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母適時地拿出早已準備好的手帕,擦了擦眼角,哽咽著補充道:
“是啊!親家母,您是不知道啊,我們這筒子樓裏,街坊鄰居的眼睛都盯著呢!”
“就前頭老張家的那個女兒,長得還沒我們家麗華一半好看,嫁的也不過就是廠裏一個開車的普通工人,人家都收了一千塊的彩禮!我們家麗華,好歹是個正兒八經的大學生,這要是……”
她故意沒把話說完,但那“大學生”三個字,被她咬得極重,其中的攀比和要價之意,已經再明顯不過了。
蘇敏哲徹底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正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無縫的孫父孫母,又難以置信地看向從頭到尾都低著頭、預設著這一切的孫麗華。
在他的認知裏,兩家見麵是為了商量婚事的細節。他從來沒有想過,這會變成一場如此**裸的、討價還價的交易。他感覺自己,和父母的善意與尊重,都成了對方砧板上的肉。
他心口一陣發堵,血氣上湧,剛想開口說些什麽,卻感覺桌子底下,自己的手被一隻溫暖的手輕輕碰了碰,製止了他。
是母親雲舒。她用眼神示意他,不要說話。
蘇敏哲看向母親,發現她的表情異常平靜,平靜得有些可怕。他瞭解母親,她越是這種表情,說明她心裏越是不高興。
雲舒的確不高興,或者說,很失望。
她來之前,特意打電話問了在江漢的一位老朋友,詳細瞭解了這邊的婚嫁習俗。朋友告訴她,江漢這邊確實有給彩禮的習慣,一般都是在五百塊左右。
所以,她才精心準備了一個六百零一的大紅包,就放在隨身的手提包裏。六六大順,一心一意,數字吉利,金額也絕對拿得出手,她覺得這份誠意,已經足夠了。
但現在,看著孫家二老這番精心設計的表演,她改變主意了。
這一家人,跟她想的,不太一樣。他們要的,恐怕不是“禮數”和“尊重”,而是更實際的東西。
雲舒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給自己一點時間思考。她決定,先探探他們的底。
“孫同誌說得有道理,入鄉隨俗,我們應該尊重江漢的習俗。”她的語氣很平和。
“隻是我們初來乍到,對這邊的情況確實不太瞭解。不知道按照這邊的習俗,這彩禮,大概需要多少?我們也好提前準備一下,免得到時候失了禮數。”
這話問得很巧妙。她沒有說給不給,而是問要多少,這就把皮球,又原封不動地踢回給了孫家。
孫父和孫母交換了一個隻有他們自己才懂的、充滿了貪婪和得意的眼神。
機會來了!
孫母的心,因為激動而狂跳起來。她看向丈夫,孫父給了她一個鼓勵的眼神後,她終於說出了那個他們夫妻倆,之前商量了很久的數字:
“我們想了一下,覺得……覺得五千塊,剛好。既體麵,我們做父母的臉上也有光。不知道……親家公和親家母覺得怎麽樣?”
說完這句話,包間裏的空氣,彷彿在瞬間凝固了。
五千塊!
雲舒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坐在她身旁的蘇峻峰,臉色也瞬間沉了下來。
蘇敏哲直接驚得呆住了。
五千塊?他們是瘋了嗎?
他呆呆地看著孫家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下意識地、帶著最後一絲希望,猛地轉頭看向孫麗華,想從她的表情裏,找到一絲和自己同樣的驚訝,或者是不好意思。
但是,沒有。
孫麗華依舊死死地低著頭,不敢跟他對視。她的手指,因為緊張,已經把餐巾絞成了一團麻花。
這個反應,說明瞭一切——她知道,她早就知道父母會要這麽多錢。甚至,這個數字,就是他們一家三口共同商議的結果。
蘇敏哲的心,在那一瞬間,涼了下去,像被扔進了一月的冰窟窿裏。一種被欺騙、被愚弄的感覺,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原來從頭到尾,從那場關於“名聲受損”的哭訴開始,這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戲。他所謂的“責任”,他心中的“愧疚”,都不過是他們用來拿捏自己的工具。
孫父看到蘇家人的臉色都變了,知道這個數字確實有些嚇人。他趕緊開口打圓場:
“親家,親家你們別誤會。這個錢,我們不是說自己要花了的。”
他搓著手,努力讓自己顯得誠懇:“我們都是當父母的,心裏想的,都是為了孩子。這筆彩禮錢,我們最後還是會用在麗華身上的。”
孫母連忙接話:“對對對,我們會拿這錢來準備嫁妝。現在不是流行組閤家具嗎?就是那種大衣櫃、梳妝台、床頭櫃一整套的。我們到時候會陪送一套組合櫃給他們小兩口,絕對體麵!”
五千塊錢,就換一套組合櫃?
雲舒差點被氣笑了,這種把別人當傻子一樣耍的吃相,真是讓人感到惡心。
雲舒和蘇峻峰再次對視一眼。這次,他們的眼神裏,都充滿了同樣的進退維穀。
答應,還是不答應?
如果答應,那就是認了這個敲竹杠。今天要五千,明天可能要一萬。這一家人的貪婪已經擺在明麵上了。
可如果不答應,敏哲怎麽辦?
從小到大,這孩子就特別讓人省心,很少有自己堅持的事。這次為了孫麗華,他甚至願意留在江漢。如果他真的認準了孫麗華,他們做父母的,是不是應該……成全?
但如果成全了,以後這一家子,恐怕就是個無底洞了。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直沒有說話的蘇敏哲,突然開口了。
“媽,”他看向雲舒,忽然提了一件看似毫不相幹的事,“我突然想起來,您後天上午,在學校裏不是有一個很重要的學術會議嗎?我記得您來之前還跟我提過。”
雲舒愣了一下。什麽學術會議?
但她立刻明白了兒子的意思!
她看著兒子那雙不再迷茫的、變得清明而堅定的眼睛,心中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她立刻配合地說:“對!你瞧我這記性,光顧著高興,差點把這麽重要的事給忘了!”
蘇敏哲繼續麵色平靜地,對著孫家人說:“那這樣的話,我媽和我爸,明天就得趕回廣州了。訂婚的事情,恐怕……要往後推一推了。”
他目光直視著孫家父母:“叔叔,阿姨,實在抱歉。今天,就先這樣吧。關於訂婚的事,我們……再商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