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暖還寒的初春，新學期的校園裏總是帶著一股新鮮而躁動的氣息。
孩子們嘰嘰喳喳地分享著寒假的趣聞，交換著從天南地北帶來的糖果和零食。
然而，蘇念念卻敏銳地察覺到，她的同桌，李遠宸，今天有些不對勁兒。
他的眼睛，總是趁她不注意的時候，悄悄地、帶著一種極其複雜的目光，在她身上一掃而過。
那目光裏，有震驚，有探究，還有一絲她看不太懂的……敬佩？
蘇念念心中起了疑，但麵上不動聲色。她知道，像李遠宸這樣的人，如果他不想說，再怎麽問也問不出所以然。
果然，一直到下課，周圍的同學都跑出去玩了，李遠宸才偷偷摸摸地從書包裏拿出一本連環畫，小心翼翼地推到蘇念念麵前。
蘇念唸的目光落在封麵上，心頭猛地一跳。那熟悉的畫風，那個腳踩風火輪、手持火尖槍的英武少年，不正是她的《哪吒傳奇》嗎？
李遠宸壓低聲音，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這是你畫的，對吧？”
他的手指輕輕點著封麵上的名字：“這個蘇念念，就是你，對不對？”
蘇念念知道，瞞不過他了。她想起自己好幾次在課堂上，趁老師不注意，在草稿本上偷偷構思哪吒的形象和分鏡，想必就是那時候，被這個觀察力敏銳到可怕的同桌看到了。
她沒有否認，隻是抬起頭，伸出小手指，同樣用極低的聲音說：“你得幫我保密。”
李遠宸看著她，眼神裏閃過一絲果然如此的瞭然。他沒有追問任何為什麽，隻是鄭重無比地點了點頭，兩個小手指勾在一起，這是屬於他們的秘密約定。
“蘇念念！蘇念念！”一個女同學興奮地跑過來，“我跟你說個特別巧的事！我過年的時候，在我表哥家看到一本超好看的小人書，叫《哪吒傳奇》！那個作者跟你同名同姓，也叫蘇念念！你說巧不巧？”
蘇念唸的心提了一下，但臉上卻立刻綻開一個天真無邪的笑容：“是嗎？那太巧了。可能我的名字比較大眾吧，叫的人多。”
“也是哦。”女同學不疑有他，又興衝衝地跟她講了幾句連環畫裏她最喜歡的情節，才心滿意足地跑開了。
等那個同學走遠後，身旁的李遠宸，悄悄地、在課桌底下，對著蘇念念豎起了一個大拇指。他的臉上，帶著一絲少年人特有的、心照不宣的促狹笑意。
蘇念念也忍不住彎了彎嘴角。這一刻，她感覺自己在這個陌生的時空裏，似乎找到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可以共享秘密的“同盟”。
與女兒在學校裏的小插曲相比，蘇敏之這邊，則正麵臨著一場真正的、無聲的困局。
她坐在家裏的書桌前，麵前攤開的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各種關於產品、營銷和管理的方案。
停薪留職的手續，在趙科長惋惜的歎息聲中，已經正式辦妥。她終於成了一個自由人，但也成了一個前路茫茫的“個體戶”。
當真正要開始創業時，她才發現，困難比想象的要多得多。
她看著那本被她翻了無數遍的市場調研筆記，陷入了沉思。筆記本上的藍圖終究隻是紙上的構想，要將它變為現實，她麵臨著最棘手、也是最根本的難題——土地、廠房和生產許可。
在1986年的上海，這三樣東西，對於一個“個體戶”而言，幾乎是無法逾越的天塹。
土地是國有的，廠房是稀缺的，而一張食品生產許可證，更是需要通過工商、衛生、稅務等無數個部門的層層審批，其難度不亞於登天。
就在她一籌莫展的時候，門鈴響了。
開啟門，看到門外站著的人，蘇敏之又驚又喜。
“柳蔓？你怎麽來了？”
來人正是她的高中同學柳蔓。兩人雖然同在上海，但一個在政府機關，一個在百貨大樓，平時各忙各的，已經有好一陣子沒聯係了。
“怎麽？不歡迎我來你這‘大老闆’的辦公室視察工作啊？”柳蔓一進門，就給了蘇敏之一個大大的擁抱。
她還是老樣子，燙著一頭時髦的卷發，說話爽朗，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蘇敏之被她的活力所感染，連日來的愁雲也散去了幾分。
她笑著給柳蔓泡了杯茶：“什麽大老闆，我現在就是個無業遊民。”
“我可是都聽說了，你停薪留職了？”柳蔓一坐下，就開門見山，眼神裏帶著藏不住的關切。
“訊息傳得真快。”蘇敏之苦笑。
“這麽大的事，能不快嗎？”柳蔓呷了口茶，認真地看著她，“咱們班裏都傳遍了！說外經貿委的蘇大才女，鐵飯碗都不要了！你老實跟我說，你這是要幹什麽？是不是……是不是因為方家那點破事，想不開了？”
柳蔓是知道她離婚內情的少數人之一，言語間充滿了對朋友的擔憂。
“想多了你。”蘇敏之被她的直接逗笑了，“我是想做點自己的事。”
她沒有隱瞞，將自己關於兒童營養飲品的計劃，以及現在麵臨的場地和許可困境，都簡單地對好友說了。
柳蔓聽得入了神，她越聽，眼睛越亮。聽到最後，她一拍大腿，臉上哪還有半分擔憂，全是興奮和佩服：“敏之，你這想法太牛了！這事準能成！”
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麽，跟蘇敏之說：“敏之，我這裏，可能……有個訊息對你有大用！”
“什麽訊息？”蘇敏之的心，陡然提了起來。
“我家鄰居，在工商局工作，叫許嘉文。過年的時候聽他提起，浦東那邊有個集體所有製的汽水廠，快要倒閉了。”
蘇敏之的心跳陡然加快：“汽水廠？”
“對，就是生產那種幾毛錢一瓶的橘子汽水的小廠。”柳蔓繼續說，努力回憶著當時聽到的資訊，“據說經營不善，工人的工資都發不出來了。上麵正發愁，不知道該怎麽處理這個爛攤子呢。”
這簡直是瞌睡送來了枕頭！
蘇敏之努力壓抑著自己激動得快要顫抖的聲音，她緊緊抓住柳蔓的手：“柳蔓，你……你能介紹我認識一下這位許先生嗎？這個訊息，對我太重要了！”
“瞧你這點出息！”柳蔓被她緊張的樣子逗笑了，豪爽地一揮手，“多大點事兒！包在我身上！”
“正好明天是週六，他肯定休息。我做東，約他出來到凱司令喝杯咖啡，你一起過來。”
“好！”蘇敏之想也不想地回答。
她知道，這或許就是她事業起航的第一個，也是最關鍵的一個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