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豫晴把事情經過飛快地說了一遍。方豫明聽完，整個人仍舊是懵的。
如果不是劉香蘭今日突然帶著孩子找上門，他幾乎已經把這個女人徹底遺忘在記憶深處。
他抬眼望向劉香蘭——女人的模樣早已不複當年。比從前胖了不少，麵板被太陽曬得粗糙黝黑，額角和眼尾都有細密的皺紋，一身典型的農村婦女打扮。
沉默片刻，方父開口，聲音沉穩：“小磊是什麽時候出生的？”
劉香蘭答：“七七年八月，你們可以去村裏問，我不會撒謊的。”
屋裏人陷入沉思，方豫明是七六年十二月回城的，時間上，確實對得上。
方父又看了孩子一眼，緩緩道：“這孩子瞅著，倒是有幾分像豫明。”
劉香蘭立刻介麵，語氣堅定：“兒子當然像爸爸。”
方豫明的目光落在小男孩身上。孩子低著頭，肩膀微微縮著，怯怯不敢看他。他心裏一陣複雜，硬是沒從那張稚嫩的臉上看出多少自己的影子。
方母見兒子還愣著，幹脆直接開口：“你這次找上門來，到底啥意思？就是要把你兒子送到上海我們家裏來？”
劉香蘭直了直腰，眼神堅定：“我就是想讓兒子成為城裏人。你們要給他上戶口，讓他在城裏念書。”
方豫明沉默了幾秒，忽然開口，嗓音有些發緊：“你……後麵嫁人了嗎？”
屋子裏氣氛一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劉香蘭身上。
劉香蘭神情閃了閃，還是坦然答：“嫁了，我生下小磊後嫁的，我還有兩個娃，一個男娃，一個女娃。”
說完，她忍不住抬眼望向方豫明，眼神複雜：“我男人，你也認識的，劉水強，都是一個村子裏的。”
劉香蘭心一橫，幹脆直接問：“你們家到底認不認小磊？”
屋子裏的空氣像是被什麽壓住了。
方豫明心頭一緊，聲音沉下去：“你生下孩子這麽多年，過去怎麽一次都沒來上海找我？今天突然跑來了，什麽意思？”
劉香蘭眼神閃了閃，攥著衣角，支支吾吾開口：“我……我那時候剛發現自己懷孕，就想來找你。可是我隻知道你家在上海，具體在哪裏，我根本不曉得。我去公社問，人家死活不肯告訴我。”
方父聽著，眉頭皺起，心裏一動。往事翻湧——當年兒子回城時，確實是他們夫妻擔心劉香蘭賴上來，特地托人關照過知青辦，不許把方豫明的去處透露出去。
想到這裏，他輕咳一聲，沉聲道：“你的意思，我們已經清楚了。隻是這件事情，不是說認就認的。豫明現在已經結婚了，我們也得問一下他妻子的意見。”
方母立刻介麵，聲音尖了些：“就是呀，這麽大的事情，也是豫明自己小家的事情，我兒媳婦那邊，自然也要問過的。”
方豫明喉嚨動了動，想要開口，卻被方豫晴伸手拉住。
隨即，方豫晴轉頭看向劉香蘭，口氣放緩：“你們先住在這裏，等我們商量好了，再來找你。你錢夠用嗎？”
劉香蘭愣了下，還沒開口，方母已經搶先答：“夠的夠的，我前頭已經給她好幾十塊了。”
說罷，方家一家人起身離開。旅館的門“吱呀”一聲合上，走廊裏很快恢複安靜。
他們誰也沒有注意到，就在他們轉身之後，一個小小的身影悄悄跟了出來。劉小磊攥著拳頭，踮著腳，眼神倔強，緊緊跟在他們後頭。
旅館門口，方父看著兒子，沉聲問：“豫明，這孩子，你打算認不認？”
方豫明喉結滾動，臉色有些發白。他深吸一口氣，聲音低沉：“敏之肯定不答應。不！這事壓根兒就不能讓敏之知道！”
方豫晴皺眉，語氣裏帶著幾分勸解：“其實這事情，是在你跟敏之在一起之前發生的。算是你前頭的事，你跟敏之在一起之後，你並沒有做對不起她的事情。”
方父跟著點頭，接過話茬：“你姐姐說得對。劉香蘭已經嫁人了，後續不會再跟你有牽扯。你回去做做敏之的工作，這孩子怎麽說，也是你的親骨肉。”
方母急了，忍不住提高聲音：“儂忘記啦？豫明在鄉下的事情，敏之根本不曉得！當初說親的時候，阿拉可是千方百計幫伊瞞過去的。”
方豫晴卻依舊冷靜：“阿媽，此一時，彼一時。現在敏之已經嫁過來了，再追究以前的事情也沒有意義。再說了，弟弟在鄉下，也沒領過證。當時這種情況多了去了，敏之應該能理解。”
方父也點頭應和：“實在不行，就給那孩子上個戶口。我跟你媽幫著養，不會讓你跟敏之為難。”
方豫明臉色鐵青，胸口起伏厲害。他咬牙開口：“不行，不能認！敏之的性格我最清楚。她要是知道了，不是認不認的事情，是我們的婚姻，肯定要散夥的！”
他話音剛落，門後一個小小的身影倏地一顫。
劉小磊攥緊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眼睛裏湧起一股酸脹的熱意。他不敢出聲，隻是咬著牙，轉身飛快跑回房間。
推開房門，他撲到劉香蘭身邊，眼眶發紅，聲音顫抖：“娘，他們不準備認我，說是怕……怕他現在的老婆不答應。”
劉香蘭心頭一緊，眼神瞬間冷了下來，緊緊抱住兒子。
“小磊啊，既然是你想回城來，娘肯定會幫你的。”劉香蘭撫著兒子亂糟糟的頭發，眼神堅定。
“他老婆不同意，沒關係，娘去求她。她這會兒是不是回家了？娘這就去找她。”
她心裏頭一個念頭不斷回響：一定要讓兒子留在上海，留在大城市。不然，他將來就會和自己一樣，一輩子困死在村裏。
劉香蘭咬咬牙，猛地站起身，把孩子也拉了起來。
“走，小磊。咱們現在就去找他們家，娘一定讓你留下來。”
母子倆繞過旅館的走廊，從後門離開。天色漸晚，風裏帶著一絲絲涼意。
劉香蘭腳步很快，鞋底在青石板路上“嗒嗒”作響。劉小磊小跑著緊緊跟在她身後，心裏七上八下。
兩人的身影，一前一後，直奔方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