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蘇念念這句話,方小磊的瞳孔劇烈收縮,心跳快得幾乎要跳出胸膛。
但他很快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繼續裝出一副無辜受害者的樣子:“你在說什麽?我聽不懂……”
蘇念念沒有理會仍在哭嚎的方小磊,而是走到他身邊,蹲下身,仔細地看著他手臂上的傷口。
在眾人驚疑不定的目光中,她抬起頭,看向方父:
“爺爺,您看。如果是我用右手拿著刀,劃傷他正在朝向我的左臂,那麽為了方便發力,刀的走向,應該是從他的手肘這邊,劃向他的手腕那邊。”
她用自己的小手在空氣中比劃了一下,這是一個非常符合人體工學的攻擊動作。
緊接著,她的話鋒陡然一轉,指向了方小磊手臂上那道血淋淋的劃痕:
“可是你們看他手臂上的傷口!這道劃痕,起刀最淺的地方,在他的手腕內側。而傷口最深、血流得最多的地方,卻在他的胳膊肘內側!這說明,刀的走向,是從手腕劃向手肘的!”
她停頓了一下,讓所有人都有時間去消化這個資訊,然後給出了最後的、也是最致命的結論:
“這個方向,完全反了。隻有他自己用右手拿著刀,從左手手腕開始,往自己的胳膊肘方向劃,才會留下這樣的痕跡!”
蘇念念頓了頓,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方小磊,下次自殘的時候,記得考慮一下基本的物理常識。”
這番話,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所有的混亂和迷霧。
在場的成年人都不是傻子,他們順著蘇念唸的邏輯一看,果然發現方小磊手臂上的傷口,無論是方向、還是深淺的分佈,都完全印證了蘇念唸的說法!那的的確確是一個自殘才會留下的傷口形態!
真相大白。
客廳裏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看著方小磊的眼神,都從剛才的心疼和同情,變成了震驚、錯愕,以及一絲絲無法掩飾的恐懼。
蘇念念站起身,看著那個哭聲已經戛然而止的男孩,心中第一次對他生出了徹底的厭惡。
她真的沒想到,一個人,一個才八歲的孩子,竟然能對自己下這麽狠的手!
她不想再在這裏多待一秒鍾。她轉身看著同樣處於震驚中的方豫明:“爸爸,給媽媽打電話,讓她來接我。”
“我不敢再待在方家了。現在他能用刀劃傷自己來冤枉我,誰知道他等一下,又能做出什麽更可怕的事情來?”
她最後看了一眼方小磊,眼神裏沒有了憤怒,隻剩下濃濃的鄙夷和一絲憐憫:“靠傷害自己的方式來博取別人的同情和關注,你真的很可憐。”
方小磊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當然不會承認,他開始瘋狂地狡辯:“不是的!是你!是你故意反著方向劃我的!你就是為了洗脫自己的嫌疑!”
是啊,反正沒有攝像頭,沒有目擊證人,全憑一張嘴說。現在,就看在場的幾個大人,到底相信誰了 。
但是,蘇念念已經沒有時間和興趣,再陪他玩這種幼稚又惡毒的戲碼了。她隻是冷冷地看著方豫明,重複道:“打電話。”
方豫明失魂落魄地撥通了蘇敏之的電話。
蘇敏之來得很快。當她聽完整件事情的經過,看著方家人臉上那複雜難辨的神情,和方小磊手臂上那刺眼的傷口時,她沒有像其他人一樣去糾結於劃痕的方向和細節。
她隻是冷笑一聲,將女兒拉到自己身後,目光如利劍般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方豫明身上。
“方豫明,我隻問你一句,我的女兒,她有這樣做的動機嗎?”
“她需要嫉妒方小磊嗎?笑話!”
“嫉妒他什麽?嫉妒他需要靠傷害自己來博取同情的可憐處境?”
蘇敏之的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方家人的臉上。
是啊,一個被蘇家捧在手心、自己又能出版連環畫的天之驕女,她有什麽理由,要去嫉妒一個處處不如她的、所謂的“哥哥”?
這根本不合邏輯。
她不再給任何人辯解的機會,拉起蘇念唸的手,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方家的大門。
走在弄堂裏,蘇敏之緊緊地握著女兒冰涼的小手,此刻聲音裏卻帶著一絲後怕的顫抖:“念念,告訴媽媽,剛才……怕嗎?”
蘇念念搖了搖頭。憤怒和厭惡,遠遠超過了害怕。
蘇敏之歎了口氣,將女兒摟得更緊了:“早知道會這樣,媽媽怎麽也不會同意,讓你一個人來方家。”
“不怪媽媽,是我自己決定要來的。”蘇念念靠在母親懷裏,輕聲說,“媽媽,我覺得方小磊,有些奇怪。很奇怪。”
蘇敏之想起,女兒之前就說過覺得方小磊有些奇怪。但再怎樣,她也絕對想不到,這麽小的孩子,居然能對自己心狠到這個地步。
“念念,以後離他遠點兒。不,媽媽以後,絕對不會再讓你接觸他。”蘇敏之的聲音斬釘截鐵。
蘇念念心裏默默地想著,從第一麵見到方小磊,她就覺得奇怪了。
當時她從窗子裏看到劉香蘭帶著方小磊走進方家的院子,方小磊就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那眼神裏,是刻骨的、毫無來由的仇恨。
按理說,前世的蘇念念,很小就沒了,她跟方小磊應該沒有任何交集。這份仇恨,到底從何而來?
蘇念念想不通,她索性不再去想。算了,她是正常人,一個非正常人的邏輯,她實在想不通,也不需要想通。
與此同時,方家。
方父讓方豫明先帶著還在哭喊“就是蘇念念”的方小磊去附近的診所,好好包紮一下傷口。
屋子裏,隻剩下方父和方母兩個人。
方母沉默許久,終於開口,聲音裏充滿了疲憊和失望:“念念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她是什麽樣的孩子,我心裏有數。我敢給她打保票。你呢?你敢給你那個剛認回來的孫子打保票嗎?”
方父坐在沙發上,悶著頭抽煙,煙霧繚繞著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臉。
他當然不敢。蘇念念那番邏輯清晰、條理分明的分析,到現在還在他耳邊回響。那份冷靜和智慧,根本不像一個七歲的孩子。
但他不能承認。
承認方小磊在撒謊,就等於承認他自己當初為了這個孫子而逼走蘇敏之的決定,是一個天大的錯誤。他丟不起這個臉。
他依舊嘴硬道:“誰都沒親眼看見,真相是什麽,本就是五五開。或許……”
方母聽到他這番話,氣得渾身發抖。她知道,他不是蠢,他隻是被自己那點可憐的自尊心矇蔽了雙眼,不願意承認自己判斷的失誤。
“不可理喻!”
方母冷冷地丟下四個字,再也不願理搭理他,轉身走進了自己的房間,重重地關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