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念穿著學士服,站在清華大學的主樓前麵,陽光打在她的學士帽上,黑色的流蘇在風裏輕輕晃動。
她的身邊圍著一群同樣穿著學士服的同學們,有人在整理帽子上的流蘇,有人在互相幫忙拉直袍子後麵的褶皺,有人舉著相機到處找角度。
笑聲、喊聲、相機快門的“哢嚓”聲此起彼伏,整個主樓前的廣場上洋溢著一種既興奮又傷感的氛圍。
興奮是因為四年的苦讀終於畫上了句號,傷感是因為從今天起,每一次見麵都不再是“明天教室裏見”那麽簡單了。
他們班裏的大部分同學選擇了繼續攻讀研究生學位,這在清華經濟係不算意外。
劉紫薇留校直博了。
從大一那次去北大聽完CCER的講座之後,她就像是被點燃了一樣,整個人的學習狀態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
她不再糾結於要不要轉專業的問題,而是一頭紮進了發展經濟學的研究裏,大二就跟著導師開始做田野調查,大三發了一篇在學術圈裏引起了不小關注的論文。
直博的名額競爭激烈,但她拿得理所當然,導師親自推薦的,係裏一致通過。
趙芳菲去了劍橋大學。
她拿到的是劍橋經濟係的全額獎學金,這在清華經濟係的曆史上也不多見。
趙芳菲始終是那個最安靜、最低調、但學術功底最紮實的人。她走的路跟劉紫薇不同,劉紫薇偏向實證研究和田野調查,趙芳菲更擅長理論建模和數學推導。
劍橋的經濟係在理論經濟學方麵有著悠久的傳統,是她最理想的去處。
蘇念念呢,她拿到了斯坦福商學院MBA的錄取通知書。暑假過後,她就要前往大洋彼岸。
不過對蘇念念來說,加州並不陌生。
許一南在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讀計算機,明年就要畢業了。傅家俊在矽穀全職打理梧桐資本的業務,已經是半個矽穀人了。而李遠宸……
李遠宸去年從斯坦福畢業後沒有回國。
他去了矽穀一家叫AOL的公司,America Online,美國線上,當時全美最大的網際網路服務提供商之一。
蘇念念記得接到他電話的那天,他在電話裏興奮地說:“念念,我進AOL了!他們在做一個很有意思的東西……”
就在去年,AOL推出了一款即時通訊軟體,一個可以讓使用者通過網際網路實時傳送文字訊息的工具。
使用者註冊一個賬號,新增好友,就可以隨時隨地跟對方聊天,不需要打電話,不需要發郵件等回複,隻要雙方都線上,訊息就能瞬間送達。
蘇念念在聽到這個訊息的那一刻就大概明白了李遠宸想幹什麽。
他當年在清華的時候,就對網路聊天室有過濃厚的興趣,那是他最早接觸網際網路時就著迷的方向。
後來興趣轉到了遊戲上,但“即時通訊”這顆種子一直埋在他的腦子裏,從來沒有消失過。
他去AOL,不是為了在那裏打一輩子工。
等他學夠了,他一定會出來自己做。
蘇念念很確定這一點。
“念念!快過來!我們宿舍一起拍一張!”
劉紫薇的聲音從人群中穿過來,手裏舉著一個膠卷相機,正對著蘇念念使勁揮手。
蘇念念笑著跑過去。
307宿舍的八個人湊到了一起,四年的朝夕相處,八個來自天南地北的女孩子,從最初的陌生和試探,到後來的磨合和接納。
不是每一段關係都變成了親密的友誼,有些人隻是客氣的同學,有些人保持著禮貌的距離。
但這八個人一起度過的那些夜晚,在蚊帳裏小聲聊天的夜晚、在台燈下各自看書的夜晚、在走廊裏排隊等熱水的夜晚、在考試前一起背書互相提問的夜晚,這些都是真實的,不可替代的。
張錦屏也在。
四年下來,她跟蘇念唸的關係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自從那次指甲刀事件之後,她再也沒有隨隨便便地支使過蘇念念。
拍完了宿舍的合影,又拍了班級的合影,又拍了跟老師的合影,又拍了跟各個社團的合影。
一通忙活下來,太陽已經從正午偏到了西邊,光線從刺眼變成了溫柔的金色。
劉紫薇正在跟趙芳菲交換相機裏剩餘的膠卷,兩個人約定好了各自衝洗一套。
忙完這些,劉紫薇無意間往不遠處瞅了一眼,然後眼神定住了。
她碰了碰蘇念唸的胳膊,壓低聲音說:“念念,那個人是不是找你的?我瞧著有點眼熟。”
蘇念念順著她的目光轉過頭去。
主樓前麵的廣場邊緣,靠近一排修剪整齊的冬青樹的位置,站著一個男生。
他穿著一件簡單的深藍色T恤和卡其色的長褲,背著一個看上去有些舊的雙肩包,包的拉鏈沒有完全拉好,一角露出了什麽東西的邊緣。
他的身材比幾年前更瘦了一些,但肩膀比以前寬了,下巴的線條也更加分明瞭。
頭發比在清華的時候短了一點,剃了一個幹幹淨淨的寸頭,大概是美國那邊的理發師不太會剪亞洲人的發型,索性剪短算了。
蘇念念差點以為自己眼花了。
居然是李遠宸。
李遠宸不是在矽穀的AOL上班嗎?他怎麽會出現在北京?怎麽會出現在清華的畢業典禮上?
她把手裏的學士帽往旁邊的趙芳菲手裏一塞,撩起學士袍的下擺,朝李遠宸的方向跑了過去。
李遠宸看到她跑過來,終於笑了。
那個笑跟幾年前在清華食堂裏的笑不太一樣了,少了一些少年氣,多了一些經曆過異國他鄉的獨自打拚之後才會有的沉穩。
蘇念念在他麵前停下來,氣喘籲籲的:“你怎麽回國了?”
李遠宸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
他低下頭,從背上那個拉鏈沒拉好的雙肩包裏取出了一個資料夾,米色的硬紙殼資料夾,不厚,大概有二三十頁的樣子。
他把資料夾遞到蘇念念麵前。
李遠宸:“今天你畢業,我沒有給你準備鮮花。”
他看著蘇念唸的眼睛,嘴角的笑加深了一些。
李遠宸:“不過,這個東西,我覺得你會更喜歡。”
蘇念念低頭看著他手裏的資料夾。
封麵上沒有什麽花哨的設計,隻有用黑色水筆手寫的幾行字,那幾行字是一個標題。
一個專案計劃書的標題。
蘇念念伸出手,接過了那個資料夾。
她接過來的那一瞬間,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她能感覺到,這個東西的分量。
她翻開第一頁,快速地掃了一眼。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李遠宸。
廣場上的夕陽把他們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畢業的同學們在遠處還在拍照、擁抱、歡笑,相機的快門聲和笑鬧聲此起彼伏。
但在這一小片冬青樹的陰影下,隻有兩個人,一個資料夾,和一個還沒有說出口的未來。
蘇念念看著李遠宸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期待,有緊張,還有一種“我準備好了”的堅定。
她把資料夾合上,抱在懷裏,然後笑了。
“李遠宸,你專門從矽穀飛回來,就是為了給我送這個?”
李遠宸:“你覺得值不值?”
蘇念念低頭又看了一眼懷裏的資料夾,嘴角的弧度加深了。
“這個禮物……比花好多了。”
一九九八年的夏天,有些東西結束了,有些東西正在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