描述襲擊者體貌嗎?”
“黑衣服,臉遮了,動手的那個左手流血。”我說完頓了頓,“他們知道我會走消防通道。”
他筆尖停了半秒。“你是說……有人提前通知他們?”
“不然呢?”我聲音不高,“一個剛醒的植物人,半夜坐輪椅逃命,路線還被人掐準了堵截?”
他沒接話,低頭寫了幾句。煙頭滅了,門口那個把煙屁股摁進垃圾桶蓋子上的凹槽裡。
“目前按正當防衛定性。”他合上本子,“匕首我們先帶回所裡備案,等調查清楚再還你。”
我點頭。
他們走的時候腳步輕了些,大概是怕吵病人。門關上前,帶隊的回頭看了我一眼:“你這情況特殊,最近彆亂動,有事打110。”
門哢噠鎖上。
屋裡安靜下來。隔壁床那人翻了個身,呼嚕聲斷了一瞬,又續上。我坐在椅子上沒動,脊椎貼著硬塑料板,冷汗順著後頸往下溜。
不是疼出來的,是繃出來的。
剛纔在樓梯口那一架,耗的是十年沒用的身體,拚的是刻進骨頭裡的反應。現在勁兒鬆了,每一處舊傷都在叫囂。右腿肌肉抽過一陣又一陣,像是有人拿針往神經裡紮。
但我不能躺。
剛撐著手想站起來,護士推門進來,手裡端著餐盤。
“早飯。”她放在床頭櫃上,不鏽鋼托盤磕出一聲脆響。
我沒應,目光掃過去。白粥、煎蛋、半個饅頭,旁邊一杯淡鹽水。普通營養餐,十年前醫院也這麼配。
她轉身要走,我忽然開口:“等等。”
她回頭。
“昨天……有沒有小女孩來過?十歲左右,紮馬尾。”
她搖頭。“沒注意。我們這層不收兒科病人。”
我盯著餐盤,沒再問。
她走了,門沒關嚴,留了條縫。走廊傳來送藥車軲轆聲,還有人低聲說話。
我慢慢挪到床邊,手扶著床沿站起來。腿抖得厲害,咬牙撐住,一寸寸移到床頭櫃前。
低頭看那餐盤。
瓷底有些磨損,油膩擦不乾淨。我用拇指抹了下,忽然停住。
盤子底部有個字——“雪”。
指甲刻的,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趁人不注意偷偷劃上去的。筆畫一頓一頓,最後一捺拖長了,像個小尾巴。
我呼吸停了兩秒。
陳雪。
她來過。就在昨夜,或者淩晨。沒人告訴她我能醒,但她來了,站在這個房間,把名字刻在盤底,等著我看見。
我手指蓋住那個字,又緩緩移開。
係統界麵無聲浮現:【明日簽到獎勵:夜視儀】。
綠色小字,老式終端字型,沒有音效,也沒有提示框。它就那麼掛著,像塊鏽鐵釘在我視野右下角。
夜視儀。軍用級。能在完全黑暗中捕捉熱源輪廓,識彆三十米內移動目標。十年前我在邊境夜巡時用過同款,電池續航四小時,鏡頭容易起霧,但足夠讓我看清埋伏在山坳裡的敵人。
而現在,它成了活下去的第一步。
我盯著那行字,腦子裡開始算時間。
今天是第一天簽到拿到繃帶,第二天戰術匕首,第三天格鬥術手冊,第四天戰術手套……明天第五天,夜視儀。
連續七天能觸發“戰場回溯”,預演未來二十四小時的關鍵節點。
隻要再撐五天。
可問題是——錢。
我摸出口袋裡的錢包。十年前的老物件,牛皮磨得起毛。開啟,身份證還是黑白照,銀行卡早失效,醫保卡也沒年檢。一張照片夾在裡麵,是我和女兒唯一的合影,她三歲,趴在我肩上笑。
除此之外,一分現金都沒有。
護士說一碗粥八塊錢。十年前,這價格夠吃頓盒飯。
我放下錢包,拿起筷子,夾起煎蛋。蛋白焦了邊,蛋黃還沒全凝。咬一口,油是反複炸過的味道。
吃著吃著,手機響了。
不是我的。是床頭櫃抽屜裡那台醫院備用機,用來聯係護工的。
我拿出來,螢幕上跳著“繳費通知”四個字。
點開:住院費累計欠繳元,今日需補交800元營養支援費,否則將暫停供餐及基礎護理服務。
我盯著那串數字,手指不動。
十年前任務失敗那天,我賬戶裡還有兩萬存款,預備給母親做手術。後來我成了植物人,錢被親戚以“善後”名義取走,母親半年後病逝。
現在我又醒了,賬單卻像雪片一樣砸下來。
八百塊。聽起來不多。可我沒有工作,沒有身份認證,連殘疾證都沒辦。醫保不認我這種“醫學奇跡”,社保係統裡我的狀態還是“已故”。
我放下手機,抬頭看向窗外。
陽光正好,樓下花園裡幾個老人在打太極,動作慢悠悠的。一個穿粉羽絨服的小女孩跑過花壇,蹦跳著追氣球。
像極了雪兒。
我收回視線,把餐盤輕輕翻過來,蓋住那個“雪”字。
然後閉上眼。
零點之前,我還隻是個掙紮著坐起的廢人;昨夜之後,我知道自己必須贏。
不是為了報仇,是為了讓她能安心地在我碗底刻名字。
我靠著床頭,手伸進衝鋒衣內袋,摸到那張皺巴巴的全家福。指尖撫過畫紙上歪歪扭扭的“爸爸回來了”,低聲說了句:
“再撐七天……就能看見黑暗裡的東西了。”
病房燈還亮著,我閉著眼,呼吸平穩,像睡著了。
其實我在等。
等時間跳到零點,等係統再次響起“簽到成功”。
等這場看不見硝煙的物價戰爭,真正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