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另一頭的方政委和妻子劉若蘭，也清晰地聽到了賈東升那句拒絕的話和倉促的腳步聲。
“方伯伯……”蘇敏之有些尷尬。
“唉……”電話裏，傳來方政委一聲沉重的歎息，“敏之啊，這孩子……”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上了幾分懇求，“我想拜托你一件事，他現在在你的廠子裏，你能不能多照顧一下。”
“方伯伯，您放心，我明白您的意思。”蘇敏之立刻介麵道。
結束通話電話，蘇敏之在原地想了一下，還是讓崔廠長把剛剛跑掉的賈東升又給喊了回來。
“蘇廠長。”
“你先坐。”蘇敏之正猶豫著怎麽開口。
沒想到，賈東升卻先開了口。
“蘇廠長，對不起。剛才……剛纔是我不對。我……我在您這裏幹活，是不是……是不是讓您為難了？”
蘇敏之看著他，緩緩開口，卻沒有提剛才那通電話：“賈大哥，先別說這個。你在這裏也幹了一段時間了，感覺怎麽樣？”
賈東升愣了愣，沒想到蘇敏之會問這個。
他認真地想了想：“挺好的。我很喜歡咱們廠的氛圍，大家都很好相處。”
“那就好。”蘇敏之點點頭，“我今天找你來，是想給你換一個崗位。”
“換崗位？”賈東升的心猛地一沉，“蘇廠長，是不是……因為方家的關係？”
蘇敏之先是坦誠地點了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
她站起來，走到賈東升麵前，語氣很認真：
“有方伯伯的原因，但更多的，還是因為你自己。”
她看著賈東升那雙充滿疑惑的眼睛，繼續說道：“我問過崔廠長和趙主任了，他們兩個都跟我誇過你。”
“他們說，你學東西很快，記性也好。很多新裝置的操作流程，別的年輕人要教三四遍才能勉強記住，你聽一遍就會了，還能舉一反三。”
“而且，你做事特別認真負責，從來不偷懶耍滑，交代給你的任務，總能保質保量地第一個完成。”
“所以我在想，”蘇敏之回到辦公桌後，看著他，丟擲了一個讓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機會，“讓你去跟著咱們廠裏的李師傅，當他的學徒。”
“李……李師傅？”賈東升猛地抬起頭，震驚地看著蘇敏之，“您是說……那個負責調配汽水配方的李師傅？”
“對，就是他。”蘇敏之微笑著點頭，“李師傅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太好，一直想找個人聰明、又肯下功夫的徒弟。我看你就挺合適。”
賈東升張了張嘴，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在廠子裏幹了這段時間，自然知道“配方”這兩個字，對一個汽水廠來說意味著什麽。
那是一個廠子的核心機密，是立廠之本！而李師傅，地位在廠裏超然，連崔廠長都要敬他三分。
廠裏不知道有多少年輕工人，削尖了腦袋想跟著他學點東西，可他眼光極高，性子又古怪，一般人根本看不上。
現在，蘇廠長竟然要把這個天大的機會，給他？
“蘇廠長，我……我這……我能行嗎？”他的聲音裏充滿了不自信。
“能不能行，我說了不算，李師傅說了纔算。”蘇敏之看著他，眼神裏帶著鼓勵，“但我想先問問你，你自己想不想學？有沒有信心學好？”
賈東升沉默了幾秒鍾。他那顆因為勞累和生活的重壓而變得麻木的心，在這一刻瘋狂地跳動起來。
學技術！如果……如果能學到一門真正的技術，那他將來就再也不用靠賣力氣去換錢了！可是……
“蘇廠長，我……我隻是個臨時工……”他艱難地說出了自己最大的顧慮。
言外之意，配方這麽重要的東西，怎麽可能讓他一個隨時都可能走人的臨時工去參與呢？
蘇敏之聽出了他的顧慮，也早就想好了對策。
“招聘的時候我就說過，我們廠雖然招的是臨時工，但表現好的，隨時可以轉正。”
蘇敏之說，“賈大哥，你這段時間的表現，所有人都看在眼裏了。從今天開始，我讓人事科給你辦理轉正手續，你就是咱們廠的正式工了。”
賈東升“騰”地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椅子被他帶得往後退了一下，發出一聲刺耳的“吱呀”聲。他想說些什麽，嘴唇顫抖著，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另外，”蘇敏之繼續說，她知道，要讓一個人徹底安心，就必須解決他最根本的困境。
“我知道，你現在家裏有急事，缺錢。轉正之後，工資會按正式工的標準給你漲，但那是下個月才能拿到的。這樣，我讓財務科先給你預支半年的工資，算是廠裏借給你周轉的幫助。這筆錢你以後慢慢還，不著急。”
賈東升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這個三十多歲的、被生活壓得快要喘不過氣來的男人，有些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
“蘇廠長……”他的聲音哽嚥了，帶著濃重的鼻音，“我……我……”
“還有最後一件事。”蘇敏之打斷他，語氣變得嚴肅起來，“外麵工地的那份活兒，你今天就去辭了。”
“一個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你要是想跟著李師傅學好技術，就必須把全部的心思和力氣都放在這一件事上。李師傅那裏的活兒可不輕鬆，需要動腦子，需要集中精力。”
賈東升看著蘇敏之，重重地點了點頭，他用袖子胡亂地擦了一把臉，立正站好：“蘇廠長，我知道了！謝謝您！謝謝您給我這個機會！我……我一定好好幹，絕不辜負您的信任！”
賈東升離開後，辦公室裏又恢複了安靜。
蘇敏之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她還是有些沒有頭緒，到底是什麽原因，讓賈東升對方家，有瞭如此大的抗拒和躲避？
在廣州過年的時候，她明明還看到他跟方伯伯一起在軍區大院裏散步，兩人相談甚歡。這其中，一定有什麽她不知道的隱情。
窗外，夏天的陽光灑進來，照在她的辦公桌上。
蘇敏之並不知道，這個小小的辦公室裏剛剛發生的這場對話，不僅改變了一個人的命運，也為她自己的未來埋下了一顆最忠誠、最可靠的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