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豫明估摸著蘇念念這幾天就要出成績了,正想著打電話問問,又怕顯得太過殷切,告訴自己再等等。
結果沒想到,訊息不是從電話裏來的,而是先從報紙上撲麵而來。
是上海當地的報紙,頭版靠下的位置,配著一張黑白照片,背景是上海中學的教學樓,蘇念念站在台階上,笑容明朗,眉眼間帶著一種超出年齡的沉靜。
標題是:《本市文科狀元揭曉,居然隻有十六歲》。
方豫明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才慢慢把目光移到文字上。
文中詳細介紹了蘇念念一路的成長,包括小學跳級的經曆,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字裏行間,記者的措辭都帶著掩不住的驚歎。
記者:“得知高考成績的時候,是什麽心情?”
蘇念念:“我還好,有點驚訝,當時想知道具體的每一門的成績,感覺我媽媽比我更激動。”
記者笑了笑,追問道:“驚訝是因為考得比預期好,還是考得和預期差不多?”
蘇念念想了一下,說:“差不多吧,就是……有時候你做好了一件事,真正看到結果的那一刻,還是會楞一下。”
她頓了頓,嘴角微微彎起來,“然後我媽媽就開始哭了,她哭得比我考砸了還厲害。”
記者:“有沒有什麽學習上的小竅門跟大家分享一下?”
蘇念念:“我覺得就是先瞭解自己的長處和短處。比如說我的弱點就是數學,我把比較多的精力放在了數學上,每個知識點對應的題型我都做了,因為不自信,所以就盡量多地刷題。”
記者點點頭,繼續問:“那語文、曆史這些相對擅長的科目,你又是怎麽安排時間的?”
蘇念念說:“擅長的科目反而不能掉以輕心,我會保持一個穩定的節奏,不會花太多時間,但也不會完全放手不管。就像跑步,擅長的那條腿也要用力,不然步子還是歪的。”
她說得很自然,沒有刻意準備的感覺,像是把平時思考的東西隨手撈出來說給人聽。
記者:“蘇念念同學平時除了學習,還有什麽其他的興趣愛好嗎?”
蘇念念:“我喜歡一些體育運動,比如說遊泳,還有羽毛球,現在也在打網球,我覺得不管以後做什麽,有一個好的身體是至關重要的。還有大提琴,也是小時候開始學的。”
記者有些驚訝:“這些都是你自己想學的,還是父母安排的?”
蘇念念低頭想了一下,說:“都是我先提出來的,然後我媽媽帶我去的,但她從來不逼我,如果我不喜歡,隨時可以停。後來喜歡上了,就一直堅持下來了。”
記者說:“聽起來你是一個很清楚自己喜歡什麽的人。”
蘇念念說:“可能是因為我媽媽從來不替我做決定,所以我很早就習慣了想清楚自己想要什麽。”
記者:“聽蘇念念同學這麽說,感覺你的父母很注重對你的培養,我們可以采訪一下你的父母嗎?”
蘇念念:“我父母在我小時候就離婚了,我一直跟我媽媽一起生活,他們都不太方便接受采訪。”
記者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有預料到她會這麽坦然,場麵短暫地安靜了一秒。
記者:“那你覺得父母離異有沒有給你帶來一些消極的影響?”
蘇念念:“完全沒有,我媽媽很愛我,這一點我從未懷疑過。”
她沒有說“雖然家庭不完整,但……”,沒有說“盡管經曆了一些波折……”,那些慣常的、用來鋪墊苦難再反轉勵誌的句式,她一個都沒有用。
就是這樣,完全沒有,我媽媽很愛我,這一點我從未懷疑過。
方豫明看到這裏,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下,報紙邊緣被他微微捏出了一道摺痕。
他想著蘇念念說這句話時大概是什麽神情,應該就是現在照片裏的那個神情,眼神直,脊背直,什麽都不需要藏,也什麽都不需要解釋。
記者:“那蘇念念同學可不可以跟我們透露一下報考的意向?”
蘇念念:“我應該會去清華大學。”
記者:“可以說一下原因嗎?你是學文科的,為什麽會選擇清華大學?”
蘇念念:“就是因為我是學文科的,清華大學的理工類專業更有名,我可以去互補一下。”
記者顯然沒有料到這個答案,笑出了聲:“這個理由很特別,一般同學可能會選擇在本專業最強的學校深耕。”
蘇念念說:“去一個理工氛圍更強的環境,對我來說是一種鍛煉,也是一種好奇。我想知道用另一種思維方式看世界,是什麽感覺。”
她說完,自己補了一句:“當然,也因為清華足夠好。”
記者:“最後,蘇念念同學有沒有想對特別的人說的話?”
蘇念念:“我想跟我媽媽說,我永遠愛你。”
簡單,直接,沒有修飾。
記者說:“謝謝蘇念念同學接受我們的采訪,希望你在清華一切順利。”
方豫明把報紙放下,整整齊齊地疊好,擱在茶幾上,然後坐在沙發裏,一動不動。
從頭到尾,她沒有提過他。
方母從廚房方向走出來,看見他坐在沙發上愣神,手邊放著疊好的報紙,便走過來問:“怎麽了?”
方豫明回過神,把報紙遞過去:“您看看,念念是今年的文科狀元,上了報紙了。”
方母接過去,掃了一眼標題,立刻眼睛就亮了,聲音也跟著高了八度:“哎呦我滴個乖乖!咱家這可真是文曲星下凡啊,祖墳上冒青煙啊,念念還真考了個狀元!”
她把報紙舉高,方父本來在房間裏,聽到動靜,皺著眉頭從門口走出來,手裏還拿著一副老花鏡:“你嚷嚷什麽,什麽狀元?”
方母把報紙塞到他手裏:“沒錯,今年的文科狀元!哎呦,還特意提了咱家念念隻有十六歲,這可真是天才!還有,念念說了,要去清華呢!”
方父:“去清華?她學什麽專業?要我說,跟豫明一個專業就挺好的,以後也有個照應……”
方豫明站起來了。
方父剛才一定沒有聽進去,方母已經說了“文科狀元”,可他依舊張嘴就說“跟豫明一個專業”。
他對蘇念念學文科這件事一無所知,方豫明想說點什麽,但最終什麽都沒說。
有些話說了也沒有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