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錦程再次回到盛和飲料廠的時候,是第二天臨近中午的時候。
車子開進廠區大門的時候,隱隱約約覺得好像哪裏有些不對勁兒。
廠區的院子裏比平時安靜。
以前這個時間段,裝卸區應該有貨車在排隊等著裝貨,幾個搬運工喊著號子往車上碼箱子,嘈嘈雜雜的,但今天裝卸區空空蕩蕩的。
他過去停車的地方,停了兩輛車。
一輛是蘇韻的黑色桑塔納,他認得車牌號。
另一輛是一輛深藍色的別克,他的目光落在那輛車的車牌上,滬A開頭的。
上海牌照。
怎麽會有上海牌照的車?
他推開車門,下了車,步子不自覺地加快了。
“小趙,小趙……”
周錦程一邊喊著,一邊往辦公樓走。他的聲音在空曠的院子裏回蕩了一下,沒有人應答。
往常小趙總是第一個迎上來的,但今天,連個人影都沒有。
他上了樓,走到辦公室門口。
原來的門把手是銅色的,用了好幾年,磨得油光發亮,手感溫潤。
現在換成了一個銀白色的不鏽鋼把手,嶄新的。
這時,門從裏麵開啟了。
站在門口的是蘇韻。
“小趙我有其他的安排,他不在廠裏。”
周錦程盯著她,喉結滾動了一下。
“你換了鎖?”
“怎麽,換我辦公室的鎖?你怎麽不把家裏的鎖也一起換了?”
在他看來,蘇韻換個鎖不過是在耍小性子。
蘇韻看著他,“已經換了。”
周錦程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什麽?”
“家裏的鎖,”蘇韻重複了一遍,“也已經換了。”
“你什麽意思?”周錦程往前邁了一步,聲音抬高了些,“就一定得跟我鬧是嗎?這廠裏的事情不能耽擱,你不要耍脾氣,耽誤了正事。”
他就這樣把她所有的抗議和不滿都歸結為“女人在耍脾氣”,這樣他就永遠站在理性的、寬容的那一邊,而她永遠是那個不懂事的、情緒化的妻子。
蘇韻沒有接他的話。
她隻是側了半步身子,給他讓出了一條進門的路。
就在這時,辦公室裏又走出一個女人。
那女人三十出頭的樣子,中等身材,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裝,她的臉上帶著微笑,不冷不熱的,但眼神裏有一種不容忽視的銳利。
周錦程瞧著有幾分眼熟。
他盯著那張臉看了兩三秒鍾,去年,上海國際飲品博覽會,晚宴上他跟上海光華飲料廠的人打過照麵。
當時光華的展位就在盛和旁邊,蘇敏之身邊跟著一個女人。
是她,蘇敏之的人。
他的心沉了一下。
蘇敏之還是不太放心蘇韻這邊,她瞭解周錦程這種人,在這個廠子裏經營了這麽多年,上上下下的人脈關係盤根錯節,他要是回來發難,蘇韻一個人未必應付得來。
不是能力的問題,是有些場麵需要一個“外人”在場,才能把私事變成公事,把家務事變成商業行為。
林雅文主動請纓,此刻她站在辦公室門口,不卑不亢地看著周錦程,臉上的笑容恰到好處。
“周總,又見麵了。”
“我是光華的林雅文,之前在一次行業交流會上跟您見過,不過您貴人多忘事,估計不記得了。”
周錦程看看她,又看看蘇韻。
光華的人怎麽會在這裏?還在他的辦公室裏?
他的腦子飛速轉著,一個他不願意相信的猜測正在成形。
“林總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林雅文的笑容沒有變,但眼神微微收了一下。
“這話您就說錯了,我到自家的廠子裏來,不需要您遠迎。”
周錦程的眉頭蹙了起來。
這句話他聽懂了,每一個字他都聽懂了。
他的目光從林雅文臉上移到蘇韻臉上,蘇韻的表情還是那樣平靜,甚至可以說是溫和的。
蘇韻側身讓了一步:“先進來吧,正好有事跟你說。”
周錦程走進了自己的辦公室。
他一進門就發現了變化,桌上的東西被重新整理過了,他那隻從廣州帶回來的紫砂茶壺不見了,煙灰缸也不在了。
牆上原來掛著的那幅他跟省裏某位領導的合影被取了下來,露出一塊顏色略淺的長方形印記。
這些變化像一記記無聲的耳光,打在他臉上。每一處改動都在告訴他同一句話:你已經不是這裏的主人了。
蘇韻抬起眼看著他,沒有繞彎子,直接開門見山:
“周錦程,這廠子,我已經賣掉了。”
周錦程隻覺得一陣眩暈。
辦公室裏的光線好像突然變暗了一些,窗外的陽光還在,但好像隔了一層什麽東西。
他本能地伸手扶了一下辦公桌的邊沿,指尖碰到桌麵的時候,觸感是涼的。
他覺得蘇韻應該是在開玩笑。或者說,他希望她是在開玩笑。
“小韻。”他叫了她的名字,用的是那個他很多年來一直在用的稱呼,帶著一種刻意的親昵,像是在提醒她我們是夫妻,我們是一家人。
“咱們之間有什麽問題什麽矛盾,我們關起門來自己解決,你沒必要拿這個來威脅我。”
蘇韻聽到“小韻”這兩個字的時候,睫毛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但也僅此而已。
“這不是威脅。”
“手續已經辦好了,我賣給了上海的光華飲料廠,光華的蘇總你也不陌生,新的營業執照過幾天就可以去領了。”
她一邊說,一邊拉開抽屜,取出一份檔案,推到了桌麵這一邊。
“這是轉讓協議,你看看吧。”