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裏安靜了幾秒鍾。
張錦屏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
但蘇念念剛才那一番話說得太周全了,她不是簡單地說“不借”,而是給出了一個完整的、有科學依據的、甚至是為對方著想的理由。
而且蘇念念特意強調了“不是針對你,是對所有人都一樣”,張錦屏沉默了兩秒鍾,最後隻能說了一句:“哦……那行吧。”
她翻了個身,拉上了被子。
劉紫薇在蚊帳裏無聲地翹了翹嘴角。她是那種表麵上嘻嘻哈哈、實際上什麽都看在眼裏的人。
蘇念念處理這件事的方式讓她覺得很舒服,不吵不鬧,不卑不亢,漂漂亮亮地把一個可能升級為宿舍矛盾的小事情化解於無形。
趙芳菲重新翻開了書,嘴角的弧度微不可察。
她本來以為蘇念念這個年紀最小的室友,麵對張錦屏的時候會選擇忍,畢竟大多數人在集體生活中麵對這種不值得翻"的小事都會選擇息事寧人。
但蘇念念沒有忍,也沒有翻臉,既維護了自己的邊界,又沒有傷害對方的麵子。
趙芳菲在心裏默默地把蘇念唸的評價往上調了一檔。
蘇念念關上了自己的小台燈,在黑暗中閉上了眼睛。
她不生氣。
她跟葉懷謙說過,合得來就做朋友,合不來保持禮貌就夠了。
張錦屏算不上是一個壞人,隻是一個沒有邊界感的人。
蘇念念在黑暗中慢慢地放鬆了身體,腦子裏閃過很多東西,太公說的棗樹、葉叔叔說的八個億、美國的網上書店、明天要去的CCER論壇……
第二天下午,蘇念念跟劉紫薇、趙芳菲一起去了隔壁。
兩所學校隻隔了一條街,但對於兩所學校的學生來說,“去隔壁“這件事總是帶著一點微妙的儀式感。
三個人從清華的南門走出來,穿過成府路,從北大東門走了進去。
北大的校園風格跟清華確實不同。
清華的建築偏理工氣質,方方正正,線條硬朗,北大更多了一層文人的底蘊,未名湖、博雅塔、古色古香的庭院樓閣,連空氣裏都帶著一種安靜的書卷氣。
CCER的講座設在一間不大的階梯教室裏。等她們到的時候,教室已經坐了大半,不僅有北大自己的學生,還有不少像她們一樣從清華、人大、北師大過來旁聽的。
講座的主題是關於中國經濟改革的理論框架與方**。
主講人是兩位剛從海外回國不久的經濟學教授,兩個人的學術背景不同,觀點上也有差異,但有一個共同的信念,那就是經濟學不應該隻是象牙塔裏的遊戲,它必須能夠解釋現實世界正在發生的事情。
講座持續了兩個半小時。
聽完講座回宿舍的路上,三個人走在清華南門外的那條林蔭道上,兩旁是高大的楊樹,葉子在秋風裏沙沙地響。
誰都沒有說話。
沉默了好一段路。
這種沉默不是無話可說的那種沉默,而是聽了太多之後需要消化。
她們剛才聽到了什麽?
1994年的中國,改革開放已經進行了整整十六年。
從表麵上看,成績是耀眼的,經濟增長速度連年保持在百分之九點幾,沿海城市一天一個樣,高樓大廈像雨後春筍一樣冒出來,深圳從一個小漁村變成了一座現代化的都市,上海的浦東新區已經開始拔地而起。
但從另一個角度看,圖景要複雜得多。
人均國民收入僅有三百多美元,這個數字意味著中國仍然是世界上最貧窮的國家之一,排在全球一百多個國家的後麵。
城市裏是燈紅酒綠的改革前沿,農村裏依然是靠天吃飯的原始農耕。同一個國家,同一片土地,卻像是同時存在著兩個世紀。
國有企業的困境更是一個巨大的隱憂。大量的國企虧損嚴重,靠銀行貸款維持運轉,工人工資發不出來,下崗潮已經初露端倪。
通貨膨脹率在去年一度飆到了百分之二十以上,老百姓的感受很直接:菜價漲了,肉價漲了,什麽都在漲,工資卻跟不上。
而在國際上,“中國崩潰論”正在盛行。
蘇聯解體才三年,東歐劇變的餘波還在消化之中,西方學術界的主流觀點幾乎是一邊倒的,他們認為中國這種“漸進式改革“隻是在拖延時間,遲早要失敗。
真正的改革應該是一步到位地私有化、市場化、自由化。
中國這種一邊搞計劃經濟一邊搞市場經濟、一邊保留國有企業一邊允許私營經濟的做法,在他們的理論框架裏根本說不通。
一隻腳踩在船上一隻腳踩在岸上,遲早要掉進水裏。
但中國沒有掉進水裏。
它在以一種沒有任何教科書能解釋的方式往前走。笨拙地、混亂地、充滿矛盾地,但確實是在往前走。
這就是剛才那兩個半小時的講座試圖回答的核心問題:為什麽?
趙芳菲最先打破了沉默。
她走路的時候手裏還攥著講座上記的筆記,密密麻麻地寫了七八頁,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
她低頭翻看了一下自己記的要點,然後抬起頭,用一種認真到近乎嚴肅的語氣問:
“你們怎麽看剛才那個教授說的方**革新?”
蘇念念:“我很認同他說的一句話,經濟學是分析工具,不是教條。”
她走了兩步,繼續展開:
“你們有沒有發現,我們之前在課堂上學的經濟學,分析問題的方式通常是從思想史入手的。”
“先告訴你有哪幾個學派,亞當·斯密說了什麽,馬克思說了什麽,凱恩斯說了什麽,哈耶克又說了什麽。然後你要‘選一個立場’,你是計劃派還是市場派?你信凱恩斯的政府幹預還是信哈耶克的自由市場?”
她微微搖頭:“這樣做的結果是,學術討論變成了陣營站隊,不是在分析問題,而是在打仗,你信你的祖師爺,我信我的祖師爺,誰也說服不了誰。”
趙芳菲在旁邊點了點頭,她顯然也有同感。
蘇念念:“但今天那位教授提出的思路完全不同,他說我們應該從‘經濟分析’入手,而不是從‘經濟思想’入手。”
“也就是說,先放下所有的學派立場,不要先入為主地選一個理論框架然後去裁剪現實,而是用現代經濟學提供的邏輯工具去直接去麵對中國正在發生的這些獨特的經濟現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