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完工資後,整個車間裏彌漫著一種複雜的氛圍。
有人在小聲議論著剛到手的錢,有人在偷偷打量著這位年輕的女廠長,更多的人則是帶著忐忑不安的表情,等待著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蘇敏之站在那個用幾個木箱子臨時搭起的高台上,將台下幾十張臉上的表情,盡收眼底。
這些工人,有的在這裏消磨了十幾年光陰,青春和汗水都灑在了這些早已生鏽的機器上。
有的則是剛頂替父母進廠沒幾年的年輕人,對未來還抱有幻想。
但此刻,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對未來的不確定和恐懼。
蘇敏之舉起手,往下輕輕壓了壓,示意大家安靜。
車間裏嘈雜的議論聲漸漸平息下來,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望向了她。
“我知道大家心裏在擔心什麽。”蘇敏之開口了,她的聲音清晰而有力,不需要任何擴音裝置,就在這偌大的、空曠的車間裏清晰地回蕩。
“擔心廠子改製,擔心自己會下崗,擔心我一個女人,管不好這個汽水廠。”
這話說得太直白了,直白到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有些措手不及,彷彿自己內心深處那點最隱秘的嘀咕,被當眾扯了出來,晾在了大庭廣眾之下。
張師傅下意識地低下頭,他剛才還在跟身邊的工友嘀咕這事。李大姐則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她確實覺得一個年輕女娃娃能有什麽本事。
“改製,是大勢所趨,這個誰也擋不住。”蘇敏之繼續說道,她的目光掃過全場。
“國家要發展,企業要搞活,我們這個半死不活的廠子,不變,就是死路一條。但改製,不意味著就要砸掉大家的飯碗,讓大家失業。相反,改製是為了讓工廠活下去,讓大家都有飯吃!”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無比鄭重:“我現在,可以明確地告訴在場的每一個人,沒有人會下崗。隻要你願意跟著我幹,就有活幹,有錢賺。”
這句話,像一顆定心丸,重重地落在了每個工人的心坎裏。
台下那一張張原本緊繃著的、寫滿憂慮的臉,明顯地鬆弛了下來。
有人甚至激動得差點就要鼓起掌來,但又覺得時機不對,硬生生把那股衝動給憋了回去。
“至於我是女人這件事……”
蘇敏之的語氣突然一轉,眼神也變得銳利起來,她環視全場:
“誰覺得女人不行,覺得女人管不好這家廠的,現在就可以站出來,然後從那扇大門走出去。”
她伸手指了指車間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聲音冰冷地補充道:“但是,走了,就永遠不要再回來。”
車間裏頓時鴉雀無聲。
這種直接讓所有人都愣住了。在這個年代,女性本就處於弱勢,更別說是管理一個幾十人的工廠。
大傢俬下裏議論、不服氣是一回事,但誰也沒想到,蘇敏之竟然會把這個問題,如此尖銳地擺到台麵上,逼著所有人立刻、馬上、當眾表態!
張師傅咳嗽了一聲,想說點什麽,但最終還是閉上了嘴。他在這個廠幹了十幾年,見過不少領導,但像蘇敏之這樣強勢的,還是第一次見。
沒有人動。
開玩笑,剛拿到拖欠了三個月的工資,誰會這時候走?更何況,外麵的形勢大家都清楚,有份工作就不錯了,哪還敢挑三揀四。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蘇敏之就這樣站在台上,靜靜地等著。她知道,這是一場無聲的較量。
如果這時候有人站出來走了,雖然會少一個勞動力,但對她樹立威信反而是好事。
可如果沒人走,那就意味著所有人都接受了她這個女領導。
終於,在漫長的沉默後,還是沒有一個人離開。
“很好。”蘇敏之點了點頭,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笑容。
“既然大家都願意留下,那從明天開始,我們就是一條船上的人了。這個廠能不能活,不隻看我,更要看在座的每一位。”
她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但依然充滿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工廠現在的情況,大家心裏都有數。訂單少,裝置老,資金緊張,人心渙散。再像以前那樣吃大鍋飯,過不了三個月,我們還得關門。”
“從今天起,工廠將實行全新的規章製度。”
蘇敏之舉起手裏的一疊剛剛印好的檔案,“這裏麵有詳細的條款,一會兒會張貼在各個車間。我現在,隻說幾個要點。”
“第一,實行計件工資製。幹得多,拿得多。幹得少,拿得少。不幹活的,一分錢沒有。”
這話一出,立刻引起了不小的騷動。有年輕工人眼睛一亮,覺得這是個機會。
但一些上了年紀、或者平時習慣了磨洋工的老工人們,卻都皺起了眉頭。他們習慣了幹好幹壞都拿一樣的錢,突然要憑本事吃飯,心裏頓時就沒底了。
“第二,設立質量獎懲製度。產品質量好的,有獎金。出了質量問題的,扣工資。情節嚴重的,直接開除。”
“第三,技術革新有獎。誰能想出提高效率、改善汽水口味或者降低成本的好辦法,廠裏重獎。最高可以獎到一千塊。”
一千塊!不少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點。”蘇敏之的聲音提高了幾分,“未來所有人的收入,將和工廠的效益直接掛鉤。工廠賺錢了,大家都有份。工廠虧損了,大家一起勒緊褲腰帶。”
“這不是在給大家壓擔子,而是讓大家真正成為工廠的主人。”她看著台下那些或激動、或擔憂、或懷疑的麵孔。
“我知道這對很多人來說是個挑戰。習慣了鐵飯碗的人,可能會不適應。但是請相信我,隻有這樣,工廠纔有未來,大家纔有未來。”
張師傅終於忍不住,顫巍巍地舉起了手:“蘇……蘇廠長,我……我有個問題。”
“張師傅,您請說。”蘇敏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您說的這個改革,是好事,我們都擁護。可是……可是我們這些老工人,年紀大了,手腳沒年輕人那麽利索了,這要是按件計酬,我們……我們是不是就要被淘汰了?”
這個問題,問出了所有老工人的心聲。
他們在這裏幹了大半輩子,技術經驗是有的,但體力確實不如從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